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黎宝问。

袁昊盯着显示屏,“我个人认为,出现在丽人香风的就是袁滨,现在主要还缺一份足迹。我的这个判断,不是强有力的证据,后面还得辛苦你们。”

“够了。”黎宝道谢后立即赶去李江洄办公室。技侦给出的信息是个明确的方向,结合袁滨的后续行为,他已经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

重案队开会,研讨下一步,袁滨的背景要查,他是东祥市人,东祥市和洛城相隔遥远,经济文化交流薄弱,警方合作几乎没有,洛城要取得详细信息,需要东祥市警方的协助。

钟典的背景、下落也十分关键,他很可能已经出事,但不排除生还可能。

此外,袁滨的动机是什么?他和钱亦浓必然存在某种关系,但在前期排查中,重案队无所斩获,哪里出了问题?

李江洄重新分配任务,会议结束之前,小创突然问:“黎老板怎么查到回家青旅的?这完全在我们排查范围之外了。”

大部分队员都有这个疑问,黎宝也很难解释,实际上,他能这么快锁定袁滨,有运气的成分,准确来说,是秦应的运气。如果秦应那天没有好心送成志去回家青旅,就不会遇上袁滨,更不可能给他提供这个重要线索。那么要锁定袁滨,就得向群众征集线索,这当然也能发现袁滨,却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并且也是通知袁滨。

“人情。”黎宝憋出一句。他昨天思前想后,请秦应吃了顿饭,问出线索,说人情倒也没错。

大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黎宝趁机开溜,却在楼下遇到挂着黑眼圈的秦应。

秦应作为提供线索的人,这一夜也基本没睡,凌晨3点多坐上警车,来市局做笔录,将前前后后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负责笔录的不是黎宝,结束后黎宝却出现了,丢下一句“你先别走,我带你去休息”,就把他领到一个小房间,指了指沙发。

他以为后面还有什么事需要自己,便没多问。哪知道半梦半醒挨到了早上,愣是没人来找过他。他试着打开门,在走廊上溜达一圈,也没人叫住他,他下楼遇到张贸,张贸还跟他打了个招呼,“秦老板,还在呢!”

所以其实已经没他的事了,笔录做完他就可以走,是姓黎的不安好心,把他扣了下来,但姓黎的图什么?正想着,腹诽对象就出现了。

“你还在?”黎宝眼睛稍微张大,居然说出和张贸一样的话。

秦应困意都没了,“我不该在?”

黎宝仿佛完全忘了几小时之前的叮嘱,上下打量他,“你又不是嫌疑人,交待完了我还能扣着你?”

秦应简直要没脾气了,黎宝确实没扣着他,但“你先别走”是谁说的?

见秦应不说话,眼神沉沉地盯着自己,黎宝上前几步,近距离看着秦应的黑眼圈,几秒后评价道:“有黑眼圈的人,眼神会比较有存在感。”

秦应啧了声,“还有什么话要问?”

黎宝眨眨眼,“嗯?”

“那你让我去休息室等着?”

“啊!”黎宝终于想起来了,确实是他把秦应留下来的,但要说还有什么话什么事,其实����并没有。

只是当时时间太晚了,大量信息冲刷,他还没有梳理好,下意识就觉得还得把秦应留一会儿,万一秦应还能吐出点什么来呢?结果后来忙起来,他就把秦应给忘了,要不是现在碰见了,他可能要到下午才记得起秦应还在休息室待机。

小失误被人当面指出,黎宝索性脸色一寒,“让你在休息室等着,你怎么跑出来了?想走?”

这人一看就是在耍无赖了,秦应心中稀奇,他见过的警察其实不少,但耍无赖的还就黎宝一个。

“对,想走。”秦应张开双手,“要不你来拦一下?”

这看在黎宝眼里和挑衅有什么区别,黎宝迅速上前,反剪住秦应的双手。

“……”

“……”

两人保持着这擒拿的姿势,费力地看着彼此的眼睛,几秒后,秦应说:“好了,我不惹你,松开行不行?昨晚你请的那顿饭我基本没吃,这都十几个小时了,你放我去填个肚子再审问?”

黎宝松开秦应,秦应这么一说,他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自责得计量一下了。

“想吃什么,我请。”黎宝装模作样地说。

秦应揶揄道:“不敢让你请了。”

黎宝还偏要请,一刻钟后,两人已经在赛百味里,黎宝站在出餐台前,聚精会神地监工,秦应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了会儿,不由得拿出手机偷拍两张。

黎宝端着盘子回来时,秦应已经将手机收好了,他没有偷拍人的习惯,但刚才,忽然就很想拍下黎宝,因为这人侧脸生动好看?还是浪费了自己一晚上时间还丝毫没有歉意?秦应不打算寻找答案,反正拍都拍了,当事人也不知道。

“本来想请你吃好点的,但来不及,我马上要回去工作。”黎宝陈恳地说。

秦应端着套餐里的奶茶,点点头,“了解。”

黎宝也点头,不再说话,风卷残云地吃饭,将三明治的纸一团,对面的秦应还在细嚼慢咽。“你慢慢吃,我先走了。”黎宝起身道。

“谢谢黎警官的早餐。”秦应笑道:“噢,还有昨天的宵夜。”

黎宝感到这人在阴阳自己,但没工夫阴阳回去了,推开玻璃门大步离开。秦应放下三明治,看着黎宝迅速冲到路边,但还是没赶上人行绿灯,幸灾乐祸地眯起眼。

回家青旅附近的公共监控被重案队调取,目前袁滨和钟典都是失踪状态,这些监控可能会提供追踪方向。袁滨的工作轨迹也在核实中,他去年5月就在东祥市注册成为外卖骑手,今年1月5号,在洛城接了第一单生意。

作为职业外卖员,他最多一天送了五十九单,最少一天只送了七单,这个量远远不够。同样住在回家青旅的外卖员,基本每天都会送到一百二十单,他们非常勤劳,住青旅也是为了极度压缩生活时间,以赚更多的钱。

袁滨不仅接单量不符合他职业外卖员的身份,送单轨迹也不同寻常。外卖员通常会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活动,洛城很大,北边的不会跑到南边接单,但袁滨的送单路线遍及洛城几乎所有大街小巷。

他不像是在以送外卖为生,而是利用送外卖的便利观察整个城市。

在他的路线中,条厂街被反复经过,钱亦浓失踪的5月3号,他也出现在了条厂街。

另有两点格外值得注意,他还去洛优中学送过外卖。钱万豪和严小路均就读于这所中学。3月16号,他到严家楼上送过一单快递。

钱亦浓的头颅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后,袁滨只送过四单外卖,都是在回家青旅附近顺路,可以说他已经基本停止工作。这段时间他在忙什么?为逃离做准备吗?

假如他是凶手,那么在他5月3号前后的轨迹中,是否有作案现场?他切下钱亦浓的头颅后,将钱亦浓的尸体藏在哪里?

然而5月3号到现在,袁滨接单很少,通过送单轨迹寻找命案现场这条路走不通。

技侦核实到,袁滨离开回家青旅这段时间,辗转雾桥、幸福生活两家青旅,而这两家青旅与条厂街不在一个片区,隔着十几公里,很难说他是为了做杀害钱亦浓的准备而搬过去。

黎宝盯着回家青旅外的监控,忽然发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严小路。

4月2号下午6点,严小路背着书包,站在医学路107号的便利店外,不安地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这太奇怪了,那里离回家青旅不到一公里,离条厂街、洛优中学却要转两趟地铁,总共十二个站。便利店对面是洛城医科大学,再远一些则是医科大附属医院,一些病人家属、护工会在这里租房,严小路一个初中生,来这里干什么?严合俊生病的时候,在医科大附属医院看过病?但严合俊已经去世三年,严小路找的是……

严小路出现在监控中的时间仅有两分钟,他之后去了哪里,不得而知。袁滨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监控附近。但案子查到这个地步,黎宝不得不考虑,严小路是来找袁滨吗?加上袁滨曾经去洛优中学、严家楼上送外卖,他们两人是有可能认识的。

认识,然后呢?

钱亦浓事业起飞是踩在严家的不幸上,是背刺,严家的人憎恶他理所应当,袁滨极有可能是那个送头颅的人,而严小路出现在袁滨住所附近。

严小路幼年失去父母,严合峰的抚恤金交给两位老人保管支配,是大伯和伯妈将他拉扯大,大伯做生意,有钱,大伯没生病之前,抚恤金没有动过,后来严家变得困难,是因为大伯重病,生意被钱亦浓抢走。

也许在他的认知里,严合俊比严合峰更像父亲,严合俊的人生被病魔和钱亦浓毁掉。钱万豪又用烈士来万般羞辱他,他恨钱万豪,也恨钱亦浓。

他的确有除掉钱亦浓的动机。

可是他一个初中生,是如何说服袁滨帮自己?他和袁滨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深交?从现有的线索出发,黎宝找不到答案。

下午放学,洛优中学外挤满了出来吃晚饭的学生,严小路站在一个油饼摊前,这是校外最便宜的铺子,比食堂的套餐还便宜。在他付钱之前,黎宝叫住他,他眼中闪过惊讶,很快低下头。

“你晚上吃这个?”黎宝付了两个油饼的钱,油饼是现炸的,用油纸包着,很烫手。一个递给严小路,剩下的一个黎宝自己拿着。

“嗯。”严小路点点头。

“这儿人多,找个清静的地方。”黎宝领着严小路往前走。

严小路停下脚步,“我要回去上晚自习了。”

黎宝回头,“才放学上什么晚自习?饼吃完了吗?”

严小路没看他,“我都是一边吃一边做题。”

“你才初三,现在就燃尽了,到了高三怎么办?”黎宝说:“我今天有话问你。”

“上次不是问完了吗?”

“上次没有查到袁滨这个人。”

严小路拿着油饼的手一僵,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黎宝没有放过他这一连串反应,“你果然认识他。”

“我不认识。”严小路有些慌张,“他是谁?”

黎宝点开袁滨外卖员打扮的照片,“他去过你们学校,也到你家楼上送过外卖。”

严小路镇定下来,“我从来没有点过外卖。”

“我没有说他送的是你的外卖。”

严小路抿住唇。

黎宝又找到监控拍摄到的严小路,“你去医学路干什么?”

看清那是自己时,严小路惊慌难掩,“我……”

“你是去找袁滨吗?你知道他就住在回家青旅。”黎宝紧紧盯着严小路的眼睛。

严小路用力摇头,“没有,我不是去找他!”

“那是去找谁?”黎宝说:“你家、学校和医学路根本不在一个方向,我实在想不出,你这样一个连晚餐时间都不愿意浪费的好学生,为什么会在晚自习之前花接近两个小时来回。我刚跟你的老师了解过了,4月2号晚上你没有上晚自习,下午放学后你说你头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严小路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没有回去,也没有休息,你去了医学路。”黎宝继续道:“那里倒是有个医院,但是没有你的就诊记录。而且医科大附属医院是大医院,一般小毛病不会上那儿去看吧?”

“我……”

“所以你为什么去?”

严小路声音很轻,“我想大伯了。”

严小路没有和严合峰相处的记忆,刚记事那会儿,严合峰虽然还没有牺牲,但长期在外执行任务,他身边的男性长辈是爷爷和严合俊。严合峰走了之后,严合俊站在了父亲的位置。因为有严合俊,丧父对他来说才不算难熬的事。

但好人不长命,严合俊病了很多年,中间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又不行了,爷爷奶奶将抚恤金拿出来,但也无力回天。市里省里许多大医院,他们都去过,但医科大附属医院,对严小路来说有别样的意义。因为在这里,严合俊陪他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

那时候严合俊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严小路不想过生日,全家被阴云笼罩,也无人有心情祝他生日快乐。可他放学后来看严合俊,严合俊居然拿出一个四寸蛋糕。四寸蛋糕很小,但是在严小路的记忆里,它非常精美漂亮,蜡烛的光映着严合俊瘦削凹陷的脸,烛光摇曳在眼中,承载着泪光。

严合俊牵着他的手,祝他生日快乐,祝他有个大好前程。他在病床边哭得不能自已,反而是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的严合俊充当了安慰者的角色。

生日后不久,严合俊就在医生的推荐下转去了其他医院,每况愈下,最终不治。那段时间对严小路来说很模糊,他麻木地上学,麻木地帮葛云做力所能及的事。因为有葛云强撑着,活着的人没有垮掉。

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葛云忙忘了,他不怪伯妈,伯妈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只是他又想起了严合俊送他的蛋糕,鬼使神差地来到医科大附属医院,但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附近盲目地走着。严合俊没有告诉他蛋糕是在哪里买的,他从医学路经过,没有看到任何蛋糕店。

严小路的眼神凄然和死气,黎宝有所触动。

“我没有去找你说的这个人,我真的不认识他。”严小路几近绝望地说。

从人性角度出发,黎宝愿意相信严小路的话,可作为重案队的警察,他无法认为严小路出现在回家青旅附近只是巧合。

严小路回学校了,一个油饼将支撑这个孩子学到深夜。晚自习的铃声还未打响,不少学生在外面闲逛散步,买一杯奶茶,悠闲地走回去。黎宝站了会儿,接到李江洄的电话。

“东祥市那边有消息了,袁滨的家庭比较特殊。”

“特殊?”

“他的母亲叫王彩萍,是一位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