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林子里,死过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听说是个傻子,但心地善良,为了保护两个女生才出事。”邹宴滔滔不绝讲着章佳琳案,黎宝没听进去多少,他不喜欢这样的惨剧。

“周非,你觉得那两个逃走的女生是谁?”讲完了,邹宴问黎宝意见。

“我……”黎宝中途走神,答不上来,他对这起案子没有太多想法,非要说感想的话,他很羡慕邹宴,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探索和自己无关的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就不行,他顾好自己就已经力竭了。

邹宴拍拍他,笑道:“你肯定又没专心听,你老这样,哈哈哈!”

大家一块儿笑,黎宝也笑起来。

后来,邹宴又提到这起案子几次,他最好奇的似乎是那两个女孩的身份。黎宝印象中他最后一次提时,好像知道了她们是谁。

“没想到这案子离我们这么近,有个人也在实验二中读过书。”

黎宝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学生时代早已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那时他不知道,也不在意邹宴说的是谁,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确。

不到十七岁的邹宴,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查出了那两个女生的身份,其中一人是从实验二中毕业的苏柔珊。

黎宝低下头,看见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你害怕了!”胆大的手舞足蹈,“这事是挺吓人的我知道,但你这也太夸张了!”

黎宝在手臂上抹了下,鸡皮疙瘩消失。

离开林子,黎宝眼皮开始跳动,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还在林子里。

因为他们的对话,他才想到邹宴提到过章佳琳、苏柔珊。邹宴那样高精力的人,念中学时对什么感兴趣都不奇怪,邹宴本身不可能和这两起案子有关。

但眼皮的跳动无法停下。是因为前不久在秋犁三中见过长大之后的邹宴吗?这个将他和秦应连接在一起的人,再一次出现,仿佛一个令人不安的讯号。

黎宝下意识看手机,秦应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来,他这时才看到。

[男朋友:我舅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黎宝脑袋上挂满感叹号,又看了一遍,确认秦应在邀请他去见家长。

一分钟后,黎宝回过去一条很没感情的话,[暂时不见。]

发完手心都出汗了。

秦应的舅舅秦度,是在北沧市活跃的企业家,黎宝看过他的视频,不苟言笑,很有威势的一个人。黎宝倒不是怕,但还没有做好见秦度的心理准备。

省厅专案组正在秋犁市重查原家灭门案,秦度来协助调查合情合理,秦应肯定早就知道秦度要来,却没有提前跟他说,人现在都在秋犁市了,才叫他去见家长,害他没有准备礼物,没有背稿子。

正在心里谴责秦应,秦应的视频通话就来了。

黎宝心头一紧,心想接通之后看到的不会是秦度吧?犹豫了几秒,清完嗓子,理了理寸毛,才神情坚毅地接通。

出现在秦应面前的是一张英俊正气得能去拍警方形象广告的脸,黎宝从来没跟他这么正直过,他不由得笑起来。

黎宝确定秦度不在,表情管理马上不要了,“干嘛!”

秦应说:“你呢,刚才在干嘛?怎么憋那么个表情?”

“我以为是你舅舅!”黎宝还不放心,使劲往手机里看,“你没和你舅舅在一块儿吧?”

黎宝的人称指代在秦应听来很有意思,提到外婆时,就是直接说外婆,比如“外婆的缝纫机”,“回外婆家”,但提到舅舅,却是你舅舅。

黎宝已经将外婆当做自己的外婆了,舅舅还是秦应的舅舅。

秦应逗他,“跟我在一起啊,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说着,秦应看向一侧,“秦总,我老婆来了。”

黎宝赶紧大喊:“你闭嘴!”

秦应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立即明白自己被骗了,“滚蛋!”

“怎么不肯来?”秦应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黎宝瘪嘴,“我没准备好,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秦应说:“他前阵子是说过要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但没说具体时间,今天说来就来了。”

黎宝睁大眼睛,“他那么大个老板,一点计划都没有吗?”

秦应附和,“是啊,一个不靠谱的老板,所以你知道我在他的魔爪下能来洛城遇到你有多艰难不易了吧?”

黎宝不语,觉得秦应是挺可怜的。

“今晚来见见秦老板吗?”秦应又问。

黎宝差点就心软去了,最终理智地拒绝:“下次吧,等下曾乡可能会找我。”

秦应故意不满道:“我都和黎危见过了。”

黎宝这才想起黎危,总感觉黎危要来找自己麻烦了。

两人蛐蛐片刻黎危,黎宝这边有电话打进来,就先挂掉了。

此时秦应正在秦度定的酒店套房里,打完电话敲了敲秦度房间的门,秦度也在打电话,说的是公司的事。秦应听了会儿,秦度挂电话时,他笑了声。

秦度蹙眉,“笑什么?”

“你以前一工作就手忙脚乱,现在好像从容多少。”秦应说。

“没老没少!”秦度板起脸,又说:“黎警官呢?”

秦应答:“黎警官不来了。”

秦度诧异,“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秦应说:“他觉得你很吓人,不敢来。”

秦度不信,“怎么会?”

秦应说:“我去给黎警官做做思想工作,你呢,也别老是板着脸装威严。”

秦度摸了摸脸颊,挤出一个比板着脸还吓人的笑。

秦应挡住眼睛,“你就这么急着见黎警官?”

“还不是因为你!”秦度说:“我给你撑撑场子,免得你被黎警官欺负。”

秦应又笑起来。

“他欺负你没?”秦度对唯一的外甥很不放心。

秦应正色道:“经常欺负我。”

秦度脸沉下来,“出息!”

黎宝整个下午耳朵都特别烫,红通通的,跟火烧一样。蓝草镇的调查还剩下收尾工作,周驰俊被转移到市局,黎宝又一次来到他面前,“这个足迹你有印象吗?”

足迹正是林子里发现的那一组,新的技术大致还原出足迹所有者的身高体重。此时建模出来的人像和足迹的照片一同摆在审讯桌上。

周驰俊看了眼,平静地摇头。

“案发当晚,你说你在网吧打游戏,是哪个网吧?”黎宝问,“打的是什么游戏?”

周驰俊说:“就在那个厂附近,电影院旁边的网吧。”

黎宝说:“哪个网吧?”

周驰俊说:“这么多年了,我哪里还记得住?而且那条街的网吧早就没有了吧,就算我记得,你怎么去核实?”

“那是我的事,你只管说出是哪个网吧。”黎宝态度强硬。

周驰俊沉默几分钟,叹气,“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对比过你高中时的照片和这个建模,你们的体型一致。”黎宝毫不在意周驰俊不满的目光,“苏柔珊对刘尚玟坦白的话和四个工人的证词对得上,那天晚上你并没有去网吧,当苏柔珊、黄小娇遇险时,你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盯着,而章佳琳的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

周驰俊目光阴沉,“你没有证据,刘尚玟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他不过是个出轨的家暴男。”

黎宝并不跟着周驰俊的节奏来,“你上次说,是你约苏柔珊在镇中学见面?”

周驰俊说:“是,我请她捎我一程,去秋犁市找工作。”

黎宝问:“为什么是镇中学?苏柔珊的家和你的家离镇中学都不近,从镇中学到市里、到山坡都不顺路。”

周驰俊垂下眼,几秒后说:“不需要顺路,我只是想杀死她。”

“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黎宝敲了敲桌子,“为什么选择镇中学?其他地方不行吗?”

周驰俊说:“那里有我们的回忆。”

“回忆重要吗?”黎宝说:“如果说真话的是刘尚玟,而不是你,那么苏柔珊就不可能去镇中学接你,你们会在那里碰头,是另一个原因。要么你并不知道这个原因,定在镇中学,是苏柔珊提出来,要么你知道,但你不能说。”

周驰俊抿着唇,一言不发。

“在这个前提下,你也不是用柳平途来威胁苏柔珊到山坡上去。”黎宝说:“你用来威胁苏柔珊的是另一件事。”

周驰俊疲惫地摇头,“没你以为的那么复杂,我杀人都承认了,剩下的根本不重要。”

周驰俊的态度让审讯难以进行下去,他杀人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但过程存在疑点,提交到检察院,很可能被打回,这个过程反复出现的话,就迟迟无法审判。

黎宝想起卢常,这个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早该被判死刑了,但就因为作案太多,不断补充侦查,至今还在看守所活得好好的。

据说前阵子卢常身体抱恙,看守所、市局、检察院如临大敌,特警层层保护将他送到医院接受治疗。

周驰俊自然拖不到卢常的地步,但在重案侦查越来越谨慎的当下,他确实能够为自己争取到不短的时间。

晚上,排查各个公益组织的队员陆续回来了,黎宝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翻看调查记录,这次的排查重心和上次不同,结论十分清楚,完全没有迹象证明苏柔珊想通过自己在公益组织里的关系,帮周驰俊在秋犁市找到工作。刘尚玟交待的,很可能才是真相。

调查记录中出现了旦凛的名字,是凯君前行的合作方,之前黎宝没有在各项记录中看到过这个人。这次因为查得非常细,一些和苏柔珊关系较近的志愿者提到了旦凛,说他虽然不是凯君前行的人,但也算是自己人了,对这一年多的活动多有帮助。还有志愿者说,旦凛在心理学上颇有研究,在国外长期协助重病、重伤的年轻人做心理重建。

黎宝一下子就想到了失踪的桂杰。

桂杰和苏柔珊关系不简单,苏柔珊关注桂杰,给桂杰打赏,桂杰的乐观感染了她,间接让她走上公益这条路。刑侦支队之前调查过桂杰背后是否有公益组织的身影,结论是没有。曾有公益组织想要帮助他,但他认为自己是个网红,有能力赚钱,公益组织应该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他和凯君前行并无关联。但他这样的年轻患者,似乎又是旦凛会帮助的人。

桂杰失踪案至今没有曙光,查下去全是死路,所以黎宝更是无法放弃任何线索。再加上桂杰和苏柔珊的关系,会后黎宝找到曾乡,提出明天去见一下这个旦凛。

“我今天看到他了。”曾乡一边拿手机一边说:“还跟他聊了会儿,他接触过苏柔珊,但没有工作上的合作。”

说着,曾乡点开排查时拍的视频,旦凛出现在屏幕上。

旦凛说了什么,黎宝根本没听,他躲过手机,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之前在秋犁三中,他见过旦凛,但当时,他并不知道对方叫这个名字。

邹宴,这个名字尖锐地在他脑海里叫喊。

第172章 玩惧(02)

“曾队,你确定他叫旦凛?”黎宝盯着曾乡。

曾乡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认识他?他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