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钱亦浓春节之后来条厂街的次数越来越少,周围的商户嘲讽他当甩手掌柜,然而调查下来,他其实在到处求人借钱、出货,但收效甚微,刚到店里的那批假发,他货款都还没结。
供货方和钱亦浓合作多年,老板姓王,当初生意好时,和钱亦浓称兄道弟,这次钱亦浓嘴巴都说干了,王老板才肯给货,钱亦浓承诺最迟6月,一定把款给结了,他这一死,王老板马上就决定把货抢回来。王老板提供了装货视频,证明人头绝不是他放进去的。装货、运输都没问题,人头只可能是在最后送货途中被混进去。
杜张萍醒了,和之前相比,她冷静不少,仍显得十分软弱。
“杜女士,钱亦浓的生意出了问题,你知道吗?”黎宝问。
杜张萍迟缓地点头。
“他跟你说的?”
“他不说我也知道,店里的进出都是我在管。”
杜张萍的说法和重案队了解到的基本一致,这几年,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但过程比较缓慢,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赚特赚了,但凑合生活还是没问题。可从去年开始,情况变得更加糟糕,钱亦浓很着急,经常在家里发火,杜张萍默默承受,心理压力也变得更大。
钱亦浓窝里横,在外面也只能对别人点头哈腰。靠着钱亦浓喝酒、当孙子,丽人香风苟延残喘着,但最近,杜张萍知道钱亦浓没钱了,过不了多久,店就要关门大吉。
黎宝问:“钱亦浓惹到什么人了?”
杜张萍摇头,“就是生意不好做了,我们被时代淘汰了而已,他那个性格,你们看不惯,但其实在生意场上,还挺吃香。”
黎宝沉默了会儿,问及最关键的问题,“5月3号晚上,发生了什么?”
杜张萍表情一僵,下意识别开视线。
“钱亦浓先你一步回家,你去之后做了晚饭,但9点多,钱亦浓出门,再没有回去。”黎宝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吗?”
杜张萍张了张嘴,几分钟后才道:“我们,我们吵架了。”
“吵架?为什么?”
“还是因为生意。”
杜张萍说,这阵子钱亦浓非常暴躁,钱万豪是个被他惯坏的孩子,但缺钱让他精神高度紧绷,连钱万豪都骂,更别说自己这个情人了。钱亦浓没有搞到钱,晚饭时非要喝酒,杜张萍拦不住,喝过酒之后的钱亦浓更是口无遮拦,说她是个扫把星,不会做生意,丽人香风要垮了,都是她的错。
杜张萍沉默地听着,不和酒鬼一般见识。钱亦浓骂够了,摔门而出,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杜张萍将被钱亦浓砸掉的东西都收拾好,钱亦浓不回来,她便自己入睡了。
“钱亦浓一晚上没回来,你不担心他出事了?”黎宝问。
杜张萍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冷,“我只是想赚钱,存钱,我和他并没有你们以为的感情。”
“所以他死了也无所谓?”
“不关我的事。”
黎宝对杜张萍和钱亦浓燃起来浓烈的兴趣,“你们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杜张萍望着天花板,沉入思考。
就像大多数出生在乡镇的同龄人,杜张萍有个弟弟,从小父母就不怎么待见她,不让她继续读书,要把她早早嫁出去。也许正是因为家庭的压力,她年纪轻轻就对婚姻有了强烈的抵触和畏惧。她不想嫁人,她想逃离老家。
当时,钱亦浓在老家已经有点名声,据说跟着认识的大哥在外面做生意,发财了。杜张萍母亲那边和钱亦浓攀得上亲戚,下意识就将钱亦浓当成目标。父母给她安排了老男人结婚,她跑了,四处打听,厚着脸皮找到钱亦浓。
钱亦浓居然还认得她,得知她要躲着老家人,连夸她有勇气。当时钱亦浓还没离婚,前妻李晓觉得她很不容易,留她在店里打工。那几年假发生意特别好,缺人手,她便留下来了,一边学着像城里人一样生活,一边攒钱。
钱亦浓和李晓离婚,外面风言风语,怪到她的头上,但当时她和钱亦浓没有任何不伦关系,是钱亦浓出去嫖,而李晓容不下这种事,两人一拍两散。李晓离开时,还专门找杜张萍吃过饭,她是读过书的女人,似乎预见到了他们的未来。
“小杜,钱亦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一走,他一定会打你的主意,你这个人,不懂得拒绝,总想着他是你的老乡,你能依赖他,其实我们女人,根本不用依附于男人的。”
杜张萍说着自己一定不会和钱亦浓好上,但真到了钱亦浓暗示她的时候,她还是依了钱亦浓,她做不了李晓那样独立强势的女人,她好不容易从老家逃出来,她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一个男人。
钱亦浓当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但能承担保护这份职责。父母知道她在钱亦浓店里工作,来要人,钱亦浓将他们统统赶了回去,甚至几次跟她说,不要往家里拿钱。她只是太软弱了,直到父母过世,都拿出部分工资交给他们。
父母死后,杜张萍一方面感到自己解脱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她越发离不开钱亦浓,并不是爱钱亦浓,而是除了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
钱亦浓不肯结婚,她知道是为什么,钱亦浓不愿意和她共享财富。她并不图钱亦浓的钱,她的物欲很低,只是不想当浮萍而已。日子就这么乏善可陈地过去,如果不是生意差得持续不下去了,她可以一辈子和钱亦浓一起生活。
钱亦浓知道她存了不少钱,让她拿出来,她平时浑浑噩噩,对钱看得却很紧,那都是她多年辛苦攒下来的,说什么都不可能让钱亦浓填进窟窿。钱亦浓破口大骂,但又得依靠她维持店里的运转。这几个月来,两人数次因为钱而吵架,杜张萍把银行卡藏起来,慢慢说服自己:也许我应该离开他了。
但还没有等到她下定决心,钱亦浓就遇害了。
杜张萍说,钱亦浓不见后,她心里其实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和当初死了父母很像。她不再去钱亦浓家里,回到自己租的房子,看看银行卡余额,感到很安心。她惯来是这样的人,不去找事,等着事情找上门来,随波逐流。
她的解释很难让人信服,黎宝微皱着眉,再次问到她将钱亦浓的头颅拿出来,放在货架上的一幕。
杜张萍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但黎宝知道,她在思索。终于,她开口了,却没有看着任何人,“我知道我像在说谎,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很久以前,我就发现,我的里面有另一个我,我查过,网上说这叫另一个人格。”
杜张萍说不清另一个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她只是隐约有所感觉,为此,文化水平不高的她查阅了很多资料,猜测可能是十多岁时,父母要她辍学,那个人格就诞生了。那个人格不常出现,绝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软弱,优柔寡断,依靠男人。
“我完全记不得监控里的事,我那个时候,应该是她。”杜张萍低着头说:“看到人头时,我就被吓得躲了起来,所以她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头放上去,我不了解她。”
杜张萍的话很玄乎,但似乎能解释她前后反应的差异。而她到底有没有双重人格,需要繁复的医疗鉴定。
她有双重人格,就一定和钱亦浓的死有关吗?黎宝闭着眼思考,杜张萍这个人,外在看上去很正常,工作和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攒钱。但她的内里就像空中楼阁,在她对钱亦浓的依靠中就可见一斑。她那或许存在的另一个人格就更是有缺陷。两个人格,可能都做不到策划杀死钱亦浓。
次日,秦应赶在去家幸上班之前,到单主家拍了半个小时。今天有医生上门,老人家还是无法言语,他专注地盯着秦应的镜头,像个对外界有无限好奇的小孩。
离开单主家之后,秦应坐在车上翻开刚拍的照片。衰老是一件残酷的事,尤其当它反映在一个人脸上时。单主拿出老人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影像挡不住他的英俊帅气,可是如今呈现在秦应相机上的,是一张揉皱的,连性别都很难分辨的脸。
秦应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找到手机里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相册。
一张全家福出现,它还算清晰,父母正直壮年,对着镜头幸福地笑着,外婆和外公互相依偎,脸上已经爬上皱纹,但还没有老到单主父亲那个程度。
他们没有机会老到那个程度。
秦应额角浮起青筋,他在极力地忍耐,十一年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市局重案队。
对钱亦浓的人际关系排查铺开,信息逐渐汇总。陶姐提到钱亦浓是踩着生病的严大哥上位,这位严大哥叫严合俊,病了多年,已经在三年前因为癌症复发去世了,他并不是钱亦浓的亲戚,而是钱亦浓到洛城后认识的。
严合俊一家,竟然就住在杜张萍租的房子附近,那儿叫松云巷子,也是老式楼梯房,黎宝正要敲门,看见门框上覆盖着一层灰的“烈士之家”。
黎宝眼前突然晃了晃,他曾经送过类似的门牌去队友的家中,老人家哭得不能自已。没想到会在查案时再次看到“烈士之家”,严合俊是患病去世的话,家里哪一位是烈士?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女士,重案队来之前就说明了情况,她温和地笑着,“进来吧,我葛云。”
葛云是严合俊的妻子,五十来岁了,严合俊去世后,她没有再婚,拉扯着孩子,照顾严合俊年迈的母亲。
黎宝环视室内,房子旧归旧,但就像杜张萍的住处一样,这里很整洁。黎宝看见墙上挂着一个黑白相框,里面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并不是严合俊。
“这位是……”黎宝问。
“是我丈夫的弟弟,严合峰,很好的一个孩子。”葛姐叹了口气,解答了“烈士之家”的疑问。
严合峰比严合俊小了十多岁,和混社会的哥哥不同,严合峰从小就显得特别正直,高中毕业后就当兵去了,转业后当了特警,经常出差,执行危险任务,他孩子才四岁,他就牺牲了,上级送来他的骨灰,还有“烈士之家”的门牌。
严合峰的妻子悲伤过度,才一年就去世了,这些年来,孩子是葛云帮着在带。
严合俊当年生意好时,并没有住在这里,这是兄弟俩父母的房子,但严合俊生病了,钱搭进去,生意也被曾经的手下钱亦浓给抢了,后来几年严合俊一直饱受疾病折磨,房子也卖掉了,三代人挤在这老房子里。
严合俊、严家的老父亲相继过世,严合俊和葛云的儿子大了,在外地工作,如今住在这里的就剩下葛云、老母亲,还有严合峰的孩子严小路。严小路才上初三,葛云说,自己再苦几年,把小路养育成年,自己这辈子就谁都对得起了。
说到钱亦浓,葛云有种看淡一切的释然。抢严合俊生意的事,的确是钱亦浓不地道,最困难的时候,葛云多次咒骂钱亦浓,但严合俊走了之后,钱亦浓来灵堂痛哭流涕,说自己对不起大哥。
葛云心力憔悴,严合俊的后事是钱亦浓帮着办的。之后,钱亦浓又来,前前后后给了接近十万块钱,严小路上学,钱亦浓也帮了忙。
“没啥恨不恨的,我们这样的人,尊严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要活下来,尤其是下一辈,我和妈苦没关系,不能害了小路,他得好好成长才对。”葛云说,钱亦浓去年跟她说过,生意难做了,可能给不了更多钱,葛云觉得够了,让钱亦浓别再来。
“我也没想过让他死。”葛云摇摇头,“谁都不容易。”
严合俊的家人报复钱亦浓的可能基本被排除了,葛云、卧床的老母亲、初中生严小路,哪一个都没有作案能力。黎宝下了几步楼梯,转过身,又一次看向那晦暗的“烈士之家”。
第57章 癌变(09)
“黎老板,你咋了?”张贸在松云巷子对面就看见黎宝了,使劲挥手,黎宝竟然没发现他,他心中纳闷,一个箭步冲到黎宝面前。
黎宝从沉思中回过神,“张贸啊。”
“什么叫张贸啊!”张贸说:“我喊你老半天了。”
“嗯。”
“是不是严合俊家有什么问题?”
“严家是烈士之家。”
“啊?”张贸惊讶,“谁是烈士?”
黎宝说了下严家的情况,“他们过得并不好。”
张贸叹气,“如果严合俊不生病,如果钱亦浓不那么贪心……但是听你这么说,他们家不像能对钱亦浓动手。”
黎宝点头。
张贸更加不解,“所以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呢?”
黎宝说不清是不是自己对“烈士”两个字过于敏感,“烈士之家”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但这到底和当前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他下不了定论。
“你留意一下严家的情况,尤其注意葛云和严小路这几天接触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黎宝说。
“明白!”
重案队在条厂街的排查仍在继续,钱亦浓呈现出十分割裂的形象,他一方面男女关系混乱,管不住下半身,非常喜欢调戏女人,有时过过嘴瘾,有时当隔壁老王,有时花钱买.春。
另一方面,他似乎是个很有江湖做派的人,条厂街这种地方,生意好的时候大家都好,生意差了也是一样,在假发生意最好做时,丽人香风是最能赚钱的铺子之一,因为钱亦浓这人油腔滑调,很会招揽客人,他不仅自己赚钱,谁跟他关系好,他也会关照对方,介绍客人,帮着盘活了好些个店铺。
后来生意不好做了,大家都互相抢生意,钱亦浓是难得会伸出援手的人。只是去年开始,丽人香风也大不如前了,钱亦浓自身难保,才不大管别人的事了。
排查中,一起1月爆发的冲突进入警方视野����钱亦浓曾经到新开的妙妙梦幻屋掀过桌,还扬言要弄死开店的年轻人。
妙妙梦幻屋去年10月才开业,在条厂街西边的巷子里。那巷子被几家新店占领,老板虽然也有接近四十岁的,但整体比条厂街的其他商户年轻得多。他们卖假发,也在网上接定制的单子,甚至提供同城拍摄服务,经常摆着支架,在街头巷尾直播。
因为会整活,对年轻人的口味,妙妙梦幻屋的生意不错,和日益萧条的老店们相比,就更是惹人眼红。
老商户们没生意,经常聚在一起琢磨巷子里这些新开的店,有好奇的还跑去看他们如何直播,回来说搞不懂,也不理解,有的学着开直播,被嘲讽东施效颦。
因为巷子里这些新店的出现,条厂街本就不好做的生意更差了,去年底,相继有好些商铺关门,当了十多二十年老邻居的商户们凑在一起吃团年饭,也是散伙饭,饭桌上笼罩着浓烈的悲壮不舍情绪。
钱亦浓喝多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那些小东西做事没个规矩,哪有这么一来就急着抢人饭碗的,码头都不知道拜,他高低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大伙吆喝起哄,尤其是关门的那几家,要钱亦浓给自己撑腰。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有的外来商铺做事太过分,欺负周围的老实商铺,钱亦浓知道了,叫上几个出得众的兄弟,前去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双方不打不相识,后来还处成了兄弟。
但今时不同往日,钱亦浓酒一醒,就不大想去闹了,可他海口已经夸出去,平时来条厂街一转,就有人故意煽风点火:“钱哥,还给咱撑腰吗?”
钱亦浓去巷子看过几回,不看不打紧,这越看就越眼红,都是卖假发,凭什么人家生意这么好?他还打听过了,那些人以前根本不是做生意的,都是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平时敲敲键盘就把工资给领了,月入上万呢!
条厂街这些当老板的,累死累活,心惊胆战一个月才赚多少?当员工的得做到杜张萍这个程度,才有一万二,那些白领轻轻松松拿一万多,居然还要来和他们这些卖苦力的抢钱!
钱亦浓最气的就是这一点,不少商户证实,他从巷子火冒三丈回来,大骂妙妙梦幻屋等店的老板:“父母掏钱供他们读书,现在书读出来了,成人上人了,不在单位好好干工作,来和我们劳动人民抢活!亏不亏心啊?老子当年如果有机会读书,老子也能上大学,坐办公室!要不是没办法,老子何必来卖这假发!”
钱亦浓的话引来商户们的共鸣,他们和钱亦浓一样,没怎么读过书,有的是家里太穷,供不起,有的是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十来岁就出来打拼,没钱没背景,被人欺负羞辱,靠着毅力、狡猾,甚至付出过难以为人道的东西,才慢慢有了立足之地。所以他们看不惯读书人和他们抢生意,一边是对对方生意好的嫉妒,一边是痛恨命运的不公。
钱亦浓再一次被商户们的情绪裹挟,他终于按捺不住,在妙妙梦幻屋正直播到高潮时,他抄着钢棍冲过去,将他们的设备砸得稀巴烂。巷子里的商户都吓得不轻,一时间尖叫声不断,钱亦浓怒喝道:“做生意也要讲规矩,识相点就滚出条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