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我舅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把他当做父亲来着。”小辛很难过,“我和雯雯说好了今后一起给他养老的,现在只剩下我了。”
在小辛的视角,舅舅和雯雯是不幸的,舅舅和舅妈感情很好,两人都是公司里的普通员工,不说多有钱,至少收入很稳定,雯雯长得漂亮,从小就喜欢跳舞,舅妈拿出部分积蓄,让雯雯去上舞蹈班,一学就是多年。
但雯雯六年级的时候,舅妈患病过世了,家里的存款几乎都耗在了给舅妈治病上。人财两空让舅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总是在自责,没有本事赚到更多的钱,如果有更多的钱,舅妈不会操劳生病,生病了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这种内疚最终反馈到雯雯身上,舅舅拼命加班,发誓要给雯雯更好的生活,不然就是对不起舅妈。
洛城五中,其实不是傅家这样的家庭应该去的学校,五中的学生富有的太多,上课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扩展人脉,为出国做准备才是。当初得知雯雯要上五中,小辛很惊讶,他是洛城二中的学生,二中主抓高考,适合他,也适合雯雯。但他委婉地向舅舅表达自己的考虑,舅舅却说,雯雯也要出国,他正在攒钱,砸锅卖铁都要送雯雯出国,雯雯爱跳舞,出国学艺术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辛和雯雯关系很好,小辛问雯雯,她想出国吗,得到的答案是:不想。
雯雯诉苦,爸爸现在变得很偏执,觉得只有给她钱,让她穿好的吃好的,进全是富人的学校,才是爱她。她很心痛爸爸,告诉爸爸自己不出国,要留在国内给他养老,爸爸却生气,说自己没有顾好妈妈,不能再对不起她。
洛城五中的开销很大,雯雯不想向爸爸要钱,自己接了一些舞蹈演出,周末经常出去跳舞,能赚一点是一点。雯雯还叮嘱小辛,自己接演出的事,千万不能让爸爸知道。
“是什么演出?”黎宝直觉这里有问题。
小辛说,他也问过相同的问题,雯雯只是个初中生,被坏人盯上不堪设想。但雯雯跟他说,都是正规的演出,还带他去看过。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少女色.情演出,而是商场、学校的活动,还有不少家长跟着。他这才放心。
这学期开学后,雯雯得到内定名额,不用参加中考,就能凭借舞蹈特长直升高中部。没了升学压力,雯雯更加积极地参加演出,这周末本来也有演出,但因为张晴茜过生,雯雯才没去。
黎宝问:“雯雯平时跟你聊过张晴茜?”
小辛点头,“她们在同一个社团,以前感情挺好的。”
“以前?现在关系不好了?”
“也不是不好吧,真不好,雯雯也不会去给张晴茜过生日了。”说到这里,小辛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雯雯不去就好了,为什么啊?”
等小辛平静下来,黎宝又问:“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以前很好,现在一般好?”
小辛擦拭眼泪,“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我感觉雯雯初二的时候,每天都说张晴茜如何如何,她俩好像形影不离,一起跳舞,一起去演出,中午吃饭都在一起。雯雯跟我说,张晴茜家里很有钱,她应该挺羡慕张晴茜的吧。后来……我想想,应该是雯雯初三后,就不大提张晴茜了。我还问过,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她说没有,只是有点代沟。”
“代沟?”黎宝说:“初二和初三能有代沟?”
“我也是这么想,但女生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问。上周我看雯雯很高兴,以为她又接到演出了,结果她说,张晴茜邀请她去生日party。”
雯雯在衣柜里翻找,将喜欢的裙子全都拿了出来,快活地在镜子前比划,“小辛,帮我看看,穿哪件好啊?茜茜终于又找我玩了,对了,你等下陪我去逛街,我要给茜茜选个礼物!”
雯雯那天拉着小辛从中午逛到晚上,买了一盘两百多块的眼影。小辛心里觉得太贵了,但没说出来扫兴。雯雯跟他科普,她们跳舞需要化妆的,再浓的妆,在舞台上也显得日常,她选的这盘是牌子货,茜茜收到一定会开心。
雯雯还解释,去参加生日party的都是有钱学生,太寒酸的东西她实在送不出手。
黎宝问:“这一周雯雯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小辛很肯定地说:“昨晚舅舅来给外公外婆做饭,雯雯也来了,陪着外公外婆聊了一会儿。她一直是这样,开朗,关心家人。”
三位遇难者的家属,黎宝都接触过了,张晴茜和陈晶身上的谜更多,而傅雯雯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火灾的焦点在于,谁锁上了地下室的门,谁在酒中下安眠药,别墅外的监控显示,刘美和王婶离开别墅后,只有十二个孩子在里面。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可能锁门、下药、纵火。
可她们都是未成年。
最可能拿到备用钥匙的是张晴茜,但她死在了地下室,最后时刻她还在挣扎求生。
三名遇害者之间暂时看不出有什么顶天的矛盾,张晴茜和傅雯雯为何疏远还得继续调查。客观来讲,九位幸存者都有嫌疑,但鉴于她们的未成年身份,调查必须谨慎进行。
针对幸存者们的问询,有家长在一旁陪伴,黎宝浏览名单,这九人里有六人和张晴茜、陈晶同班,是班长何茗茗,文艺委员张晗,语文课代表袁萌,其余三人不是干部,邱冰,徐曦曦,钱秋。外班的三人是杜茹,李想,梁小野,和张晴茜的交集源于舞蹈社团。
观察她们及其家长的穿着,黎宝得出结论,她们的家庭都相对富有,至少也是中产,张晴茜和她们有共同兴趣,有话聊,消费水平也差不多。被邀请的客人里,只有陈晶和傅雯雯不是富家子,而她们都遇害了,这是巧合吗?
黎宝正思索着,张晗和梁小野突然争吵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恨张晴茜。黎宝想去听听她们的说法,技侦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找到了疑似张晴茜的私人社交账号,4月8号凌晨3点,张晴茜在小红书发布了十五张自己的照片,祝自己十五岁生日快乐。
凌晨3点?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保姆王婶说张晴茜是个很自律的孩子,作息规律,一般11点之前就睡觉了,刘美半夜加班,她还会念叨刘美。
因为天一亮就要开party了,所以激动得睡不着?还是因为别的事难以入眠?黎宝盯着照片,眉心渐渐皱起。
照片里的张晴茜穿着校服,难掩青春,每一张她都在笑,但黎宝觉得她的笑里面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没那么开怀。这种感觉在有了对比之后更加强烈����王婶手机里有去年张晴茜生日时的照片,她笑得无忧无虑。
只是长大了一岁,笑容就被阴霾笼罩了吗?
给张晴茜拍照的是谁?这个人似乎很懂得将人拍得自然漂亮,很会构景,是个专业的摄影师?
黎宝找来王婶,问看没看过张晴茜这些照片。王婶接连点头,“茜茜给我看过,她说是,是那个卖房子的中介给她拍的,没有收钱。”
第34章 烬孝(05)
秦应出现在火灾现场,并且神色古怪这件事,黎宝一开始就很在意,但当时还排查不到秦应身上去。王婶提供的线索一下子将秦应拉到了黎宝面前,调查秦应变成一件理所当然,迫在眉睫的事。
4月9号上午,家幸强松路站点的新员工们在门口喊口号,老油条们在里面,聊天的聊天,泡茶的泡茶。秦应来得比较晚,平时关系好的几个同事会围上来打招呼,今天却都小心地看着他。
东黎苑小区的案子所有人都听说了。A-21号别墅不好卖,换了几个人都没卖出去,最后落到秦应手上,秦应也是费了些劲,才给卖掉。谁想到这还不到四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肯定和秦应,和公司无关,但谁遇到这种事,心里都不会舒服,尤其他们做房地产,很讲究运势。
最终还是小王拿了瓶茉莉花茶走过去,在秦应肩膀上拍了拍,卖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嗨,秦哥,没事吧?”
秦应看上去比他轻松得多,“担心我啊?”
“你说这,哎……”小王叹气,“别想了,喝点茶。”
“谢了。”
“你手上还有东黎苑的房子没?”
“有是有。”
“今天就不跑东黎苑了吧?这样,你跟我去晴天郡,那边好几套……”
“王哥,我没事。”秦应打断小王的好意,笑了笑,“我今天哪都不去。”
“不去也行,休息休息。哎,喝茶喝茶。”小王又拍了拍秦应的肩膀,回去低声跟同事们说:“今天别让秦哥忙啊,让他缓缓。”
秦应沉默地整理桌面,坐了会儿,又去烧水泡咖啡。咖啡杯放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喝一口,看看时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黎宝开着摩托来到强松路,刚看见家幸的招牌,就因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吓一跳。中介们精神抖擞,背挺得都快往后栽倒了,又热血又滑稽。
黎宝下意识就在人群中找秦应,他有点想象不出秦应这么蠢兮兮喊口号的样子。中介们穿着西装,煞有介事,嫌热的将外套脱了,穿着洁白的衬衣,乍一看还挺唬人,仔细一瞧,大多是竹竿儿身材,碰一下都得断。
黎宝找了半天,没看见秦应的身影,心道这人难道没来?跑路了?
喊口号活动结束,中介们勾肩搭背进屋,黎宝也混在其中,正打算问问秦应在不在,抬眼一看,秦应就站在前台附近,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揣在西装裤里。
“在啊?”黎宝轻轻挑起眉,“没出去卖房?”
秦应放下杯子,目光在黎宝脸上短暂扫了扫,“等你。”
黎宝说:“等我?怎么,知道我会来?”
秦应唇角很浅地勾了下,“黎顾问一旦发现我有嫌疑,就会马不停蹄地找来。”
黎宝略微蹙眉,眼神带上几分审视。
“我说得没错吧?”秦应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换成抱臂的姿势。
黎宝冷笑,“既然你都觉得自己有嫌疑了,那就跟我来吧。”
秦应回头跟惊讶的小王说:“我出去一会儿,没事。”
众人目送秦应跟着警察离开,面面相觑,半分钟后,小王喝道:“发什么呆,工作!”
站在摩托边,秦应挑眉看黎宝,“这是……来接我的警车?”
黎宝忙了一宿,快天亮时在沙发上眯了会儿,梦里乱七八糟,一醒就想着张晴茜那些照片,疏忽了带秦应来重案队这种事,骑摩托可能不大方便。
但来都来了,难道现在给张贸打电话,让赶紧开辆警车过来?
“介意?”黎宝偏着脸,神情带着些不耐烦。
秦应说:“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黎宝将头盔抛了过来,秦应接住的时候,黎宝已经跨上摩托。
“你……”黎宝正要叮嘱秦应坐好,头上却一重,视野短暂被遮挡,复又清晰。秦应居然把头盔还给了他,还帮他戴好。
“你是司机,头盔还是你自己戴。”不等黎宝开口,秦应说:“下次记得给我准备一个。你这警车,坐着还挺刺激。”
黎宝:“……”
摩托发动,黎宝目视前方。这辆摩托坐两个人没问题,他也不是没有载过别人,去年队友来看他,坐在他后面大呼小叫,李江洄有次没开车,有急事,也坐过他的后座,他们有的扶着他的肩膀,有的搂着他的腰,明明都有肢体接触,却没有此时此刻的存在感。
秦应一只手撑着车尾,一只手虚扶在他侧腰。这个季节还不至于轻衣薄衫,秦应手掌的温度无法通过皮肤传达到皮肤。可他感到整个后背,整个腰际都被一种无形的重量所笼罩,像是秦应整个人压了上来。
黎宝眉心紧紧皱着,上半身的肌肉逐渐绷起,越来越紧。他始终注视前方,可道路、车流投映在他脑子里的影像正在变得模糊。
“黎顾问,你很紧张吗?”身后忽然传来始作俑者的声音,黎宝一下子回神,面前的一切重新清晰。
黎宝没回答。
“注意安全啊黎警官。”秦应又说:“我不想还没进你们重案队,就进医院。”
黎宝沉住气。
过了会儿,黎宝在后视镜里发现,秦应歪着头,好像在看他的脖子。
“看什么?”黎宝斥了声。
“你这里……”秦应扶在黎宝腰上的手松开了,几乎碰到黎宝脖子上,“受伤了?”
粗糙的指腹碰触到正在愈合的划痕,一阵麻痒,黎宝条件反射缩起脖子,摩托都打了个偏。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黎宝单脚支在地上,秦应本能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才没被甩出去。
“我不介意先送你去医院。”黎宝冷飕飕地说。
秦应道:“这不好吧?你不是怀疑我?那还是先解开你的疑问吧。”
重案队比夜里安静不少,家属们有的回去了,有的在休息,黎宝将秦应交给张贸,让他先带人去问询室。
张贸问:“黎老师,你不来?”
黎宝摆手,“我等下来。”
张贸满头疑问,黎老师只是去接了个人,怎么就要休息了?
黎宝倒是没休息,但划痕突然烧得厉害,秦应手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对着镜子,黎宝侧来侧去看了半天,比刚划时好多了,周围也不红。
到底是在烧什么?
用水敷了几秒,黎宝找来碘伏,管秦应手上有什么,消毒总是没错。这么一折腾,划伤倒是又红了起来。
问询室的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黎宝进去坐在张贸旁边,秦应的视线投过来,正好落在黎宝脖子。
“换个位置。”黎宝突然站起来。
张贸莫名其妙,“啊,好。”
换位置后,黎宝那道划痕在秦应视线外侧,不刻意偏过身子的话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