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陈庆君看着天真的陈晶,无力回答。那天,她回家算了一晚上的账,如果她只养陈晶一人,是能够供陈晶上兴趣班的。她劝说女儿孙女去打工,陈霜月怪笑道:“妈,你看看我多少岁数了?我还站.街啊?”
陈庆君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女儿孙女劝不动,她只得自己去找活干。可她这把年纪,谁敢用她?最后,她只能守在快递驿站,年轻人扔掉的纸箱子,她捡起来,一个个拆开压平,攒多了用车拖着去卖。
但卖纸箱子的钱,对上兴趣班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陈晶懂事早,见陈庆君总是深夜才回家,一个人晚上在附近的小区找了一圈,终于在驿站找到还在拆纸箱子的陈庆君。她哭着抱住陈庆君,“阿祖,我不上兴趣班了,你跟我回家!”
陈庆君心痛不已,可家里经济条件太差,心痛又能如何,陈晶直到去世,也没真正上过兴趣班。
三年前的夏天,陈晶带回春岚假期学校的宣传单,陈庆君虽然无力支付学费,但陈晶说,春岚的老师们很好,她去旁听,也没有人赶她走。
陈庆君担心陈晶因为没交学费被欺负,还陪着她去了几次,陈晶学得很开心,一回家就将画贴在墙上。
陈晶很机灵,她的年纪,其实应该去小学组旁听,但小学组通常有家长陪伴,她怕被家长发现是旁听的,让老师不好做,于是混进了初中组,初中组不仅鲜少有家长,老师讲的也更深入。
黎宝头皮突突跳起来,陈晶在初中组学画画,那不就是和赵欣萌同班?老师也提过,对乖巧的旁听小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晶和赵欣萌竟然有交集!
见黎宝脸上露出近乎狂热的兴奋,秦应皱眉,“黎顾问?黎警官?”
黎宝回过神,眼睛非常明亮,“多谢,至关重要的线索。”
车再次发动起来,两人都没再说话,秦应几次悄悄看黎宝,这个对目光很敏感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在想什么?秦应不由得想,他还能把车安全开回去吗?
好在夜里路上车不多,一路有惊无险。秦应道了声谢,正要下车,左臂突然一重。回头,黎宝居然又压了过来,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
成年男人之间的接触,很少会近到这个份上。秦应之前就有所察觉,这个人似乎很喜欢贴贴。
黎宝的脸太近了,那清晰的五官放大后极具冲击力。一个瞬间,秦应觉得曾经见过这张脸。
秦应颈部的青筋动了动,“黎警官,请自重。”
黎宝眨了两下眼,眼尾撑得有些开,眼睛因此显得溜圆。“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秦应挑眉,不语。
黎宝手一松,身子往后退了退,但总的来说,还是维持着随时可以压住秦应的姿势。
秦应没动,看着他睁圆的眼睛渐渐眯起,阴影投在他脸上,眼尾流露的光带着警告和危险的意味。
但这意味似乎等同于另一个词:迷人。
“别急着跑,我还有件事要跟你确认。”黎宝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秦应顿了两秒才道:“你说。”
“陈婆婆跟你说了那么多?”
秦应对这个问题稍感意外,黎宝煞有介事地逼上来,他以为会被问到更严峻的问题。
“陈婆婆坚强了一辈子,很多话想说也找不到人说,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吧。”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陈婆婆活到这把岁数,她会看人,如果你不是真心照顾她,她不会跟你说这么多。”黎宝再次逼近,“秦老板,我实在是很在意,陈婆婆只是帮你挡过一次自媒体,你就会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秦应眼神沉了一瞬,“你有点健忘啊,我不是说过,陈婆婆很像我的一个远房姑婆。我照顾陈婆婆,算是移情。”
“只是姑婆?”
“只是姑婆。”
黎宝显然不相信。
秦应叹了口气,“我这小半辈子,遇到很多离奇的人离奇的事,被人害,也被人帮,有眼缘的话,我也会继续像这次一样,将得到的帮助延续下去。”
黎宝说:“那跟我详细说说,你被什么人害?”
秦应迟疑两秒,“时间不早了。”
“你不敢详细说。”黎宝盯着秦应。
秦应露出无奈的神情,“黎警官,我又是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跟你提供春岚这条线索,难道是我多事?我觉得你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火灾上为妙。真相早日大白,我也好早日回归工作,你说呢?”
黎宝什么都没说,但要求秦应继续住在他家里,“自媒体又来堵你家门,你再报警影响我睡眠就是影响查案,你说呢?”
重案队开会,张贸因为等周亮茹来迟了,悄悄摸到最后一排坐下。
春岚目前成了一个调查锚点,该机构暂时没有发现危害青少年的迹象,李江洄准备适当调动人员进行深入调查。陈晶、赵欣萌、张晴茜因为春岚而有了交集,陈晶在赵欣萌班上旁听,陈晶知道赵欣萌的存在,赵欣萌不一定关注到了刻意减少存在感的陈晶,而张晴茜和赵欣萌认识,她们是如何认识的不可知,赵欣萌不逃课,而张晴茜偶尔逃课,她们大概率是在初中组这边认识,那么陈晶也可能在三年前就知道张晴茜,而不是入学洛城五中之后。
黎宝补充了陈晶进入洛城五中的背景。陈家的条件,现实来看其实很不适合洛城五中。陈晶成绩不错,去更重视成绩的重点中学,会比在洛城五中更容易出成绩。她不是没有经过重点中学的初考,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洛城五中。陈艳和陈庆君都没有解释过原因,陈晶大概没有跟她们提过,不过黎宝推出一种可能:让陈晶下决心的是洛城五中丰厚且容易得到的奖学金助学金。
陈晶的成绩在五中来说很亮眼,但真去了重点中学,她可能徘徊在中游,那就拿不到奖学金。五中给贫困学生的奖学金在全市来说都算是最高的,陈晶每学期都拿到了顶额,这笔钱对陈家来说很重要,有了它,陈庆君不用再去找活儿。
陈晶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论年纪,她不过是个初中生,决定去哪所初中时,甚至是个小学生,她考虑不到更远的将来、前途。在她眼里,阿祖已经很老很老了,阿祖能不能等到她有出息的时候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阶段她能报答阿祖的,就是拿到最丰厚的奖学金。
“但现在多了一种可能。”黎宝话锋一转,“陈晶认识张晴茜,张晴茜是不是给了她来五中的建议?或者说提供过什么帮助?”
“她们班上的人不是很喜欢陈晶。”张贸举手,“觉得陈晶巴结张晴茜。而且有一点很奇怪,陈晶和张晴茜是初二后关系才越来越近,如果是张晴茜建议陈晶来五中,那初一就应该关系很好才对。”
黎宝点头,“初一时张晴茜最热衷的是社团活动,她和傅雯雯关系最好。初一暑假这个节点,发生过一件事,导致张晴茜和傅雯雯疏远,陈晶成了最常出现在张晴茜身边的人。”
“傅雯雯和陈晶、赵欣萌都没有交集。”张贸问:“那傅雯雯去过春岚吗?”
“没有,至少春岚的记录上没有她,但不排除她像陈晶一样去旁听过。”黎宝会前向傅雯雯的家人问询过,他们都表示,傅雯雯没有去过春岚。
“如果傅雯雯和陈晶一样,那就是四个去过春岚的女生,死在了同一个地下室?”张贸顿时泛起鸡皮疙瘩。
“李队。”黎宝问:“王音有消息了吗?”
李江洄说,已经联系到王音,她现在在盘正市生活,得知A-21号别墅发生火灾,迅速挂断电话。
黎宝有个在意的地方,赵欣萌在青岚上课期间,王音和赵勤军要么不去接,要么一起去接。这对夫妻并不恩爱,他们是做给彼此看?还是做给赵欣萌看?
张贸汇报在民声中学排查的情况,赵欣萌初一对男生言听计从,因此引起部分女生不满,初二又态度一变,不再搭理男生,尝试融入女生,但第一印象已经形成,讨厌她的女生不接纳她,男生们对她则是从瞧不起发展为厌恶,两个群体都排挤她,而她性格内向,无法破局。
赵欣萌逐渐和王音重合了,黎宝想,赵欣萌如此讨好男生,是因为从小看到王音顺从赵勤军,耳濡目染?初二远离男生,是在春岚受到张晴茜影响?
线索开始彼此连接,真相已经在很近的地方。
“黎老板。”会后,张贸着急地跑来,“周亮茹这个学生,我感觉她肯定知道什么,但她胆子很小,不肯和我说话。”
黎宝将张贸表扬一番,“开车,我去试试。”
周亮茹请假了,黎宝从班主任处拿到周家的地址,就在民声中学旁边的巷子。住在这一片的,大多是以前厂里的职工,厂没了之后,他们要么自己做点事,要么躺着领补助金。民声中学在大力发展之前,学生基本就是这些职工的孩子。
周亮茹父母离异,她和父亲生活。黎宝敲门,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缓慢而细微的脚步声。里面应该只有周亮茹,她以为外面的人走了,才小心地到门边听动静。
“周亮茹,我知道你在。”黎宝突然出声,张贸都吓一跳,干嘛呢这是,周亮茹肯定吓得不敢开门了。
果然,里面没声儿了。
“我是警察,里面有防盗链吗?你挂上,我给你看我的证件。”黎宝又说。
周亮茹没动。
“郑啸那些男的是不是欺负你啊?我在调查他们,要不你给我告个状?”黎宝靠在门边,“那些小男孩,一个比一个潦草,你要不看看我,我肯定长得比他们帅。”
张贸:“……”
“还是看看吧,就看一眼。”黎宝笑道:“我要是丑,你就关门。防盗链挂好了吧?”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防盗链后面,周亮茹紧张地往外看。
黎宝将证件放在下巴前,“怎么样,像警察吗?”
周亮茹小声说:“不像。”
张贸心道糟糕,但周亮茹竟是打开了防盗链。黎宝拉开门,地上并没有多余的拖鞋,“那我进来了?”
周亮茹点头,“嗯。”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风格过时,黎宝问:“你爸不在?”
周亮茹倒来两杯水,“他在外面给人修房子。”
“你爸干工地啊?”黎宝一口气喝完水,不急着问赵欣萌的事,“那些是你收集的冰箱贴?”
老房子厨房很小,冰箱是摆在客厅的,冰箱门上五颜六色,但仔细看的话,它们并不是流行的文创冰箱贴,而是手工改造过的。
大约说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周亮茹表情松了松,拿下一个冰箱贴,“冰箱贴很贵,这些是我自己做的。”
张贸瞧着一些冰箱贴眼熟,他家里有差不多的,都是奶茶联名送的,但说是送,其实是加价卖。周亮茹的这些,则是同款图案的杯套或者贴纸,她将它们包起来,加硬板加磁铁,成了冰箱贴。
手真巧啊,张贸暗中感叹,忽又想起,怎么说起冰箱贴来了?
黎宝挨个欣赏冰箱贴,“这个可以送我吗?拉布布,我喜欢拉布布。”
周亮茹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好啊,但这个不是联名冰箱贴,是我改的,你不嫌弃的话……”
“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嫌弃?”黎宝接过拉布布,“这种怎么改?教教我,我回去也改。”
两个人大聊冰箱贴改造,张贸起初以为黎宝真的喜欢冰箱贴,后来慢慢听出门道来。
周亮茹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父亲是那种典型的本事不大脾气却大的男人,母亲倒也不惯着他,两口子举着菜刀对砍的事都发生过不止一次。后来,母亲对父亲彻底失望,决定离婚。周亮茹被判给了父亲,母亲远走打工,会定时寄钱回来,但几乎没有来看望过周亮茹。
在这个缺少母亲的家里,周亮茹一定意义上取代了母亲的位置,她学会了烧菜做饭洗衣服做清洁,父亲对她大发雷霆,她年纪小,无法像母亲那样反抗。
当她意识到自己害怕男性,又本能地讨好男性时,已经是个初中生。
民声中学许多学生的成长环境、家庭条件和她一样,男生也有样学样,父亲是什么样,他们就是什么样。周亮茹看到他们,就像看到父亲,下意识就想服从。而班上的女生大多数像母亲,彪悍、不服,他们在父母双全的家里长大,至少有母亲这个避风港。她没有,她很羡慕她们。
赵欣萌是班里的异类,她一度不理解,赵欣萌成绩又好,家里又有钱,为什么会来民声念书。但她很快意识到,赵欣萌是自己的同类。不,赵欣萌比她还要乐于讨好班里的男生。
赵欣萌就像是立在她面前的一个标杆,向她展示,如何对待男生,才会被他们保护,被他们喜欢。她学着像赵欣萌一样,赵欣萌注意到了她,也许她们都和其他女生格格不入,赵欣萌将她当做姐妹,给她讲了不少家里的事。
两人的成长环境虽然截然不同,却有相似的困境。赵欣萌觉得,女生是柔软的,必须依附男生,就像妈妈依附爸爸。爸爸对妈妈态度很差,但妈妈从不反抗,她说爸爸的坏话,妈妈还会反过来责备她。她不知道如何和班上那些看不起男生的女生相处,她们太强势,让她感到不舒服,反而被男生使唤,她才有安全感。
“你能理解吗?亮茹?”赵欣萌忧心忡忡地问,她实在是太温柔懦弱了,生怕新交的朋友会看不起她。
“当然,我都明白。”周亮茹说。
两人做了半年的好朋友,放假后却没怎么联系,周亮茹的暑假一潭死水,父亲没有钱让她学点什么,或者出去旅游。她猜测赵欣萌的假期一定丰富多彩,她不想去问,知道了会更加失落。
开学后,赵欣萌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她问赵欣萌怎么了,赵欣萌说:“我想通了,我们不能给男生当附属品,他们凭什么使唤我们?”
周亮茹不明白赵欣萌为什么要和男生划清界限,赵欣萌不再给男生捡球,她就成了被剩下的那个,她怎么选择?跟着赵欣萌吗?可是赵欣萌在女生里很不受欢迎,男生也对赵欣萌有了意见。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背向赵欣萌,蹲下来,捡起踢飞的足球。这一捡,就捡到了现在。
“没什么不好的。”周亮茹低着头,“如果我当时像赵欣萌一样,可能也会被逼到自杀吧。她家庭那么好,都受不了。我呢?我连妈都没有。她妈妈至少会保护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