没看到秦应,黎宝驱车离开丰泉小区,暗自松了口气。

明洛区环游天城,即便是工作日,人也不少。蒋铭看见黎宝了,笑着挥手:“这是谁家小帅哥啊?”

黎宝小声说:“姨姨家的大帅哥。”

蒋铭一身干练的西裤衬衣,和工作时截然不同,阳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明显,黎宝记得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蒋铭怎么哭怎么笑,都没有一点皱纹。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想吃什么?姨姨请。”蒋铭拍了拍黎宝的后背,以前黎宝没长高,身板特别单薄时,她总爱拍黎宝的头,后来拍不到了,就改成拍肩膀和后背。

黎宝现在不缺吃穿,但蒋铭喜欢在他身上花钱,他每次都不争,兢兢业业扮演长辈眼中“能吃”的小辈。

“这个吧,我同事推荐的。”黎宝将徐勘的宝藏餐厅点给蒋铭看。

餐厅最近人气很高,但因为来得早,黎宝和蒋铭很快落座,蒋铭让黎宝先点,黎宝看菜单时,她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黎宝用眼神表达疑问,蒋铭摇摇头,说:“你很喜欢洛城重案队。”

黎宝说:“他们都很好。”

蒋铭增加了几个菜,等待时,蒋铭说:“曹进翔那些人在网上黑你时,我赶不过来,打给李队,他说暂时安排你休息。我当时很担心,事情一结束就赶过来了。”

黎宝猜到蒋铭是为了网上的风波而来,蒋铭很忙,全国各地到处奔波,如果不是要紧事,不会突然找他。

“这等小事。”黎宝扬了扬下巴。

蒋铭欣慰道:“我们宝贝好像已经不用我操心了。”

黎宝心里一热,网上那些不实黑料给他的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但心理上他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反而是秦应的事,他想倾诉,却不知道如何跟蒋铭开口。

蒋铭看出黎宝有话,“不开心了?是不是李队压榨你?来,给姨姨告状。”

菜一道道上来了,黎宝吃得心不在焉,中途下意识摸了下锁骨,将星芒项链扯了一半出来。

蒋铭眼神忽然改变,黎宝回神后立即将项链藏进去,但他其实明白自己的想法,星芒项链的意义知道的人不多,蒋铭算一个,他今天将它带出来,潜意识里也是想寻求蒋铭的帮助。

“宝贝,有喜欢的人了?”蒋铭温声问。

黎宝眼睛顿时睁大,下意识否认,“没有!”

“没有你让我看你那项链?”蒋铭叹了口气,“有什么烦恼,给我说,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掌握你的想法。”

黎宝沉默了会儿,“应该不是喜欢,但他老是让我很在意。”

“在意他哪一点?”

“可疑,但其实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应该不止可疑,你的能力,花一定时间能分辨他是真的可疑,还是你想多了。”

黎宝顿了顿,看向餐盘,“嗯,他的长相比较吸引我。嗯,长得不错。”

蒋铭忍俊不禁,“颜控没救了,你以前就这样。”

黎宝立即反驳,“没那么严重!”

“然后呢?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蒋铭又问,“他对你的看法如何?”

黎宝抿唇,“他隐晦地跟我告白。”

“隐晦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我没有男朋友……”

蒋铭注视黎宝,没立即说话。黎宝拿起草莓奶昔喝了大半,试图将躁动压下去。

蒋铭猜到黎宝在烦什么,“你跟他说,你有男朋友?”

黎宝皱眉,声音变低,“蒋主任,我分得清,我脑子没毛病,但……‘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他’我走不出来,我不能就这么否定‘他’的存在……”

蒋铭立即起身,走到黎宝身边,安抚地轻拍他的背,“我明白,你的精神和心理是我和团队亲自评估的,没有任何问题。”

“可我……”

“人可以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坚持,你是怎么走出来,我看在眼里,‘他’已经和你密不可分,‘他’不止是‘他’,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抛弃你的一部分。”

须臾,黎宝沉默地点头。

蒋铭继续说:“‘他’不影响你获得现实中的爱情,‘他’出现的意义不是阻碍你,是帮助你。”

黎宝显然还没有彻底跨过这一关,蹙眉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有人比‘他’更完美,‘他’最完美。”

蒋铭笑着叹气,“谁规定现实里的对象一定要完美?你又给自己立规矩。”

黎宝抬头,“立规矩是你教给我的。”

蒋铭说:“那时你才多大?现在你可以不那么遵循规矩了。”

黎宝若有所思,蒋铭见他情绪稳定下来,回到座位上。过了会儿,黎宝手机响了,蒋铭好奇是不是让黎宝烦恼的那位,凑过来想看。

但打来视频的是黎危。

黎宝愣了下,拿着手机压低声音对蒋铭说:“怎么办,是我哥!”

蒋铭好笑,“接啊,你哥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我们威风的黎顾问,还怕哥哥?”

黎宝不否认自己的确有点怕黎危,但那种怕很复杂,还带着点埋怨的意思。他前面十七年都没有哥哥,只有个假弟弟,在周家,他是那个被虐待,得不到一丝关爱的哥哥。

黎危出现时,已经是特勤的精锐了,那么高大,那么坚韧,比起血缘里的亲近,他对黎危更多是崇拜和仰望。当年他不得不离开特勤,起关键作用的是黎危,这事让他恨了黎危很久,去年下半年两人关系才有所缓和,他每次联系黎危,都要打草稿,而黎危每次联系他,他心脏都会乱跳一会儿。

手机一直在震动,蒋铭又在一旁催,黎宝在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的情况下接起视频,黎危那张英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哥。”黎宝矜持地开口。

“小危!”蒋铭坐在黎宝旁边,朝手机挥手。

黎危没想到蒋铭在,“蒋女士,到洛城出差?”

“出什么差,专门来看看你弟。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怎么不来看我?家里老辈子还是太偏心了。”

两人互相打趣片刻,蒋铭知道黎危这通视频电话的目的了,他完成一项任务后,得知黎宝陷入“黑料”危机,来关心关心这倒霉弟弟。

黎宝颇为成熟地汇报,没影响工作,危机已经过去,现在回到重案队正常工作了,至于今天怎么能和蒋铭约饭,那是因为忙完一段,领导给放假。

黎危年长黎宝七岁,黎宝是他失而复得的弟弟,年少时又遭了大罪,黎宝刚被找回来时,他盯黎宝盯得特别紧,这些年又有点长兄如父的意思,连黎宝头发怎么变成金色的了都要问个清楚。黎宝平铺直叙一通说,他却看出黎宝还有别的烦恼。

“不止这件事吧?”黎危说。

蒋铭笑起来,小声在黎宝耳边说:“你哥眼睛真毒。”

秦应的事,黎宝抠抠搜搜能给蒋铭说一点,跟黎危那是半句都不愿意说。他越是这样,黎危就越能缩小范围。

“感情的事?”

“……”

“是谁?”黎危的脸顿时在屏幕上放大。

蒋铭将手机拿过去,“好了好了,这事你别操心,有小姨我在呢。”

黎宝低下头,吃最后送上来的餐后水果,心里有什么始终很亢奋。蒋铭把黎危劝住了,通话结束。

“走,给你看看衣服去。”

蒋铭没有孩子,黎宝在她这儿既是外甥,又是儿子,黎危都没这待遇,因为比蒋铭小不了多少岁,蒋铭更多时候拿黎危当弟弟看。一下午逛下来,蒋铭把黎宝夏天的行头置办好了,接到上级电话,要尽快赶去另一个城市。

黎宝要送蒋铭去机场,蒋铭看见他那摩托就乐了,“载人上高速啊?姨姨我可不想上新闻。”

黎宝立即打了辆车,蒋铭特意来看他,他就算没开车,也得送蒋铭一趟。蒋铭这下不好推辞了,一路上又跟他聊了许多,有句话重复了几遍,“‘他’是你的一部分,‘他’对你来说存在,和你有喜欢的人,这两件事并没有冲突。”

蒋铭进安检了,黎宝提着几个购物纸袋,一边往打车处走,一边思索蒋铭的话,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从沉思中回神,定睛一看,今天话题的中心人物正站在离他不到五米,半摘下墨镜,用一种类似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你怎么在这儿?”黎宝警惕地问。

“我也想问,你从候机厅购物出来了?”秦应将墨镜推上去。

墨镜是深咖色,完全看不到眼睛,黎宝立即从纸袋里翻出蒋铭刚给买的墨镜,也戴上。

秦应笑了。

黎宝有点不得劲,“我送我家里人。”

“嗯?”秦应走近,“新衣服?”

“你别管。”

“我也来送人。”秦应说:“一早被叫起来维护客户关系。”

不是跟踪自己来的就好,黎宝心里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他今天不大想和秦应相处,有些事他还没有彻底捋清楚。

“怎么回去?”秦应问:“你应该不是骑摩托来的吧?”

黎宝说:“打车。”

秦应笑道:“捎你回去。”

黎宝下意识道:“不用。”

秦应将眼镜摘了下来,“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黎宝还没来得及反驳,秦应退开一步,“你要是实在不自在……”

黎宝马上说:“我没不自在。”

“行,那就一起回去。”

秦应这大众,黎宝也坐几回了,熟练地把纸袋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秦应没有立即启动,往黎宝的方向靠了靠。黎宝顿时紧绷起来。

“你送的是女士?”秦应问。

“你看到了?”

“有香水味。”

黎宝连忙抬起手闻了闻,应该是蒋铭搂着他安慰时沾上的,很淡,秦应是狗鼻子吗?这都闻得出来。

“你这位长辈认识你那个男朋友?”秦应视线朝下,落在黎宝锁骨上。

黎宝摸了下,星芒项链露出来了。他本来不想再说原厦,但秦应先提,他“嗯”了声,将项链收进去。

秦应点点头,车启动了,“我为之前冒昧的判断跟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