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手心微微出汗,强令自己清醒,打断了邹宴的絮叨,“过去的事我们以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聊,今天我是为了苏柔珊而来。”
“啊,好。”邹宴稍显尴尬地说:“让你见笑了,小非。”
黎宝轻轻皱眉,他很想提醒邹宴不要再提周非这个名字,但这实际上是一种示弱。他在邹宴面前始终是弱势者,他不想再隐晦地继续这种关系。
“你现在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黎宝问:“邹宴的国籍信息并没有更改。”
“这……”邹宴低下头,不太愿意说。
须臾,他问:“你会抓我吗?因为国籍的问题。”
黎宝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从邹宴成为旦凛?”
邹宴问:“我必须说吗?”
“苏柔珊案还没有完全侦破,而你是为数不多调查过章佳琳案的人,而且你已经接近真相,所以你身上的线索很重要。”黎宝说:“我们还是高中生时,你就已经知道苏柔珊是逃走的女学生之一,那当你在凯君前行遇到苏柔珊,你是什么想法?你们聊过章佳琳案吗?”
“我们……”邹宴眼睛睁大了些,随即苦笑着摇头,“我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哪里还记得当年那些鸡毛蒜皮,如果不是你们来调查,我根本想不起来,又何从和苏柔珊聊起?小非,你怀疑错人了。”
第173章 玩惧(03)
黎宝并未被邹宴说服,事实上,正是因为邹宴这些年经历过太多事,才让他出现到苏柔珊案中时显得更加可疑。
“你出国换身份这件事,后续会有专门负责这一项的人来调查。”黎宝看着邹宴说:“你不如先跟我交个底。”
邹宴叹了口气,轻声道:“是应该这样。”
黎宝说:“我听说你考到京盛大学之后,才半学期就退学了?”
邹宴往后一靠,抱起手臂,看向落地窗外的人行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小非,如果我跟你说,我高中时的乐观热情都是伪装出来的,你信不信?”
黎宝没说话。邹宴这个时候主动提到“伪装”,反而是将了他一军。
“我没那么有活力,但我必须让我自己看上去有活力,我妈就喜欢这样的孩子,一直以来,她就是这么培养我,要求我。”邹宴说:“她做不到的,我必须做到。”
黎宝过去以为,邹宴的家庭相当富有,父母都是会赚钱的人,并且很有文化。但实际上,邹宴没有父亲,从小跟着母亲和外祖父母生活。
邹茵起初只是工人,因为长得漂亮,很会跳舞,在厂里颇有名气。
过去的工厂,不止需要会生产的工人,还需要文艺工人,邹茵几乎不出现在生产线上,每天只需要去工会待一会儿,随便练练舞,就行了。
很多工人追求邹茵,其中不乏年轻骨干,以及领导的儿子。不少像邹茵这样的文艺工人,都嫁给了工人中的佼佼者,或者外面的小老板,过着比一般工人好出不少的生活。
然而邹茵是最漂亮、最出风头的一个,她看不上厂里的人,一定要找到外面的大老板。
后来,邹茵的愿望实现了,真有外地来的大老板看上她,但大老板早就结婚了,不可能娶她。
她还算清醒,一早想明白这一点,既然嫁不进豪门,那至少要得到豪门待遇。热恋时,大老板对她言听计从,不仅供她出国读书,还在当时秋犁市数一数二的雪满园小区给她买了大房子,并教她投资,给她本金。
邹宴出生的时候,大老板已经不在秋犁市了,而邹茵凭着聪慧和果断,将大老板给的本金翻了几倍。
之后,大老板来看过他们母子几次,每次都带来新的资产,邹茵成了秋犁市的新晋富豪,她不做生意,专注于投资,炒楼,那些年,有钱拿来炒楼的,没有一个不是大赚特赚。
邹宴懂事之后,对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颇为好奇。邹茵明确告诉他,他的父亲很厉害,而他必须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人,否则就是对不起她的养育之恩。
邹宴懵懵懂懂,开始上邹茵给他报名的各种补习班。邹茵是工人家庭出身,早年只有初中文化,出国读书等于是买来的文凭。
她虽然已经变得非常有钱,但钱买得来奢侈品,却买不来文化,和那些高学历的富人站在一起,她总是有很深的自卑感,她的儿子不能再这样。
邹宴在邹茵的大方和刻薄下长大,小时候就学会了如何讨好母亲,他必须表现得积极快乐,对所有事充满热情,同时不能问到父亲。
邹茵有穷亲戚生活在荷边街,邹茵每次心里不愉快时,就会去荷边街看看穷亲戚们的笑话,显摆自己的富有。她的富有不能向其他有钱人展示,他们不缺她这一点,而她缺了他们的见识和底蕴。
邹宴长大一些后,看清了邹茵,可邹茵是他的母亲,是他最不能反抗的人。
如果说当年的黎宝最大的心愿就是通过高考,脱离原生家庭,邹宴也有相似的愿望。只是他不可能和邹茵断绝关系,他想做的是尽可能考得远远的,少和邹茵接触。
高三,邹宴的日子其实很难熬,不过因为他擅长伪装,也习惯了扮演成开朗的少年,同学、老师,没有一个人看出他的痛苦。
邹茵的快乐是建立在金钱上,然而给与她金钱的大老板早几年生意就陷入困顿,后来患病归西,邹茵分不到一分钱的遗产,好在大老板早年给的足够多,而这些钱早就实现了钱生钱。然而楼市不行了,邹茵的其他投资也全部亏损,邹家眼看着要返贫。
邹宴成了邹茵最后的希望,邹茵相信读书人能够赚大钱,争大脸,她要邹宴考个状元出来,今后成为比大老板还富有的人。
邹宴在巨大的压力下,居然真的考了个状元出来。那天,邹茵快乐得发了疯,而邹宴也很兴奋,他想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她了。
京盛大学的生活,一开始对邹宴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周围都是顶尖聪明的同学,学习氛围相当浓厚,校园活动也很精彩,邹茵离自己很远,无法再遥控他的行为了。
可没了邹茵的压力,他很快发现,自己戴了多年的面具要脱落了,他开始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想独自缩在角落,什么都不做。
但不行,长久的习惯逼迫着他去继续扮演那个开朗热情的邹宴。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拽着他,他每一天都感到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
他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了。
而在这时,家里又传来坏消息,邹茵投资继续失败,家底赔了个精光,紧接着外公又生病,治疗的钱都没有了。邹茵精神失常,想走年轻时的老路,睡个有钱的大老板。可她已经老了,愿意找她的,她一个都看不上。
邹茵不断打电话来,并不是要钱,而是一遍遍讲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要求他一定要有出息,回报她一个幸福美满的晚年。
他麻木地听着,每次挂断电话,衣服都会被冷汗浸透。
终于,他承受不住了,对邹茵,对名校,对所谓的未来,他已经产生极其严重的抵触情绪,邹茵想要的,他偏不给,什么名校,狗屁名校,他不需要充满正能量的未来,他想要堕落,烂成河沟里的一滩泥。
得知他退学,邹茵更是发狂,将家里一切物件都砸烂了,他换掉手机号,直接玩起消失,第一次去K国也是那个时候。
几年后,邹茵患病,时日无多,他从K国返回,悉心照料,送邹茵最后一程。邹茵要么昏睡,要么对他说着过去自己最风光的岁月。她这辈子大起大落,走的时候也不让人省心,临终前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
邹宴料理好邹茵的后事,秋犁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亲人了,而过去的同学朋友,他一个都不想见,他们只记得开朗的邹宴,而他只是他取悦邹茵的外衣。
邹茵还是留下了一些钱,他将一部分用于投资,一部分用作生活开销,再次来到K国。K国对他来说是个很放松的地方,没人认识他,大家好像都很不上进,也不需要假装热情。他萌生了在K国定居的想法。
处理完国内的事,能卖掉的都卖掉了,他来到K国,但这一次却出了事。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邪.教,受困三个月,被志愿者团体解救时已经失忆,而在这之前,邪.教已经为他取得K国新的身份,旦凛。他用这个身份生活了几年,随着记忆恢复,他想起了自己是邹宴。
因为被志愿者团体解救的经历,他也成了公益组织的成员,同时又利用赔偿做投资,他继承了邹茵的天赋,不管是投资还是公益都做得有声有色。
凯君前行和K国的公益组织合作,他因此认识了邵一庆等人。在K国生活多年,长期和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接触,他的性格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对回国这件事不再害怕,在凯君前行的邀请下,他回来了,准备将过去的经验运用到国内的公益活动上。
他唯一犹豫的是身份问题,他有两个身份,等于卡了一个bug,他一开始想以邹宴的身份回来,但邹宴和旦凛一样,实际上都已经没了根,那不如利用旦凛这个更加虚无缥缈的身份。
“这就是我这十年。”邹宴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接下去我会接受什么调查?”
出入境问题不在黎宝的业务范围内,他观察邹宴说话时的神态,总觉得邹宴还是戴着面具,而邹宴在K国发生的事,尤其是卷入邪.教,获得在K国合法的新身份之类的,很难查清楚。
“你提到苏柔珊,我刚才想了想,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认知。”邹宴说:“我们高中的时候,我发现她可能是逃走的两个女学生之一,心里只有鄙夷、看不起。章佳琳是为了保护她们才出事,她们怎么可以逃走?但现在,我能理解她,能理解那种属于少女在突发事件前的害怕。她其实也没什么错,对普通人,谁都不能要求太多。”
邹宴这段话倒是没有问题,但在黎宝听来,更像是他在为自己解释,他想让警方相信,在苏柔珊、刘鸥案里,他没有任何参与其中的可能,他只不过碰巧和苏柔珊在凯君前行里有交集。
“对了,上次在秋犁三中遇到你,你是去……”邹宴问。
黎宝还想着案子,邹宴突然转移话题,而这个话题的中心人物是秦应。
“你呢?”黎宝问:“你说帮家里人接孩子,这应该不是一句真话。”
邹宴尴尬地笑了笑,“我很喜欢中学的气氛,心情苦闷时,去校园里走一走,感觉能松快不少。我可能,对自己的学生时代还是有一些怀念吧。”
黎宝说:“即便是伪装出来的?”
邹宴脸上有一丝释然,“再怎么伪装,那也是我真切的经历,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自然而然地美化过去。”
听到“真切的经历”时,黎宝下意识皱起眉,邹宴指的是邹宴自己,但邹宴的真切经历,“合成”了他幻想中的男朋友。
邹宴是否在暗示什么?
“怀念过去的话,为什么是三中?实验二中才是我们的母校。”黎宝说。
“不一样的,太熟悉了,反而有一种畏惧感,更何况我这个理科状元也算是实验二中的明星了,如果被认出来,我还怎么放松?”邹宴说:“你也是相同的理由去三中吗?”
黎宝说:“不,我是去查案。”
“查案?”
“一起发生在十一年前的灭门案,你应该有印象?”
邹宴微张着嘴,有些惊讶的样子,几秒后,他说:“你指的是原厦?”
再一次听到邹宴提原厦,黎宝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
时间过去那么久,邹宴说到原厦时的语气完全变了,以前是欣喜的,快乐的,即便邹宴说过去的自己善于伪装,但那也传达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黎宝大约很难将原厦编织进自己的梦里。而现在,邹宴平铺直叙,原厦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符号。
黎宝心里涌起小小的风浪,他明知自己不该问,但话还是出口了,“你还记得原厦?”
“记得,那案子闹得那么大,所有人都在议论。”邹宴顿了顿,“其实我们那时候讨论你更多。”
黎宝说:“原家出事后,你还见过原厦吗?”
邹宴摇头,“都不在一个学校。”
“但你和他很熟。”黎宝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这不是此时此刻他应该问出来的话。
果然,邹宴眼里多了一丝诧异。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黎宝索性继续道:“你以前经常说他,去三中找他玩,约他来实验二中,你每次和他见面,都要回来跟我们说,大滨还开玩笑,说你俩在搞基。”
邹宴无语地笑起来,“怎么可能?小非,你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嗯?”
“你怎么会记得这些八卦?我以为你根本不爱听,我们一说,你就开始写作业。”
这倒是没错,邹宴回来分享和原厦的趣事时,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写作业,但写半天也没算出一道题来,原厦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你们后来呢?”黎宝不想让邹宴掌握节奏,“突然就不好了?”
“我得好好想想。”邹宴回忆道,他和原厦一开始是玩得不错,但到了高三上学期,就很少见面了,他在邹茵的压力下,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业上,而原厦好像在混日子。
他很清楚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在原家出事之前,就基本和原厦没联系了。
下学期,警察调查原家所有人的人际关系,因为他和原厦加过好友,还被盘问过,老师非常紧张,担心他心情受到影响,高考失误。
“我和原厦最后的交集就是那次警察来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邹宴说:“我告诉警察,我们只是普通认识。”
邹宴的话和秦应的话基本能对上,黎宝在邹宴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他过去对原厦的热情,这显得非要提到原厦的黎宝才是那个可疑的人。
“所以你现在在调查原厦吗?”邹宴问。
黎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邹宴忽然说:“小非,你和原厦是不是有别的关系?”
黎宝一惊,抬眼撞进邹宴深棕色的瞳孔中。
“看来我没有说错,你很在意原厦。”邹宴说:“但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过去应该是不认识的。后来你们认识了吗?什么时候?”
黎宝立即说:“我查案接触到这个人而已。”
“是吗?”邹宴微笑,“但我是个心理医生,你提到他的时候,不像只是因为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