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训出具比对报告,韩中军和阿勇的足迹和平房里的比对上了。但仍有两组足迹成疑。

“他们看到的那个影子,很可能就是凶手。”张贸捶着掌心,“可惜没看清是男是女。如果是女……”

“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话。”黎宝说:“也可能是凶手编造的谎言。”

韩中军和阿勇去过平房,留下痕迹,而且是在刘筱雯遇害的时候。他们有明确的作案动机,时间也很充裕。可以说,他们已经在来到平房之前做好了一切准备。可能他们真是只想教训教训刘筱雯,但中间出了意外,或者教训上头,直接把人杀了。可能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杀人。

现在尸体暴露,警方开始调查,他们编造谎言试图脱罪。

张贸紧皱着眉,“那段莹也凶多吉少了?段莹的疑点我觉得更多。”

黎宝点头,给张贸派了个任务,去均义县查段莹和段家的背景。

这是个重要的任务,张贸立即两眼放光,保证一定全力调查。

李江洄看了黎宝的安排,说:“我以为你会自己去。”

“本来是这么打算。”黎宝简单收拾一番,“但这案子比我一开始预计的复杂,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两小时后,黎宝已经到达刘筱雯的老家,朝桨镇。

第74章 惘红(06)

刘筱雯的家庭比较复杂,她的亲生父亲在她上小学三年级时,就工伤离世,母亲带着她艰难生活,后来找了个年轻的男朋友,但没再婚,母亲患癌后,男朋友跑了,刘筱雯尚未成年,就扛起了打工养家、照顾母亲的责任。

母亲去世,刘筱雯背一屁股债,被亲戚忌惮嫌弃,相依为命的只剩下身体不好的爷爷。不久爷爷也生病了,刘筱雯重复早前照顾母亲的过程,没日没夜打工,也是从这时开始做直播。

她十七岁就离开了老家朝桨镇,爷爷本来有一套老房子,治病期间她低价卖给了亲戚。至于母亲那边的房子,早就被舅舅一家给占了。

刘筱雯的舅舅易钟算是刘筱雯最近的亲戚了,在镇上开了家快递驿站,日子过得不坏也没多好。刘筱雯遇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看见警察上门,他第一反应就是躲,“刘筱雯跟我们一家早就没关系了,你们找我没用!”

“血缘关系说没就没吗?”黎宝打量着逼仄的驿站,易钟的老婆正在往包裹上贴取件码,警惕而不耐烦地朝黎宝看来。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们就是没在一起生活,她在外面混成啥样,得罪了谁,我也不知道,总不能她死了,我们一家就要被牵连吧?”易钟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纸箱子。

黎宝笑了笑,“刘筱雯外公外婆的房子现在在你们手上吧?按理说,她妈妈当时也可以继承。”

“你!”易钟急了,“人都没了,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黎宝从容道:“就是因为人都没了,所以需要从你这个当舅舅的身上,获得更多关于刘筱雯的信息。”

见黎宝没有过多纠结房子的事,易钟放松了些,将黎宝带到驿站外面,叹气道:“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先说明啊,我真的很多年和她没联系了,她干的那些事,我们这一帮子亲戚都觉得挺丢人的。”

“装男的?”

“呸,跟个人妖似的,心理有疾病!”

易钟说,自己和姐姐易萍的关系以前很好,姐姐大他五岁,家里穷,吃的穿的都紧缺,姐姐得到了什么,总是想着分给他一半,而他很崇拜姐姐,虽然他身板不大,但姐姐在外面受了欺负,他是一定要冲上去的。

可再好的姐弟,也会在各自结婚成家时分道扬镳,渐渐疏远。姐姐进了厂,当工人,嫁给一个工人,生下刘筱雯。当时易钟还没结婚,非常喜欢这个可爱的外甥女。但姐姐的好日子没过多少年,丈夫就没了,姐姐悲伤过度,丢了工作,顾不好女儿。

那时姐弟俩的父母还在,易萍带着女儿回去啃老,易钟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但媳妇很不满,私底下说老两口一碗水端不平。久而久之,易钟对姐姐,对刘筱雯也有了看法,再加上他有自己的孩子了,的确感到老两口更关心刘筱雯。

好在易萍振作起来了,找了个男朋友,叫阿俊,这人听说是个卖酒水的,打扮得很光鲜,人如其名,确实长得很俊。易钟以为他们会再婚的,姐姐又有了丈夫,无论从自私还是关心的角度来说,他都更放心。

可那阿俊根本不是好东西,工作不稳定,没工作时就待在家里花易萍的钱,说什么婚姻关系很庸俗。易钟后知后觉,这就是个骗女人钱的小白脸。果然,姐姐一生病,小白脸就跑了个没影。

易萍治病那段时间,易钟最不愿回忆,刘筱雯到处跟亲戚借钱,老两口将养老的老本都拿出来了,他这个当弟弟的当然也得支援,但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里有媳妇孩子需要养,媳妇一听要往外拿钱,就跟他吵架,带着孩子回老家。

他顶着压力借给刘筱雯两万,可两万算得了什么,刘筱雯又来借,他说什么都不肯给了。刘筱雯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痛苦、绝望。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实在是没钱了,老两口计划把老房子卖了,易钟和媳妇天天去家里闹,媳妇差点上吊,最终把房子保了下来,易萍也进入了最后的时刻。

易萍去世后,刘筱雯打工还完了欠亲戚们的钱,基本和易钟没往来了。她那时的打扮就已经很男性化,但得知她成了个男主播,易钟还是惊得不轻。

“刘筱雯小时候是什么打扮?”黎宝问。

“姑娘家的打扮啊!”易钟说,姐夫还在世时,他们一家算得上幸福,易萍很喜欢给刘筱雯买裙子,姐夫过世后,易萍为生计奔波,就顾不上打扮刘筱雯了,但易钟印象中,似乎是在易萍和阿俊在一起后,刘筱雯变得越来越像男孩。

“阿俊全名叫什么?”黎宝有些在意。

易钟想不起来了,时间过去太久,阿俊的长相他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小白脸帅哥。易萍和阿俊同居后,和亲戚们走动非常少,易钟打包票,自己都不知道阿俊全名叫什么,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

黎宝又问:“刘筱雯这些年搞直播赚了不少钱,这你知道吗?”

易钟愣了下,有些意外,“她那样的,还能赚钱?”

易钟的反应不像是假,也许在他们这群亲戚里,还维持着刘筱雯到处借钱的印象,没人愿意再沾上她。

“这个人你见过吗?”黎宝点开段莹的照片。

易钟看了看,摇头,招呼媳妇也来看,媳妇也摇头。

刘筱雯在朝桨镇还有一些远亲,黎宝一一走访,得到的信息不多,就像易钟说的,因为刘筱雯曾经借钱,所以他们下意识避免和刘筱雯接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刘筱雯就是本地网红舂海椒。易钟知道,也是因为儿子小易去年刷到直播,认出来了。

刘筱雯初中都没有上完,黎宝找到带过她的班主任邢老师。回忆起刘筱雯,邢老师很惋惜。

他说,刘筱雯剪着男孩的头发,穿着打扮也像个男孩,但她和女生们关系很好,大家都爱和她玩,有女生被男生欺负,她一定会帮女生出头,打回来。她成绩虽然一般,但家里不出事的话,上高中肯定没问题。

易萍就是在她初三时患癌,阿俊跑了,她成了母亲的支柱。她没参加中考,也没回学校拿毕业证。

“她那个后爸,不是个东西!”邢老师突然说,“平时看着还挺靠谱一个人,关键时刻丢下她们母女俩不管!”

“平时靠谱?”黎宝忙问:“你见过他?他是怎么个靠谱法?”

邢老师并不知道阿俊和易萍没有扯证,初一第一次家长会,学生里有个长相很突出的年轻爸爸,正是阿俊。他穿着西装,笑容亲和,在一众疲惫甚至丑陋的家长中很显眼。邢老师记住了他是刘筱雯的后爸。

他主动找到邢老师,以及其他科任老师,问刘筱雯的学习情况,之后每次家长会,都是他来,运动会他也会来给刘筱雯加油。邢老师一度以为刘筱雯有个幸福的重组家庭。

黎宝问:“刘筱雯一进校,就是偏男生的打扮吗?”

邢老师说是,又解释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每一届基本都有“假小子”“假妹妹”。

黎宝随后来到刘筱雯就读的小学,班主任周老师却给出了另一个说法。这说法和易钟的话对得上。

刘筱雯在低年级阶段经常穿裙子,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三年级时家庭变故,她一下子沉默了很多,不再有新衣服,但旧裙子还是在穿。

转折出现在六年级,周老师发现她那两条漂亮的鞭子不见了,发型也修剪成和班上男生差不多的短发,裙子换成了裤子,不注意看的话,和男生没什么分别。而之后来给刘筱雯开家长会的成了阿俊,对方说自己是刘筱雯的后爸。

因为知道刘筱雯以前是什么样子,所以周老师不像邢老师那样对阿俊有好感,她总觉得,刘筱雯不再穿裙子,还理了男孩发型,是因为母亲再婚后,顾不上她了,那么这个继父表演得再温柔友好,私底下都不一定是那么回事。

“你觉得刘筱雯变成个‘假小子’,是因为她的后爸?”黎宝说。

周老师想了想,“肯定不是他给变的,但我觉得有这方面的影响吧。她妈妈有了新的家庭,不在意她了,家里开支花在其他地方,各种原因都有。

“我也是妈妈,我有个女儿,我很愿意花钱打扮我女儿,以前刘筱雯裙子那么多,她妈妈也是花了心思的。刘筱雯那会儿还是个孩子,一有后爸,穿衣风格都变了,怎么想这种改变都是后爸带来的吧。”

离开校园后,黎宝一边走一边梳理线索,忽然,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判断出现。

刘筱雯的改变,会不会是为了躲避来自后爸的伤害?

阿俊并不真的爱易萍,易钟说他是酒水销售,有时没有工作,或许连酒水销售这份工作都是假的,他留在易萍家里,是为了易萍的钱,易萍一生病,他榨取不到价值了,马上离开。

易萍身边还有一个吸引他的地方,那就是刘筱雯。

刚到重案队时,黎宝参与侦查云松图书馆案,被害人张小贞也是在小学失去父亲,母亲瘫痪,她和母亲被禽兽不如的舅舅侵犯。

易萍和阿俊同居时,是否考虑到刘筱雯的处境,所以故意将刘筱雯往男孩的方向打扮,以此来保护她?更进一步,是不是阿俊已经对刘筱雯做出什么,促使易萍改变刘筱雯的穿衣风格?

她没有选择离开阿俊,这其中也许有单亲妈妈的无奈。

阿俊经常给刘筱雯开家长会,这指向什么?一定不是他对刘筱雯有多关心,可能他想制造和刘筱雯独处的机会?控制拿捏刘筱雯?或者……经过刘筱雯,来接触刘筱雯班上的同学?

黎宝眉心越皱越深,倾向于后一种,阿俊当时可能已控制了刘筱雯母女,他不需要进一步控制刘筱雯,而刘筱雯的同学对他来说有更大的吸引力。

黎宝折回中学,打听易萍生病之前,刘筱雯班上的同学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邢老师起初显得很茫然,但不久,他脸色一白,“这,这个……你们稍等,我得问问校长。”

黎宝等了半个小时,校长都还没来,索性联系派出所,由派出所出面。这下,校长、主任、邢老师都面带难色地出现。

校长不情愿地解释,有个学生卷入校园斗殴,后来不来上学了,过了几年,他自杀的消息传来。但当时他们那一届已经毕业,所以跟学校没什么关系。

这起自杀事件在派出所有记录,自杀的男生叫龚骄,去世时十七岁,在家里吞老鼠药,被发现时已经晚了,没能救回来。

龚骄也是邢老师的学生,换言之,他和刘筱雯是同学。

校园斗殴学校没报警,知情的老师、领导说来说去,互相都在推卸责任,黎宝听到了刘筱雯的名字。原来,她也是斗殴的一方。

邢老师作为班主任,了解的细节相对较多。龚骄这个学生,内向,不怎么爱说话,长得比较白净,男生们有时开他的玩笑,说他是自己女朋友。

开家长会时,邢老师找他的家长谈过,龚家条件比较差,主要就是因为龚骄身体不好,看病花了太多钱,龚父在外地打工,龚母做点零工,就盼着龚骄别再生大病了。

这样一个老实安静的孩子,男生打架从来没他,但不知道怎么就和刘筱雯打了起来。其他学生一开始只是看热闹,但初中生们,干什么都容易上头,看着看着就一窝蜂打起来,有男也有女。打完了一问为什么打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邢老师问刘筱雯,刘筱雯硬是不说,龚骄就更是憋不出个泡来。这事之后,龚母来请假,说龚骄身体又不好了,得在家休息。龚骄再没来过,毕业证都是龚母来领的。

黎宝有种头皮过电的感觉,刘筱雯和同学龚骄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后来龚骄死了,现在刘筱雯遇害,这三件事是否有关联?

黎宝想找龚骄的家人,但他们已经在龚骄去世后离开朝桨镇,暂时无法联系。

回到车上,黎宝立即将顺过一遍的线索发给李江洄,朝桨镇算是来对了,龚骄和刘筱雯的矛盾,以及阿俊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龚骄的父母迟早能找到,困难的是查清阿俊到底是谁,现在重案队掌握的只是一个称呼,他的本名里甚至可能根本没有一个俊字。

黎宝刷着直播,浏览网上的声音,已经有人传播舂海椒是女人,说她做了变性手术,还信誓旦旦贴出医院的信息。黎宝很清楚,刘筱雯没有做手术,但她的身体确实因为服用药物呈现出偏向男性的激素水平。

黎宝推翻了先前的想法。易萍如果是为了保护她,将她往男性方向打扮,那也没有必要给她服用雄性激素吧?是后来刘筱雯对自己的性别认知发生改变,而服用药物?

有没有可能,是第三者让她服用?

谜团重重,一时理不出头绪,黎宝继续看网上的信息,也许能找到有用的。

忽然,他刷到了小孔最新发布的街头卖货视频,此时他并没有工夫看小孔,但即将划走时,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秦应?

秦应居然和小孔同框了。

黎宝立即打开和秦应的对话框,两人上一次聊天,秦应说他出发去柳孟县了。

小孔的卖货视频基本都是在柳孟县拍的,但黎宝没想到秦应会入镜,他不是拿了钱去拍别人吗?怎么自己还臭美地上镜了?

黎宝打算短暂地放松会儿,看看小孔这期视频拍了什么。

视频有二十来分钟,一开始是小孔在家里和妈妈、姐姐做冰粉凉虾,调凉面的佐料,画面和氛围十分温馨。

其实每一期视频都差不多,小孔会把做零食糖水的过程拍出来,表达干净卫生的意思。黎宝喜欢看这部分,很幸福很治愈。但今天,他忍不住拖了进度条,定位秦应出现的地方。

小孔刚摆好摊子,就有孩子、年轻人围上去了,一个小公主打扮的女孩激动地跑上去,自我介绍说是来探险徒步的,是他的粉丝。

女孩身后跟着个男孩,接着是秦应。黎宝想,秦应原来就是给他们拍摄。

小孔戴着透明口罩,友好地和女孩交流,手上也特别快,不久就把女孩要的备齐了,女孩将最喜欢的冰粉凉虾端给秦应。

秦应放下相机,站在摊子旁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