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说:“今天上网了吗?”
刘美痛苦地点头,她已经看到了陈艳的视频,也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
“我的女儿也走了。”她发着抖,似乎想反驳那些话,可她说不出来。
黎宝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失去独生女母亲的痛苦,但希望女儿不存在,也是她某个时刻真实的内心活动。
“你和张俊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黎宝问:“张晴茜知道吗?”
刘美立即摇头,双手仅仅抓着桌沿,几秒后,却又点头,“她恨我。”
这一次,黎宝终于摸到了刘美下决心买房的真正原因。
刘美大学毕业后跟着老师在国外工作过两年,认识了刚出海的张俊。刘美比较不羁,不希望被传统的家庭所束缚,所以不常回家的张俊成了她的最佳答案。两人谈了几个月,就领证结婚,随后各忙各的。三年后,张晴茜出生,张俊回来待了半年,照顾她们母女。
张晴茜上幼儿园那会儿,刘美和张俊还算恩爱,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但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了太久,中年人的爱早就淡了,刘美知道张俊在各个国家都有女人,她也不遑多让,小鲜肉小白脸不断。
夫妻早就达成了默契,各玩各,但婚不能离。
刘美游戏花丛,向来不付出真心,只有一个男人是例外,那就是录音中的小白脸,何礼。何礼是个普通白领,二十七岁,为人不像顾小易等人那样轻浮造作。刘美自嘲老房子着火,第一次有了想要和张俊离婚,和何礼正儿八经在一起的冲动。
这想法不断在她脑子里肆虐,她不由得想到很多。如果和张俊只是结婚,没有生孩子,她恐怕早就离婚了。孩子就像一把锁,轻易就将父母锁住。如果张晴茜是儿子,她也许都没有这么多顾虑。唯独是女儿,她不放心,必须待在自己身边。她是女人,她明白女人不易,女儿如果这个年纪就经历父母离婚,居无定所,指不定就走上歧途了。
因为女儿,她放弃了一部分自己的人生,她本来可以更成功的,她本来可以拥有肆无忌惮的感情。
这么想着,她对最爱的女儿竟然生出一种仇视、憎恶情绪。
“我说的是气话。”刘美说,“但也是内心话,如果我能重头再来,可能,可能我就不会生小孩了。可是我也不可能希望她死啊!我是她的妈妈,哪个当妈的会想女儿死?”
在对何礼剖白后,刘美就有些后悔了,她不可能离婚的,至少在张晴茜自力更生之前不会。之后,她感到张晴茜有些奇怪,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没太在意,女儿大了,其实知道她和张俊感情早就破裂,每次张晴茜看到她和男人在一起,都会发脾气,不跟她说话。
而正是因为说出了“没有女儿就好了”,她内心有些自责,再和何礼相处,总感觉不对。何礼那工作,一个月撑死了七千多,在何礼眼里,她是个可利用的富婆,富婆都提到想离婚了,何礼大概觉得自己目的即将达成,得寸进尺,竟是说起张晴茜的坏话来,怂恿刘美将张晴茜送到老人家去养。
这样的何礼,在刘美眼中变得比其他小白脸更不如,刘美和他分手了。回家看到张晴茜,内疚更是爆棚。刘美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对女儿好。
换房子是去年就已提上日程的事,刘美因为歉疚,有意让张晴茜决定,她早就想好了,只要是张晴茜喜欢的,再贵,只要还在自己承受范围内,都给张晴茜买。
张晴茜一眼看中A-21号别墅,说实话,那别墅她也中意。然而中介立即告知,上一户住在这里的人家,女儿在地下室自杀了。
刘美说什么都不肯买这套,但张晴茜失望地看着她,“妈妈,你不是让我决定吗?你的承诺,只对那些叔叔作数吗?”
身边所有人都不赞成刘美买这套死过人的别墅,但如果不买,刘美不知道自己在女儿眼中会变成什么样的妈妈。她有预感,如果自己这次没有满足女儿,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会逐步走向崩塌。
“所以我答应了她,我想维护在她心中岌岌可危的形象,我想用行动来证明,我是个爱她的好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她。”刘美哽咽道:“我不懂,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刘美的心声,在问询室回荡,在重案队的监控中反复播放,可是在网络上,人们窥探到的只有一个渴望女儿死去,好让自己自由的出轨女人。
很快,A-21号别墅的前业主也被扒了出来,前业主和张晴茜年纪相仿的女儿在家中自杀,这样的房子,刘美居然敢买?
[我就说三个女孩怎么可能烧死自己!这肯定是刘美做了手脚啊!]
[我懂了,她用火灾来遮掩杀人,警察还以为是意外失火呢!]
[那另外两个女孩就白死了吗?这女人太恶毒了,必须死刑!]
[她故意买被诅咒的房子,说不定还真是意外起火,这种房子有说法的,我听说自杀那女孩也是十五岁!]
[鸡皮疙瘩起来了,说不定那自杀的妹妹也是中了什么!]
黎宝上楼去找李江洄,舆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比较麻烦了。一个人影撞过来,黎宝将人扶住,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老赵?”来者正是前业主赵勤军,黎宝在东黎苑小区的物业那儿看到过他的照片。
赵勤军眼中放光,激动地说:“我看到新闻了!我女儿有没有可能不是自杀?有人在我们家下了蛊,害死了我的女儿!”
黎宝一眼看出他精神不正常,而对这样一位被女儿的死折磨到如此境地的父亲,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张贸匆匆下楼,“黎老师,李队找你!”
黎宝立即离开,身后传来赵勤军的喊叫:“我女儿不是自杀!”
李江洄面色凝重,重案队不止要侦查案件,还要处理舆情,现在网上民声沸腾,一部分人声援陈艳,要求刘美赔偿,一部分人将刘美的私生活扒了个底朝天,坚信是她利用邪术杀死了亲生女儿。
李江洄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黎宝坐在沙发上,双腿一抻,手放松地放在腹部,李江洄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太累睡着了时,他忽然说:“张晴茜背后如果有一个推手,那刘美的可能最大。”
李江洄看过来,“你认真的?”
“妈妈一定爱自己的孩子吗?”黎宝语气冰冷,“张晴茜使用的安眠药全是刘美买回家的,至少有五盒的量。徐法医说,那种安眠药药效比较强,一般囤个两三盒就差不多了,刘美有五盒。她完全有可能引导张晴茜下药,她自己也能下药。”
“只是为了杀死孩子,就买下这栋别墅?搭上另外两个孩子的命?”李江洄摇头,“说不通。”
黎宝想了想,抓抓头发,“也是,她没有楚群那么疯癫。”
听到这个名字,李江洄顿时皱眉,想说点什么,黎宝已经提到另一种可能,“我刚才看到一条评论,网友的想法还是有点意思。前业主伙同无良中介,将出事的别墅卖给刘美母子,前业主需要和女儿同岁的女孩死在家里,让她成为女儿的替死鬼,从而换回女儿。”
李江洄说:“这就是封建迷信了。”
“不错,但有人就信这个。”黎宝继续冲浪,手指停下来,这么短的时间,网友居然给无良中介开了盒,秦应的照片被小规模传播,下面跟着网友们的愤怒。
[就是这个人,严查!不是说搞房地产的最看重风水吗?他肯定懂点什么。]
网友扒归扒,但涉及开盒,警方必须干预。李江洄立即让技侦那边留意,将隐私撤下去。
黎宝本想说,秦应的盒开就开了,他正愁查不到这人的底细,这回正好借助网友的力量。但李江洄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膀,举手投降,“好好,我有分寸。”
被李江洄教育一番,黎宝脑袋嗡嗡的,下到一楼才发现手机里有新消息,正是刚才害他挨训的人发来的。
[可疑男子秦某:被开盒了,能申请警察保护吗?]
第38章 烬孝(09)
黎宝在网络上看到的言论、视频,秦应也看到了,并且因为黎宝还要忙于查案,而他无所事事,看到的比黎宝更多。其实在陈艳联合自媒体主播吃热血馒头之前,一些网友就已经在扒他这个卖房给刘美一家的中介了。
东黎苑小区人多口杂,“A-21号别墅是凶宅”这种话早就传出去。把凶宅卖给孤儿寡母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只是那时候绝大多数人的关注重点还是在火灾本身上,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没有被扒出来。事态继续发展,警方一个声儿都没出,渴望知道真相的网友在各路自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各显神通,将他、家幸、前业主赵勤军统统亮在网上。
秦应密切地关注着网上的动向,这场网络风暴中,他和很多人一样,怀疑刘美并不无辜。年初,刘美急切地想要买房子,说是女儿大了,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条件,但在他看来,刘美家里原来的房子并不局促,她完全可以悠着来。
现在悲剧已经发生,倒回去看,刘美和张晴茜这对母女,一个坚定紧迫地要买别墅,一个坚定紧迫地要买A-21,任何一方不那么坚定,这套死过人的别墅都卖不出去,火灾可能也不会发生。
秦应另一个关注的人是陈晶的阿祖,视频中那个悲伤彷徨到无法言语的白发老人。陈家说起来五代同堂,但秦应看到的只有陈艳和老人,其他女人并未出现在老旧拥挤的家中。陈艳情绪亢奋,失去外孙女那点悲痛早就被向刘美要钱的亢奋所掩盖,她在镜头前夸张地哭泣,像个没有天赋的蹩脚演员,“给我钱”三个字明晃晃写在她的脸上。
而她身边的老人,一言不发,安静、淳朴,却无声地诠释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对比过于强烈,秦应心中某个不易触碰的角落轻轻地空了一下,一张和老人相似的苍老、慈爱的脸静静浮现于脑海。那一刻,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迅速出门,导航视频中的落杜街老小区,在嘈杂的人声中停下车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他这个看客,并没有看客的平静。
落杜街有大片不超过六楼的房子,若是平时,这个时间不会太吵闹,租房的年轻人早早出门打工,蜗居的老年人也只是在楼下活动活动身体。但现在,许多看热闹的人因为陈晶的悲剧而来,他们脸上甚至带着赏春踏青的兴奋笑容。
秦应在车里找了顶鸭舌帽戴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遮住下半张脸,随着人群往陈家走。隔着一段距离,陈艳的声音已经传来。秦应抬起头,只见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身边围着几个举着手机的主播,她一遍遍向他们控诉刘美害死了陈家最优秀的孩子,说着还不断扒拉摇摇欲坠的老人。她不蠢,知道人们爱看苦情戏,没有什么比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的眼泪更能煽动网友情绪。
老人差点摔倒,摆手示意自己想进屋,但陈艳牢牢将她扶住,周围的主播更是将镜头怼到了老人脸上。
秦应紧皱着眉,怒意在胸膛里那一块空着的地方滋长。他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加快脚步,到楼下时已经跑了起来。
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楼梯挤着不少人,这些衣着光鲜的人们现在倒是不嫌弃墙壁和扶手上的脏污了,贴着蹭着往上冲。秦应个子高,身板也结实,用力挤时,这一圈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三楼,一波主播离开,新一波主播杀到,秦应上去就看见老人往右边一斜,立即冲过去抱住了老人。陈艳吓一跳,惊声叫道:“外婆!外婆!你这是咋了?大家快看啊,我外婆悲伤过度,实在是撑不住了呀!外婆,外婆,你不要丢下我们啊!”
秦应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扶着老人往屋里走。陈艳以为他也是主播,非但没阻止,还接连对他说谢谢,“你看看,我外婆之前身体挺好的,就是因为失去了晶晶,才变成现在这样,造孽啊!”
秦应怀里颤抖,老人干枯的手轻轻拉着他的手臂,她抖得很厉害,脸上只剩下皱巴巴的皮,秦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清,但他隐约察觉到,老人似乎在向他道谢。
他扶着老人坐下,环视这光线晦暗的房间,又低头看向老人。老人很瘦小,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丢在陌生大街上,无助慌张的孩子。可这里是她的家,是写着她名字的房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她的家人却将这里突然变得陌生。
秦应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不要怕,没事。”
陈艳盯着秦应,以为他是来撬开老太婆的嘴,她跟老太婆说了无数次,主播们举起手机时,就哭,就闹,就大声说自己不容易,关注的人越多,社会影响越大,刘美赔给她们的钱就越多!但老太婆跟傻了一样,完全不配合,她心中气愤,今天早上还推了老太婆一把,老太婆摔倒了,主播来的时候,她哭着说,外婆寻死,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竖着耳朵听老太婆说了什么,外面的主播也挤进来,突然,有人大喊道:“我曹!这不是那个杀人中介吗!”
陈艳吓一跳,“什么?”
“那个卖死人房子给刘美的中介啊!你们没看网上的照片吗?我去,胆子真大啊,跑这儿来了!”
“今天真来对了,流量要爆!”
“事情就是这样。”秦应缩在陈家的厨房,对打来视频的黎宝说:“我不仅被开盒,还被堵了,马上就要挨真人快打,黎警官,这事你管不管?”
黎宝已经跨上摩托车,手机卡在支架上,“马上到,视频别关。”
秦应挑眉,“注意安全啊黎警官,你要是在路上折了,我得被网暴成什么样?”
“那你就祈祷我平安到达吧。”黎宝关注着秦应那边的动向,耳机里听得见喊声,但秦应身边看不到人。厨房可见的一角很窄,那种老房子想也知道,就算厨房有门,也不可能挡住外面的人,恐怕连锁都没有,那些人为什么还能让秦应独自待在里面?
“谁在帮你?”黎宝问。
秦应转动手机,匆匆拍到了老人的背影。
黎宝看到了,陈晶的阿祖坐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用身体挡住陈艳和主播们。早前在视频中,她被陈艳拖来推去,当作工具人,她看似非常软弱,不说话就是她仅能做的抵抗。可她怎么会软弱呢?她将四个女孩养育大,支撑起这个家庭的是她,而不是此时正在喧闹的陈艳。
“陈庆君婆婆让我躲进来。”秦应的语气没了刚才的轻浮,“她说,她可以保护我一会儿,让我赶紧叫警察。”
黎宝不语,几分钟后才出声,“警察来了。”
摩托在落杜街穿梭,黎宝硬是没给主播们让路,在陈家楼下才刹车,引擎发出轰鸣。楼下的,楼道上的,走廊上的,无数道目光射向黎宝,黎宝摘下头盔,拿着证件拨开人群,“让让!”
大概是黎宝身上有种非寻常警察的凶气,贪食他人悲剧,却未真正体会过悲剧的人们下意识以自保的姿势避开,黎宝轻易上到三楼,陈艳看到他,咽了口唾沫,往他身后看了看。来的只有黎宝一个人,没有别的警察,如果有别的警察,那还好办,但面对黎宝,她做出的唯一一个动作是往后退。黎宝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一众主播鸦雀无声。
黎宝进屋,这逼仄的房子没有多少空间,一眼就能看到守在厨房门口的老人。
黎宝耳边响起秦应刚才的话,陈庆君婆婆,她有名字,她不止是陈艳的外婆,不止是陈晶的阿祖,更不是一个泛指的老人家,她叫陈庆君。
“警察来了。”陈庆君扶着门框,费力地站起,黎宝和秦应同时冲向她,将她扶住。
黎宝抬头,和秦应四目相对。
陈庆君轻轻抽回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回头对秦应说:“没事了,快跟警察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秦应看向黎宝,似乎有话要说。
“陈庆君婆婆,要说感谢的是我们。”黎宝弯着腰,没有松开手,“你能跟我走一趟吗?”
陈庆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艳已经忍不住上前,“我外婆年纪这么大了,别折腾她!”
“折腾?”黎宝直起身,给秦应递了个眼神,秦应会意,扶着陈庆君站在他身后。
“我看折腾老人家的是你,还有你们吧。”黎宝锋锐的视线扫过去,陈艳面红耳赤。
“老人家现在身体不适,闹出问题来了,谁负责?你?你?还是你?”黎宝走向主播们,他们纷纷放下手机,有人说:“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帮陈家讨回公道!”
“那要谢谢你们了。”黎宝嘲讽道:“公道值多少流量啊?喂,说你呢,还在直播。粉丝要不要帮他算算,陈家的痛苦给他爆了多少金币?”
主播急赤白脸,赶紧关掉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