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身份很快确认,无头尸体正是钱亦浓,叠在他上面的那一具,是失踪的钟典。

钟典这个事业刚有点起色的主播,还是没能活下来。

市局,钟典那从外地赶来的父母难以接受,钟母当即昏厥,钟父跪在地上无声痛哭。而钱亦浓这边,每个人都十分麻木。杜张萍对知会自己的警察道谢,钱万豪嫌弃父亲恶臭,看都没去看一眼,丢下一句“死老登怎么死得这么恶心”。

徐勘出具的解剖报告显示,钱亦浓和钟典全身多处骨折,是生前被钢管击打所致,而他们的致命伤都是心脏、肺部被锐器捅穿。从尸体上的挣扎痕迹可以推断,凶手先是以殴打的方式使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然后将他们按在地上杀死。

地下室就是第一现场,也是钱亦浓的分尸现场。凶手利用了地下室现成的钢管和手工锯。足迹反映出,钱亦浓和钟典都是主动进入地下室。此外,地下室还采集到一组足迹,和丽人香风里的虽然有不同的鞋纹,但大小、走路方式造成的磨损一致,基本可以判断,是袁滨留下。

但袁滨在哪里?

他第一次来江草街时,可能只是来看房,但意外发现了篮球场地下室这个地方,此后他数次前来,绝不是看工友,而是熟悉整个厂区,做准备。

他早就计划好了杀死钱亦浓?他在离开回家青旅后,很可能就躲藏在江草街,但地下室能藏死人,却住不了活人,里面也的确没有生活痕迹。

黎宝在厂区废弃的厂房中穿梭,这里可能早就被袁滨选作大本营,在警方有所察觉之前,他藏匿在这里!

“黎老板!”张贸的声音从对面的厂房二楼传来,黎宝立即奔了过去。

空架子厂房的一角,有一口倒地的小锅,地上铺着塑料袋,有一些面包饼干的包装袋,墙上有被火熏黑的痕迹,周围的足迹和地下室里的一致。

袁滨不久前就生活在这里!

从钱亦浓的人头被发现时起,袁滨就密切地关注着警方的动向,他没有贸然离开洛城,先是继续住在回家青旅,杀死钟典后躲藏在这个少有人来的地方等待消息。

转折大概率出现在重案队发布通缉令,包括老沈在内,江草街有的是人见过他,他的行踪迟早会暴露,所以他跑了,但很可能依旧在洛城。

黎宝脑海中出现洛城的地图,他摸不透袁滨这个人,现在两具尸体都已经找到了,袁滨作案嫌疑最大,但袁滨的动机仍然被笼罩在黑雾中。

送外卖,对袁滨来说是养活自己的工作,同时通过这份工作,他迅速熟悉了整个城市,他可能比不少基层民警都更了解洛城。他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吗?即便警方抛出大量警力搜捕,他也能将自己掩藏起来?

这个时候,袁滨会在哪里?

警车、警察聚集在江草街的事已经出现在网上,人们激烈地讨论,尸体找到了,凶手要抓到了。秦应也刷到了消息。他今天在公司坐班,接了几个咨询,正要带人去看房,刷到消息后,把客户交给了同事小王。

留在公司的人都关注着这件事,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凶手是因为丢了工作才杀人,同为打工人,大家都很有感触,这年头,丢了工作那是很难,杀人嘛,如果杀的是抢走工作的人,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话说着说着,越来越偏激,不久就吵了起来,秦应没参与,拿着手机来到外面,他眼皮没征兆地跳了跳,似乎暗示着危险的到来。

中品街,下午4点多,炒菜馆没有客人,因为下雨,老板心情很不好,桌子板凳不能摆出去,中午少了很多客人,他打算将雨棚搭起来,这样一会儿来吃晚饭的人就会变多。

成志正在看手机,通常这个时间他都可以刷手机的。

江草街的消息他也看到了,心脏马上飞快地跳起来,袁滨要落网了吗?尸体会不会是钟典的?钟典挺好的,对他很友善,他希望钟典还活着。

老板叫成志来帮忙,叫了两声,成志都没反应,老板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喝道:“不想干就别干了!我花钱供了个祖宗吗?”

成志刚才看得太专注,没听见老板叫自己,这下回过神来,连忙跑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他手脚很麻利,很快就跟老板一起把雨棚搭好了。老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再把难听的话挂在嘴边。

这时也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了,老板钻进后厨,成志不好再看手机了,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过了会儿,老板在里面喊,豆皮和平菇不够用了,让成志去菜市场买点回来。

炒菜馆小,不像那些大的店,什么都是送到门口,老板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采购,比着一天的量,有时生意太好,卖到下午就不够了,就会临时再去一趟菜市场,成志来了之后,这跑腿的活儿就成了成志的。

今天下雨,老板忘了买平菇,好在中午生意不行,但晚上还是要备着。成志连忙拖过小车,朝菜市场走去。

6点来钟,雨停了,店里果然来了不少客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刚发现的尸体,说是前阵子条厂街那颗人头的身体找到了,但凶手还没抓到。大家又兴奋又有些害怕,杀人犯就在自己的城市里,万一遇上了呢?

老板和其他伙计一边忙碌一边听,铲子都挥得更带劲了,老板还跟伙计说:“成志住的那个青旅好像也出事了,和那个人头有点关系,成志不敢住呢,想在阁楼住一阵子,我没答应。”

伙计附和道:“这事咱是不该管,惹上什么就麻烦了。”

说着,老板这才发现成志不在,平菇和豆皮也没买回来。想到成志下午的样子,老板有些生气,觉得成志趁着采购在外面玩,抱怨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纪律都没有,叫他去个菜市场,这都去了多久了?”

这时,客人们的声音传来,“好怕啊,会不会来杀我?”

老板一个激灵,成志也就今天下午犯了错,平时都很老实勤劳,刚有句话他没跟伙计们说,成志提出住在阁楼时,提过青旅有个人可能杀了人。

成志没有在外面玩两个小时的理由,老板的脸都白了,不会是,不会是被凶手给……

老板扔了锅铲,拿着手机冲到雨棚外,一边往菜市场的方向快步走一边给成志打电话,但打不通,不是占线,是关机了。

这个点的菜市场,灯基本关了,一些贩子正在打扫卫生,空气中弥漫着家禽和鱼类的味道。菜市场外的垃圾堆边,老板看到一个眼熟的小车,它倒在垃圾里,像是被丢弃了。

这是餐馆的小车,老板记得,不久前成志就是拖着它离开。

第65章 癌变(17)

雨又下起来了,重案队以江草街为中心展开搜查,在监控中发现袁滨上午9点出现在离厂区一公里远的路口,那正是警方来到江草街进行走访的半小时之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躲藏于此,所以仓促逃走。仅凭这个视频,无法判断他去了哪里。

李江洄安排人手前往回家青旅,袁滨没有在青旅附近出现过。按照常理来说,他的首要目的是藏起来,尽可能少露出马脚。雨越下越大,给搜查带来巨大的障碍,黎宝虽然撑着伞,但衣服和头发早就打湿了,皮肤贴着一层阴冷,那潮气在身体里蔓延,他的脸色冷得可怕。

袁滨不是没有机会逃出洛城,钱亦浓的头颅出现后,警方未能第一时间锁定他,这个时间段,他完全能远走高飞。但他没有,因为他的身边有个隐患,那就是钟典,他必须解决掉钟典。

实际上,在杀死钟典后,他也有的是机会离开,当时警方依旧未能查到他身上,但他选择了躲藏在江草街。要么在洛城还有他要杀的人,要么他有别的事没完成。

是什么?黎宝紧皱着双眉,脑海中迅速切换画面,当画面定格在严小路那张苍白的脸上时,黎宝忽然一个激灵。

这个孩子没有说实话,他与袁滨之间有某种联系,而袁滨现在处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中,袁滨会对严小路做什么?袁滨会去找严小路吗?或者,袁滨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在最后关头将严小路当作人质?

摩托在雨中蜿蜒飞驰,暴雨和夜色笼罩下的洛优中学看不真切,黎宝不顾保安阻拦,冲上教学楼。老师占用晚自习做随堂考,教室里一阵唰唰演算声,黎宝出现时,所有人都看过来,包括严小路。他半张着嘴,有些惊讶。

黎宝跟老师打过招呼,将严小路叫出来,按着他的肩膀,“袁滨在哪里?”

听见这个名字,严小路瞬间睁大眼,难掩慌张,“我,我不知道。”

“他来找过你?”

“没有,我不认识他。”

黎宝感到手掌下的单薄肩膀在剧烈颤抖,严小路已经被恐惧裹挟了,然而这恐惧是因为袁滨还是因为自己,或者两者皆有,黎宝不知道。

这紧要关头,黎宝不可能让严小路回去继续上自习,把张贸叫了过来,又去初二教室,找到正在破坏课堂纪律的钱万豪。

钱万豪倒是兴奋,“你们找到凶手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卧槽还是你们牛逼!”

两个孩子被保护起来,暂时带回市局,严小路全程安静,钱万豪则嚎叫了一路。严小路的沉默很是诡异,他似乎正在被一个巨大的秘密所折磨,他快要兜不住了。

袁滨没有来找严小路或是钱万豪,条厂街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黎宝盯着地图,耳机里不断传来各路搜查小队的最新消息。他突然想到,成志也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正是成志入住回家青旅,重案队才抓到袁滨的线索。

黎宝立马打给秦应,响了很多声之后,那边才接起,秦应的声音快被雨声和马路上的声音淹没了,黎宝没听清他第一句说了什么。

“成志回家了吗?”黎宝问。

“没那么早。”秦应立即反应过来,“他有危险?”

黎宝说:“你现在在哪?”

“我去他店里看看,尽快给你回复。”刷到江草街的消息后,秦应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挂掉电话后,他迅速来到中品街的炒菜馆,没看到成志的身影。

雨棚下坐着很多人,都在讨论案子,老板神思不属地端着菜出来,没走两步,竟然将菜打翻在地,接连道歉。秦应看着老板不对劲,上前问:“成志今天没来上班?”

老板手上的扫把一抖,他声音抖得厉害,“成,成志……”

秦应问:“他怎么了?”

客人们已经有些乱了,不满情绪像是会传播,不断有人喊:“等了半小时了,今天上菜怎么这么慢?我点的腰花,怎么上的是肉丝?你们还做不做生意啊?”

伙计跑出来安抚客人,秦应拉住老板,“他人呢?”

“他,他出事了!”老板吓得瞳孔缩小,语无伦次起来,“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让他去买菜,谁知道,谁知道……”

秦应花了些时间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晚餐高峰开始之前,老板让成志去菜市场补些菜品,成志去了,一直没回来,老板想到成志那个青旅出了事,有点担心,去菜市场一看,人没找着,成志拖去的小车找到了。

他害怕极了,六神无主,觉得成志说不定是被那个凶手弄走了。自己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个体户,要不是成志在自己店里打工,自己和那些人命啊案子啊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啊!他一边害怕成志死了,一边害怕凶手盯上自己,根本不敢报警,恍恍惚惚回到店里,客人和伙计又催着他炒菜,他六神无主地忙碌,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秦应一边给黎宝打电话一边前往老板所说的菜市场,菜市场的灯已经全灭了,雨水冲刷着垃圾,那小车就躺在一大片臭水中。

“我马上就来!”黎宝的声音带着风雨的潮湿,“你立即去附近派出所,我安排人来接应你!”

秦应没去派出所,他望着黢黑的菜市场,这一片他其实很熟悉,菜市场后面叫星方街,有一片老房子,不少他都带人去看过。成志一开始看的房子,也在那里。

做中介的,对哪里有什么房子,房子是什么状态,简直如数家珍。洛城众多老房子里,星方街这一片的,硬件排在末尾,也就因为地段不错,所以租金降不下去。

住在星方街的人十分复杂,甚至有提供特殊服务的、卖药的,前些年警察抓过几个藏在其中的毒.贩。原住户基本都搬走了,房子还能住的,交给中介拿去出租,有的实在住不了人,就空着,经常有不明身份的人钻进去。哪怕是中介掌握的房子,也有人闯入,秦应不是没遇到过。

成志是在菜市场附近消失,警方正在全城搜捕袁滨,他带着一个人,又是这样的下雨天,大概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星方街这些老房子,可能是他最容易选择的藏身地。

秦应独自穿过菜市场,鞋子踩在流得满地都是的污水上,菜市场看不到人,但一群群视线聚集在他身上,他回过头,看见挤在巨大笼子里的鸡和鸭。这些家禽从被运到菜市场的那一天起,就被压缩在笼子里,没有任何活动空间,获得自由和解脱之时,就是被人选中,即将放血之时。

芸芸众生也没什么不同。

秦应快步从家禽区经过,菜市场的尽头就是竖着排列的老房子。一楼的不少房间传来麻将声,下着雨的夜晚,哪里都不能去,打麻将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

秦应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成志就在这里,但具体是哪一栋哪一间?

六单元三楼,整层楼都没有开灯,一排漆黑的窗户像没有眼珠的眼睛。

袁滨站在一扇窗户旁边,看着从下方经过的秦应。刚才,秦应抬起头,看向窗户,他靠在窗后的墙上,外面的人不可能看到他。

路灯照着秦应的脸,袁滨看得很清楚。又是这个人。他想起了当时在回家青旅,擦身而过时,这个人看着他,那眼神带着审视的意思,让他感到不舒服。

青旅新来了一些住客,其中一个叫成志的,就是被秦应送来。住户来来往往,与他无关,但成志偏偏和钟典关系不错。他必须除掉钟典。

秦应已经往对面的巷子走去,袁滨收回视线,看向房间的角落。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手脚被捆缚,眼睛被遮住,嘴巴也被封住。

看着成志,袁滨脸色阴寒,变得很不耐烦。他不喜欢愚蠢又懦弱的人,成志占全了。想起不久前在菜市场的一幕,他就不由得冷笑一声。

成志听见了,浑身颤抖,发出细微的挣扎。

袁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解开遮住他眼睛的黑布,成志瞪大双眼,喉咙挤出闷声,眼里都是哀求。袁滨食指压在嘴唇上,警告他,安静。他红着眼,顺从地点头。

警察已经找到江草街,都是因为钟典,他杀了这个贪婪且不自量力的男人,但未能清除掉钟典的所有视频,视频被警察找到了,江草街浮出水面,他的藏身地、尸体都被找到,他必须离开。

他哪里也去不了,以防万一,他需要一个人质。其实他没有想到掳走人质的过程会这么顺利,成志这个蠢笨的乡下人,竟然是主动跟来的。

他午后就来到了中品街附近,默默地等待机会,如果成志一直待在炒菜馆,他就要等到成志下班,才能行动了。而那时候,他不确定警察的行动进行到哪一步,或许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但快到5点时,成志拖着小车,急匆匆往星方街的菜市场走去。他将帽子压低,躲着沿途的公共监控,一路尾随。就在成志快要进入菜市场时,他冒险喊了一声,成志看见他,惊讶得丢了小车。

可成志没有跑,东张西望之后竟是向他走来,“钟,钟典还活着吗?你把他……”

警方发现尸体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袁滨自己也刷到了,眼前这人还天真地希望钟典没有死。袁滨心中冷笑,说出的话却是顺着成志的,“啊,还活着,不过活不了多久。”

成志很害怕,但竟然又上前两步,“什么意思呢?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袁滨盯着成志,“他能不能活,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我,我……你想我做什么?袁滨,警察在找你,你肯定会被抓的,你现在应该去自首,我听说自首可以争取轻判,或许你用不着死。”

袁滨简直要笑出来,劝他自首?这算什么啊!

成志却看不懂袁滨的表情,继续游说:“真的,你去自首吧,我接触过警察,他,他叫黎宝,他很好的,你告诉他你的苦衷,他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