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说怎么在这儿。”黎宝又问。

秦应这会儿已经将身上的水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等你啊。”

“等我?”黎宝不解,“你有病?为什么非得在这里等?”

“我们徒步爱好者是这样的。”秦应转移话题,“你呢,领导没找你麻烦?”

黎宝下意识直了直腰背,“我又没犯错,什么麻烦能找上我。”

“真没麻烦你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说着,秦应拿出手机搜关键词。

黎宝瞥他一眼,“真没什么,我来这不是因为网上那些事。”

“那是因为?”

“我照片都发了。”

秦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照片啊,鸭子。”黎宝有点烦躁,声音都大了些,“你不是觉得我在勾引你吗?那我做实算了。”

秦应着实没想到他能这么说,惊讶的同时揣摩,这打击够大的,都开始口无遮拦了。

“傻了?”黎宝冷笑,“有些人就这样,口嗨起来没完,真被鸭子勾引了,又害怕,叶公一个。”

“那得看看你怎么勾引我。”秦应说:“嘴上说勾引就勾引了?”

黎宝往右边侧了两下,秦应立即阻止,“黎顾问,你在开车,山路野,你也要跟着野?”

黎宝看路,低声道:“又要开这个车,又要开那个‘车’。”

秦应听见了,“那个‘车’先不急,你把这个车开好了再说,性命攸关的事。”

黎宝是有点车技的,开得飞快,还很稳,半小时后就到了柳孟县县城,大雨将夜生活按下暂停键,街边的铺子都关门了,一些雨棚被吹倒,餐饮店外的桌子板凳倒了一地。

黎宝一边开车一边往两边看,初来乍到,得找个地方住,吃什么一会儿再说。

秦应好歹在这边待了几天,县城中心这一块还算熟,邱黛凝订的展途酒店条件将就,是县城里最好的酒店,据说县城外面还有个豪华山庄,但太偏僻了不方便去。

黎宝将车停在展途酒店外面,狐疑地看着秦应,“你认真的?”

展途酒店名字虽然起得正直大气,但桃红色的灯光一打,整一个晴趣酒店。

秦应也觉得有点好笑,头一回来时惊讶于邱黛凝当着孩子们的面订这种酒店,但住进去了感觉也还好,里面统共就几个晴趣房,其他都是普通大床房和标间,灯光也没那么暧昧。

但黎宝都这么问了,秦应索性挑衅道:“不敢住?”

有什么是黎宝不敢的,发鸭子照的是他,驱车来勾引秦应的也是他,住个晴趣酒店算什么?

黎宝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和外面的灯光相比,前台正常得黎宝觉得走错地方了,下意识往外面看,这一下,又和秦应的视线撞个正好。

秦应微笑看着他,还抬手示意他勇敢地开房。

黎宝眉脚跳两下,在前台的殷切目光下压着声音说:“你好,我开个房。”

他不知不觉红了脸,直视过无数犯罪分子的眼睛不敢直视前台,盯了眼就迅速移开目光。

前台是个资深员工,黎宝这样的她见得多了,何况这帅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帅哥,露出小说里的宠溺笑容。前台马上心领神会,这对同性恋来开晴趣房呢!

“好,今晚我们的房都空着,你看你要哪一间。”前台殷勤地推销,一张张火辣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吊床,鞭子,蜡烛,铁笼,手铐,刑具般的浴缸,审讯室。

不是,怎么还有审讯室?

黎宝看得太阳穴都突突起来,没察觉到自己脸更烫了。

这一看就是第一次住晴趣酒店,前台反正没事干,来的又是两个帅哥,索性说:“要不我带你们去每个房间都看看?哪个合适你们选哪个?”

黎宝头皮麻麻的,“啊,好,行。”

前台打开一扇扇门,黎宝刚还迟钝着的脑子恢复了灵活,暗中将秦应绑在刑具上、铁笼里,挂在吊床上抽打了几个来回。

“黎顾问。”秦应上前,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黎宝清嗓子,恶人先告状地揶揄:“秦老板,看不出来,你这么会玩。”

秦应笑道:“看不出来吗?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前台听了几句,露出迷之微笑。

“你之前住的哪间?”黎宝打算在秦应回答之后站在道德高点谴责几句。

秦应却指着楼上说:“我不住这层。”

楼上还有更劲爆的?黎宝再次打量秦应,秦应笑得有点神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黎宝要求上楼看看,前台讶异,“但楼上都是正常房间了。”

黎宝早就先入为主,都晴趣酒店了还能有正常房间?前台藏着掖着,说明不是一般人能去的。那话又说回来,秦应为什么能去?几级了秦老板?

在黎宝上楼的过程中,秦应全程保持微笑,黎宝那挺拔伟岸的背影跟要去抓奸似的,秦应一想到他即将看到是什么房就忍不住笑。

“这……”黎宝傻眼了,他臆想中的猎奇晴趣房没出现,那是标间、特价大床房、豪华大床房。

秦应来到他身后,冷不丁来了句:“失望?”

黎宝转身,差点撞到秦应鼻子,话没说出口,但眼神很明显,就这?

这俩还剑拔弩张着,看在前台眼里,却有点马上就要滚进铁笼的意思,“怎么样?选哪间啊?”

黎宝还未开口,秦应从容地说:“就这两个挨着的大床房吧。”

前台惊呆,“啊?”

秦应转身看黎宝,“看你,非要选下面的也行。”

黎宝醒豁过来了,明白秦应就是在看他笑话,骗他这儿全是晴趣房,他信了秦应的邪!

办完入住,前台还在惋惜,“真不住晴趣房了?哎,可惜了。”

黎宝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想到如果当时他没有要求上楼看,那是不是就真要和秦应住晴趣房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反正进铁笼的肯定不是他,戴手铐的也不是他。秦应也无所谓吗?不怕被鞭子抽?

来到各自门前,秦应看黎宝,黎宝立马撤回视线,秦应说:“黎顾问,饿不饿?找个地方吃饭?”

黎宝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今晚肯定要吃点什么才能睡觉。按理说秦应比他先到,他跟着秦应吃就行了,但有了前车之鉴,他现在对秦应的信任度很低,两人一在酒店门口那桃红色灯光里汇合,他就说:“我来找吃的。”

“听你的。”秦应十分配合。

黎宝有点想吃小孔沿街叫卖的零食,但这风雨交加的,又是黑夜,小孔肯定早就回村里了,只能作罢。两人坐在车上,黎宝开得很慢,终于找到个还在营业的砂锅馆子,里面坐了几桌人,看上去味道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秦应找了个靠里的桌子,黎宝低头看菜单,县城物价便宜,荤菜最贵的也就二十多。黎宝点完递给秦应,秦应又加了两个菜,老板过来拿走菜单,摆了壶茶,连忙去旁边桌和人聊天去了。

忽然,黎宝皱起眉,秦应也往那一桌看去。

那一桌有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在大声议论洛城的网红案,有两个人的手机还放着视频,瘾君子们的声音传出来����

“黎管教不得了,不知道有什么背景,要想过得好点,要么给钱,要么把屁.眼卖给他,哎哟我们那日子过得苦啊。”

“这案子我觉得不可能破得了,就算哪天说破了,也肯定是找个替死鬼,我看那主播和黎管教不清不楚,尸体还是黎管教发现的,黎管教还是查案主力,这咋查?查自己?”

中年男人们高谈阔论,对瘾君子的话深信不疑,还共情上了,“要我说,这些搞特权的就该被判刑,咱小老百姓就该被欺负吗?什么东西,搞男人,也不怕断子绝孙!”

“人都改过自新了,他还瞧不起人家,也是,在这些人眼里,我们哪里算是人啊?都是耗材,奴隶!”

黎宝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中年男人们的话越来越过分,几句话就判定,他谋财害命,践踏良知。秦应眼中随意的笑消失了,几秒后,他站起来,跟老板说菜好了全部打包。黎宝抬头看了看他,他弯下腰,低声在黎宝耳边说:“这里太吵了,我们回去吃,要不要去车里等我?”

黎宝嘴唇动了动,他沉浸在被谩骂误解的情绪里,反应慢了半拍。秦应已经拉住他的手臂,帮他决定,“去车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中年男人们高调地发泄情绪,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桌的人来了又走了,黎宝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仍在说:“警察都不是好东西!”

黎宝胸膛又闷又沉,几乎忍不住朝他们喊:“那谁是好人?吸.毒的吗?”

但他终是忍住了,他现在的身份不允许他像地痞流氓一样撒泼,他要考虑的不止他自己,还有重案队,还有整个市局。

指尖有些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吉普。雨没有停,下得还更大了一些,他没带伞,车里也没伞,冲过去的话,其实不会被淋太多,但他走得很慢,仿佛就是要让这冷冰冰的雨把心里那些不忿、委屈、烦躁冲刷掉。

秦应提着打包好的菜打开车门时,看到的是被淋湿的黎宝。一身的水,黎宝也懒得擦,见他进来,于是兴致勃勃地想拆开包装,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淋得很狼狈。

这个人一直很强势,擅长给人施压,眼神冷下来时犹如无人管束的野兽,高傲,危险。但此时,秦应在他身上看到脆弱。但即便是脆弱,也和别人不一样,他将这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情绪藏了起来,露在外面的依然是獠牙。

可秦应就是能分辨。

一瞬间,秦应脑海里闪过一个久远而模糊的身影,非常遥远,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高二的平安夜,他戴了条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买的项链,项链本身并不值钱,但很酷,有段时间他特别喜欢戴,但他记得很清楚,项链在他还没有挤进京云广场的人流之前就掉了。

他回忆过很多次,项链到底是在哪里掉的,怎么掉的,最后思绪停留在一个单薄的男生身上。

他和其他人走路不安分,互相打着挤着,他被谁推得向旁边一退,撞到了一个人,他一边骂同伴一边笑呵呵地说了声抱歉,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

那男生侧对着他们,心不在焉,有点呆呆的,看不清楚脸。同伴催他,他便没有再和男生搭话,和他们一起朝京云广场跑去。

项链只可能是那时掉的,男生看到了吗?会不会捡起来?但男生没有还给他。

后来他又去精品店看过,买了好几条项链,但也许失去会赋予特殊的价值,他总觉得没有哪条项链有丢失的那条好。

男生穿着实验二中的校服,他后来去过实验二中几次,想试试能不能遇到男生,遗憾的是一次都没有碰见。

男生的模样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单薄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此时的黎宝让他想起了男生被撞后懵怔的反应。

当年他还是个顺风顺水,无法无天的少年,多年后回忆,才意识到男生的呆或许是因为害怕。男生那样瘦弱,而他们一帮人个个都有体尖的身量,男生当然会害怕。

秦应对男生的可怜,迟来地转移到黎宝身上。

即便黎宝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回去再吃。”秦应轻轻拍掉黎宝的手,“我来开车?”

黎宝立即握住方向盘,“不至于吧?几步路我能把你送走?”

这人嘴又欠起来,秦应也不跟他争了,十分钟后回到酒店,秦应问:“你屋还是我屋?”

黎宝这会儿狡猾起来了,砂锅菜味挺大的,臭秦应不臭自己,“你屋。”

秦应点点头,刷开门,黎宝跟着进来,眼珠子转了一圈,秦应将菜一份份摆茶几上,“你不回去冲个澡?”

黎宝低头一看,衣服裤子都打湿了,再一照镜子,这不被雨淋湿的狗吗?但他实在是饿了,洗澡换衣服又得花时间,收拾好后菜都凉了。

也不是没有湿着吃过饭,黎宝很不讲究地往凳子上一坐,“我就这么吃。”

秦应摆好菜,找出一张毛巾丢黎宝头上,“好歹擦擦头发。”

黎宝被毛巾遮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秦应没听清,“什么?”

黎宝终于挣扎出来,“还以为你要帮我擦。”

秦应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闻言站起来,黎宝连忙抓紧毛巾,“你吃你的。”

秦应却没听,绕到他身后,隔着毛巾用力搓了几下在。黎宝叫起来:“你干什么?搓汤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