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双层生日蛋糕送到,party气氛高涨,大家围着张晴茜唱生日歌,分享蛋糕。张晴茜作为寿星,被抹了满脸蛋糕,哈哈笑着去屋里清洗。

吃完蛋糕本来就该烤肉了,但是蛋糕太撑人,每个人都还喝了不少饮料,此时全都摊在地上、沙发上,无法动弹。

张晴茜提议,反正还有一大下午呢,先消化消化再吃烧烤,大家都同意。

天气很好,有人说去花园晒太阳,晒到饿了就点火烧烤。所有人都来到花园,说老师同学的八卦,说最近喜欢的明星。过了会儿,张晴茜说要和傅雯雯练舞,大家起哄,说就在花园练,张晴茜笑着说这是未公开的舞,要保密。

她们进屋的时候,陈晶也跟着进去了。袁萌下意识站起来,也想进去。她和其他人都聊不起来,张晴茜一走,她就更尴尬了。但班长何茗茗叫住她,“课代表,她们跳舞,你去干什么。来来来,我们玩塔罗。”

“可是陈晶也去了。”袁萌说。

“陈晶啊……”邱冰露出鄙夷的神色,“谁不知道她是张晴茜的跟屁虫,你又不是。”

袁萌只知道陈晶和张晴茜关系很好,两人经常黏在一起,她和陈晶都没说过几句话,听到别人这么形容一个同学,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这么想的不止邱冰一人,徐熙熙,钱秋也加入议论,“陈晶是不是看张晴茜有钱啊?何必呢,难道张晴茜能出国,她也跟着出国?”

袁萌想制止,还未开口,文艺委员张晗已经打断她们,“好了好了,不说了,来玩塔罗吧,谁先?”

袁萌玩得心不在焉,几次都想进去看看张晴茜她们跳得怎么样了,但她不是出挑的性子,大家都不进去,她进去了,会被怎么说?会不会说她是陈晶二号?

她不想这样。

之后,何茗茗问要不要开始烧烤了?大家同意。何茗茗一边摆烤串一边喊:“谁去叫叫寿星?”

梁小野说:“我去吧!”

几分钟后,梁小野回来,说她们还在练,地下室门关得死死的,不让进去看呢。

“那我们自己烤,她们跳累了知道来吃!”

烧烤对于初中孩子来说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炭一烧起来,包括袁萌,所有人都陷入了忙碌、自食其力的兴奋中。

袁萌起初还惦记着张晴茜,但她烤的鸡翅被疯抢一空,听着一声声“太好吃了”“课代表你厨艺这么好吗”“可不可以再给我烤个豆干”,袁萌完全沉浸到被肯定、被欣赏的快乐里。

谁进屋上厕所,谁进屋拿冰淇淋,她统统不知道。

忽然,有人喊了声,“你们看,房子怎么在冒烟?”

袁萌看向别墅,火光摇曳,黑烟蔓延,她脑子仍旧没有转过来,直到何茗茗尖叫道:“着火了,快跑啊!”

尖叫充斥着花园,袁萌离炭火最近,反应过来后也想跑,但混乱中,她被谁撞倒,整个身体倒向烧烤架。炭火落在她身上时,她感受不到痛苦,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是梁小野拉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最后一个跑出花园。

被撞翻的炭火引燃了草坪,她们惊慌未定地站在远处,看着大火完全吞没别墅。

袁萌捂着脸哭泣,“我不该留在花园,我应该去陪着张晴茜。”

袁萌的讲述和其他八人的证词基本一致,但其中多了一些细节,比如她提前来到A-21号别墅,张晴茜的反应不正常,不是迎接朋友的快乐,而是慌张。张晴茜因为什么而慌张?

假设放火的是张晴茜,她需要偷拿王婶的备用钥匙,需要将刘美的酒、安眠药搬去地下室。刘美和王婶在的时候,她没有机会。从刘美、王婶离开,到客人们到来,她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可袁萌的提前到来破坏了她的计划,所以她才显得不安。冷静下来后,她将袁萌指使到花园整理气球。袁萌喊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时,她应该正在地下室。

从张晴茜叫傅雯雯和她一起去练跳舞这一点,可以引向一种可能:她想要烧死的是傅雯雯,陈晶只是习惯于跟随她。傅雯雯比张晴茜大一级,都是舞蹈社团的成员,张晴茜初一时,和傅雯雯关系非常好,形影不离,初二却因为某件事疏远了。这件事在傅雯雯心里已经过去,但在张晴茜心里仍旧是一根刺,所以她决定邀请傅雯雯来参加生日party,并烧死傅雯雯。

黎宝按了按眼窝,这样的推断令人遍体生寒,张晴茜只是个初中生,竟然有如此大的恶意?而且用自己的生日作为诱饵,在自家杀人,也太离谱了。可联想到社会上频繁发生的未成年恶性刑事案件,这又并非难以理解。初二,正是最荒谬,最偏执,最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年龄段。

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走,傅雯雯和陈晶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昏迷,似乎能说得通了。

久违地被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很开心,更开心的是,又可以和张晴茜跳舞了。来参加生日party的舞蹈社团成员不止傅雯雯,还有杜茹,李想,梁小野,可张晴茜只叫了自己一起练舞,还说是未公开的舞,傅雯雯跟着张晴茜来到地下室时一定非常快乐。

地下室的门锁上,张晴茜也许和傅雯雯一块儿跳了一阵子舞,也许一进屋就让傅雯雯喝酒,非要跟来的陈晶也一起喝。在酒精和安眠药的作用下,她们睡着了,张晴茜也喝了酒,但喝得少,起火后还维持着清醒状态。

她要离开,可是关键时刻,她居然找不到钥匙了,她惊恐地看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封闭的地下室成了绝望的坟墓,她最终被活活烧死。

黎宝睁开眼,不对,除了钥匙被藏在墙柜下方的缝隙这个疑点,还有不少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张晴茜发现门打不开,自己也会被烧死时,应该去叫醒傅雯雯和陈晶,告诉她们蜡烛被意外碰倒,三个人一起想办法,找钥匙也好,撞门也好,一起大声呼救也好,总比一个人清醒着有用。再者,张晴茜恨傅雯雯恨到了要用自己的生日,自己的房子来杀死傅雯雯吗?这样的决绝,更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投进去。

张晴茜凌晨发十五张照片,是在提前祭奠自己。秦应的感受亦是她在主动走向死亡。

可张晴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非常幸福,父母给得了她富足的生活,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她就是网上人人羡慕的白富美。

黎宝想象不出她为什么要将自己和别人推向死亡。

死去的这三人中,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结束生命的合理性,那陈晶勉强算一个,她的原生家庭令人窒息。

但也没有窒息到自绝生路的地步。

黎宝尝试代入,女人的耳光,廉价的美甲,漏水的房屋,馊掉的残羹冷炙,无休止的谩骂和殴打,皮开肉绽……

我死了吗?我想死吗?

不,我想活着,跪着也好,爬着也好,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命长。

黎宝猛地吸气,从回忆中回神。初二,最讲不了道理的年纪,和张晴茜、陈晶一样的年纪,他却蜷缩在下水道里,和自己讲道理。

“要活,要活!你要好好活下去。”

黎宝回到市局,重案队和消防总队正在开会,痕检和消防员的意见基本一致,从现场的酒瓶残骸、锁门行为来看,意外起火的可能性很低,是身处地下室的某一人放火,甚至可能放火是三人共同决定的结果。如果放火的只有一人,那么是张晴茜的可能性更高,如果是三人约定自杀,这也许有人在背后操纵。无论是哪一种真相,都不宜向社会公开。

地下室的三个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或许永远都无法揭开真相。

消防总队的任务到这里已经结束,后续的调查是重案队的事。会还没开完,黎宝就先行离开,摩托停在洛城五中。

这两天,全五中的学生都在讨论张晴茜家的大火,老师们虽然反复叮嘱不要总说这件事,但私底下也忍不住分析两句。

参加了生日party的学生,大多以受惊过度为由请假在家,黎宝去张晴茜班上看了一圈,气氛很是压抑,何茗茗等人都不在。

班主任姓陈,说起学生,眼睛顿时红了,“傅雯雯我不了解,张晴茜和陈晶真是很好的孩子,太可惜了。”

陈老师说,张晴茜和陈晶都是她格外关注的学生,张晴茜是本身很引人注意,学舞蹈的女孩,举手投足就给人优雅漂亮的感觉,初一时许多班级活动,张晴茜都带头参加,校园文艺演出,张晴茜还给班级拿了奖。选班委时,许多同学都选了张晴茜,她的得票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但她谢绝了。

陈晶和张晴茜相比,自然是普通得多,她不漂亮,也没有昂贵的衣服,一日三餐吃得清淡朴素,同学组织花钱的活动,她都不参与。这样的学生在班上注定不显眼,但陈老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由得向她投去更多关心。

“这孩子,哎,她的妈妈、外婆没有一个称职,管生不管养的,但她的阿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陈老师竟然和陈晶的外婆陈艳是初中同学,这一家子的事,她知道得不少。陈艳的妈妈是个三陪女,很少回家,陈艳被外婆拉扯大,但她那个虚荣卑鄙的妈,居然把陈艳带去让男人睡,那时陈艳才初一!陈艳打胎,又怀上,陈老师上高中时,陈艳的女儿陈静都出生了。

陈艳和她妈一样,也成了三陪女,不管孩子,陈静又成了陈艳外婆的责任。好不容易又养大一个孩子,历史重演,陈艳带着陈静接客。

陈晶就是这样出生的,诞生在三陪女世家,是嫖.客的种。陈艳的外婆继承承担着养育孩子的任务,她年轻时是工厂的工人,有不多的退休金,是全家唯一有稳定收入的人,她这辈子都奉献给了不孝的女儿孙女。

陈老师念书时见过这位老人,陈艳是差生,经常被请家长,都是外婆来见老师,当时的外婆还有点胖,头发花白,看上去只是一位有些操劳的普通老人。可去年,陈老师再次见到外婆,满屋子的中年家长里,只有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瘦得就像一根人干,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只是看着,陈老师就感到特别心酸。

人生真是很不公平,她一辈子老实善良,老天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女儿孙女?她被她们吸干殆尽,最后一点时间,还要为她们照顾陈晶这个小孙女。

陈老师唯一替外婆感到欣慰的是,陈晶和陈艳、陈静都不一样,陈晶聪明、踏实,有学习的天赋。洛城五中不是谁都能进来,陈晶拿了奖学金,是学校特意挖来重点培养的,冲文化课考试的学生。

陈老师曾经乐观地想,也许在陈晶这一辈,可以结束这一家延续的诅咒,外婆再坚持坚持,等陈晶长大了,工作了,一切就好了。陈晶是孝顺的孩子,她一定不会抛下阿祖,她会给阿祖一个迟来的幸福晚年。

然而,陈晶却消亡在大火中。

陈老师背过身去,抽泣声在办公室回荡。

第36章 烬孝(07)

洛城五中社团文化虽然盛行,但正常上课期间,各个社团活动室少有学生。黎宝走到艺术楼,空旷的大堂听得见脚步声的回音,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他循着音乐声往里走。

1-15教室是一间练舞室,有落地窗,两面墙都有镜子。门紧闭着,但激烈的音乐倾泻,里面的人在音乐中疯狂跃动。黎宝微微弯下腰,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着跳舞的人。

整个教室只有梁小野一人,这会儿并非舞蹈社团的活动时间,同在舞蹈社团的杜茹、李想请假没来学校。

梁小野肢体动作十分激越,片刻,汗水已经打湿了单薄的T恤。音乐停下来时,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地喘气,几秒后,脚步蹒跚地走向扔在墙边的包,拿出一瓶饮料抬头就喝。黎宝以为那是茶,梁小野被呛到咳嗽时,他才注意到,那是一瓶黄酒。

黎宝敲了敲门,梁小野惊讶地转过脸,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逐渐浮现畏惧、紧张。

“你……”梁小野扶着门把的手正在轻微发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学校是什么样子,有利于尽快找到火灾的真相。”黎宝走进教室,打量一圈,“就你一个人?”

梁小野退到放包的角落,“她们都在上课。”

“你不上课?”

梁小野不耐烦地说:“没那个心情。”

“杜茹和李想请假了?”

“可能吧,和我无关。”

“其实你也可以请假,我看你们学校还是比较照顾学生情绪。”

梁小野将头绳摔在地上,“你到底想问什么?那天的事我早就交待了!”

“你在自责。”黎宝忽然看着梁小野的眼睛,“你们在花园烧烤,张晴茜三人在地下室练舞,你去叫她们上来吃烤肉,但门锁着,你敲了一会儿,她们没出来,你就没再理会,一个人回到花园。你想,如果你继续敲门,敲到她们开门,拉着她们一起吃烧烤,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梁小野双眼顿时红了,她连退几步,提到地上的外套,一个趔趄。

“张晴茜和傅雯雯都是你的朋友吧?”黎宝上前两步,“你没办法独自在家面对她们的死亡,所以你来上学,在这个你们共同练习过的教室,用舞蹈来宣泄。”

梁小野蹲下,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黎宝也蹲下,“你和张晴茜班上的文艺委员张晗差点打起来?”

听到这个名字,梁小野脸上浮起愤怒,她用力地用手背抹着脸,“你们不是说,火不是意外烧起来的吗?有人故意放火对不对?我觉得这个人就是张晗!”

黎宝问:“为什么?”

“只有她那么恨张晴茜!而且,而且我们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我们都以为是意外,张晗就已经知道有人纵火,她说是我!是我烧死了张晴茜!”梁小野激动起来,“我后来想明白了,如果不是她,她会那么急着嫁祸给我吗?如果不是知道点什么,她根本不可能那么说!”

“因为你去地下室喊张晴茜,但没有把人喊上来,所以张晗认为你下去那一趟做了手脚?”

梁小野使劲点头,“她说我下去放火,怎么可能?我身上连打火机都没有!再说,我为什么要烧死她们?我和陈晶根本不熟,和张晴茜傅雯雯没有矛盾!有矛盾的是她自己!”

“什么矛盾?”黎宝说:“有矛盾的话,张晴茜还会请她?”

“是她单方面嫉妒!”

梁小野说,张晗是声乐社团的,这一层楼就是声乐、舞蹈这两个社团在用,张晗经常在对面的小教室弹古筝,摆着个架子,瞧不起跳舞的人。梁小野自从知道她,就挺反感她,大家家庭都差不多,学了个古筝而已,得意个der。

张晴茜简直就是张晗的反面,热情大方,和谁都处得来,这种人不当文艺委员谁当?张晴茜是被全班选上去的,但她不想当班干部,可能觉得浪费时间吧,就没上任,于是文艺委员落到了第二的张晗头上。张晗组织能力不行,傲慢,很多学生,尤其是男生不肯听她的,工作开展不下去,老师只得请张晴茜来帮帮忙。张晴茜一出马,啥都搞定了。

梁小野一个外班的,都听说了张晴茜班上的事,当时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张晗活该。社团活动时,梁小野故意跟张晴茜打听张晗吃瘪的事,张晴茜却说,张晗人很好的,只是不善表达,自己和她合作一回,已经互相了解,成了好姐妹。

梁小野翻白眼,开玩笑道:“你还当上圣母了!”

张晴茜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肩膀,“没有啦,都是同学。”

梁小野家里条件好,心思不在学习上,有点爱管闲事,虽然张晴茜说张晗不错,但她不觉得,有时遇到张晗,就忍不住观察,在她的印象里,张晗还是老样子,装得很,嫉妒张晴茜比自己受欢迎。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梁小野坚定了看法。

初一下学期,学校举行文艺演出,每个班有两个节目,张晗一早就报了古筝独奏,另一个节目是合唱。但练到一半,很多人对张晗有了意见,觉得她只顾着自己的独奏,根本不关心班级合唱。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张晗上台,大家就罢唱的意思。老师让学生们开会,自己提个方案出来,有人说,不如让张晴茜上去跳舞。

张晴茜拒绝过,但架不住同学们的热情,独自编排了一个节目。而张晗的古筝独奏被撤下来,只是在合唱环节solo了一段。

正式演出时,合唱只拿了个参与奖,评委给出的意见是不太协调,而张晴茜的节目拿了一等奖,全班欢欣鼓舞,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