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她不声不响地跟随，始终没有走得太近。
她期待的一幕没有出现，她真正看到的，是周驰俊捅死苏柔珊和刘鸥的一幕。
周驰俊转过身时，满脸的血和戾气，她吓得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好在她一路都很小心，离得也足够远，周驰俊没有发现她。
她完全不明白他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仓促间，在周驰俊下山时，她拍下了周驰俊的照片。
此时，这张照片就放在黎宝面前。
黄小娇躲了很久，直到天上阴云密布，马上就要下暴雨了。她颤颤巍巍站起来，一时迷茫起来，就这么下山吗？还是去看看苏柔珊？万一苏柔珊还有救呢？
她缓缓走向苏柔珊，吓得摔倒在地，飞快爬走，但爬到一半，她又清醒了，迅速爬回去。
苏柔珊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金项链，小章鱼俏皮别致，她还从来没有拥有过如此昂贵的首饰。
她极其小心地将项链摘下来，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最后，她用泥土和树叶，草草将苏柔珊和刘鸥遮盖起来。
“快下大雨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们，你们休息吧。”
看见自己的照片，周驰俊眼中闪过惊愕，但这惊愕很快平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以为做得万无一失，还是被人发现了啊。可以告诉我，这人是谁吗？”
黎宝没有回答，“你为什么杀死苏柔珊和刘鸥？”
“为什么……”周驰俊移开视线，久久地盯着一边的墙壁，仿佛这是个艰涩的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黎宝没有继续问，看着周驰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周驰俊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并不是因为案子，而是抢险。
暴雨次日，蓝草镇及其周边的乡村情况特别危急，大量村民被困在村里，而进出村子的道路被泥石流、巨石冲断了。军人、群众正在竭尽所能清障，周驰俊就在这些群众里。当时黎宝和他打过照面，一起搬过石头。
有人在路边捡到一把刀，黎宝还用那把刀砍过挡路的树枝。
刀后来被黎宝交给战士。
法医给出的鉴定报告上，刀的大小规格，和那把刀是基本吻合的。
抢险工作早就结束了，战士们回到部队，剩下的工作是乡镇干部和派出所在做。黎宝找到所长，问收集起来的工具中，有没有一把刀。
要找到刀并不容易，所长马上和参与抢险的单位联系。
而在审讯室，周驰俊脸上浮起隐约痛苦。和李茜君等人相比，周驰俊在接受调查时平静得多，仿佛置身事外，此时，他才真正展露情绪，但这情绪也是安静的，像早就被揉烂、消化。
但他并没有真正消化，否则也干不出杀人的事来。
“我这一生都被苏柔珊毁了。”他紧紧捏着拳头，“这次她回来，我看到了机会，我再也忍不下去。”
第169章 诛人（19）
周驰俊讲了一个早已被全镇人遗忘，只有他自己还清楚记得的事实，整个小学和初中的前半段，他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人，他比苏柔珊聪明，更比苏柔珊勤奋，每次考试，各科分数都在苏柔珊之上。
很多时候，苏柔珊甚至不是第二名，而是徘徊在中游。尤其是小学刚引入奥数时，苏柔珊根本不会解那些艰深的题。然而周家穷，他想买一本习题，父母都会骂他不懂得体谅家里，他只能找老师要题，可乡镇老师能找给他的题极其有限。
苏柔珊就不同了，他是竹席厂老板夫妇的掌上明珠，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会尽力给她搞来，他去苏家看过，苏柔珊有满满一面墙的书柜，里面是琳琅满目的书籍，桌上更是堆放着习题册。
大概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苏家就给苏柔珊请家教了，苏本龙私底下给了老师们很多钱，请他们给苏柔珊开小灶，多多照顾，苏柔珊周末在数学老师家里度过，所有不会解的题，数学老师一遍遍反复给她讲，这样的指导，傻子都能学会。
于是苏柔珊从一个资质平平的中游学生，逐渐成为拔尖的学生，在初二下学期，第一次超过了他。
那个时候，他非常不顺，母亲病倒了，家里少一个劳动力不说，钱还要一天天往医院填。父亲觉得他继续读下去家里也供不起，要他去打工，或者退学照顾母亲，这样父亲才有时间打工赚钱。他不愿意，非要读书，父母一边打他一边大骂他是白眼狼，连亲妈都不愿意照顾。
他白天上学，晚上去医院陪护，精力被耗到极点，心力憔悴，成绩下滑。老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但并没有帮助他。他咬牙坚持着，和苏柔珊的差距越来越远。周围的人开始说，苏柔珊真厉害，一发力就不得了，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的。
果然，苏柔珊考上了秋犁市实验二中，成为蓝草镇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人，而他，却因为家庭的拖累，最终留在了镇中学。
青春期，他对苏柔珊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是嫉妒，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苏柔珊优秀、上进，而且苏柔珊越来越漂亮，镇里很多男生都将苏柔珊当做女神。
他是其中最阴暗、最矛盾的一个。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苏柔珊的感情是不是来源于长久的观察和嫉妒，成年前，苏柔珊是他唯一注视的女生，他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就是苏柔珊。
他从来不和苏柔珊说任何暧昧的话语，他们在一起总是在解题。苏柔珊每周都会带回实验二中的题，他在尝试解这些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了。他与苏柔珊的差距，逐渐变成了章佳琳和苏柔珊的差距。
这让他非常痛苦，可也别无办法。
高二，他那病恹恹的母亲终于归西，父亲远走打工，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苏柔珊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说如果有困难，一定要给自己说，同学们都会帮他。
这样的苏柔珊既让他爱，又让他痛苦。他很想知道，如果苏柔珊成长在他这样的家庭，还会不会如此善良开朗，会不会如此热爱助人？
苏柔珊大约从不知道，她的助人，有时候是一种诛心。
时间来到高考之后，苏柔珊提出了解救章佳琳的计划，他是被强行拉进计划的，他拒绝不了善良的苏柔珊。
章佳琳死后，众人的友情土崩瓦解，暑假还未结束，他就逃离了蓝草镇，来到大学所在的竹泉市打工。竹泉市不大，但机会比蓝草镇多得多，他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他想摆脱蓝草镇的阴影，苏柔珊的阴影。
大学生活他适应得非常快，他在经济学院，那些年学经济是很吃香的，他对未来充满向往，断了和蓝草镇所有人的联系。大三，他决定考公，比起赚大钱，他更向往稳定体面的生活。可是真到了报名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惧。
章佳琳就像鬼魂一样萦绕不去，他不断做噩梦，章佳琳在梦中朝他哭泣：你们根本不是在帮助我，你们诛杀了我！
天真的小孩自以为是地助人，完成的却是诛人！
他预感自己不可能通过政审，真要去考的话，说不定会把章佳琳的死扯出来。
思来想去，最后，他放弃了考公这条路。
毕业后，他在竹泉市找到工作，但都干不长久，钱更是没能攒下来，他总是在后悔当年上了苏柔珊的船，这个女人克他，如果没有苏柔珊，他就是蓝草镇第一，说不定能拿到实验二中的奖学金，那去实验二中读书的就是他，他能考上更好的大学，而不是在三流大学里虚度四年，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感到自己这一生非常失败，不想在竹泉市待下去了，回到蓝草镇，过着碌碌无为的日子。
他观察过一起帮助章佳琳的人，他们好像都不怎么幸福，除了苏柔珊。
据说苏柔珊的丈夫出轨，他俩感情已经破裂，但是苏柔珊依旧过着富太太的生活，多年没有工作，却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全身奢侈品，苏本龙两口子依旧将她当做掌上明珠，赚的钱都是她的。
都是诛人者，为什么只有苏柔珊不用付出代价呢？
他过得越不如意，心里对苏柔珊的恨就烧得越是旺盛。从小到大，苏柔珊没有吃过任何苦，害死章佳琳的罪魁祸首就是苏柔珊，承受穷苦的却成了他们这些人。
复仇的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周驰俊已经说不清了，每一次得知苏柔珊回老家，他都会特别亢奋，想做点什么。但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害怕了，退缩了，像见不得光的臭虫，远远地盯着苏柔珊。
但这一次，苏柔珊看到了他，并且主动朝他走来。
那是苏柔珊回家的第二天，带着刘鸥在镇集里逛，他跟在后面，并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苏柔珊转过身，他立即躲开，但苏柔珊喊道：“周驰俊。”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心里升起一阵恐惧。这么多年了，苏柔珊不是没有遇到过他，但从来没有叫过他。当年他们六个人说好，今后再也不是朋友，不要有任何牵连，苏柔珊结婚时，去的都只有黄小娇。
苏柔珊为什么要叫住他？忘了以前的事吗？
“周驰俊，好久不见。”苏柔珊落落大方地说着，脸上是大气而温婉的笑容。
“好，好久不见。”他低声道。
“我带孩子回来过暑假，小鸥，这位是妈妈的同学，快叫周叔叔。”
“周叔叔。”刘鸥内向腼腆，往苏柔珊身后躲。
周驰俊勉强笑了笑，准备走，苏柔珊却说：“难得遇到，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你有空吗？”
他精神紧绷，感到很不正常，但拒绝也不行，他想知道苏柔珊有什么目的。
苏柔珊给苏本龙打电话，说遇到了老同学，请苏本龙将刘鸥接回去。
苏本龙来的时候，他躲到一边，没让苏本龙看到。
苏柔珊选了一条偏僻的路，先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诸如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啊，工作怎么样啊，他敷衍过去，反问苏柔珊过得怎么样。
苏柔珊很坦然地说，和丈夫分开生活，前些年因为婚姻不幸患上心理疾病，积极治疗后已经好了，正在积极参与公益活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他听下来，心中冷笑。心理疾病，积极治疗，有钱人才会患上心理疾病，有钱人才会花大钱去治疗心理疾病。这是炫富来了。参与公益活动，不打工就有用不完的钱，才有时间去装好人，满足虚荣。
他无法不想到章佳琳，心理变得越发阴暗。
说起公益活动，苏柔珊滔滔不绝，说什么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自己的心境越来越开阔，实现了人生价值，又说认识了一些专家，他们开导她放下。
苏柔珊话锋一转，看向他，“周驰俊，你也应该放下了。”
他沉着脸，“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苏柔珊露出惋惜的，怜悯的表情，“我觉得……真的很可惜。你当年的成绩那么好，我如果不补习的话，根本赶不上你。”
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唇角几乎抽搐。原来，苏柔珊都知道啊。
“有时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我好像抢走了你的东西，但人生可能就是这样，我也是做了一年多的公益，才渐渐放下很多事。”苏柔珊继续说：“你不应该活成这样的，我可以帮你。”
“帮我？”他麻木地说。
“是的，我接触了很多心理上的项目，周驰俊，你的能力没有问题，你可能只是太封锁自己了，我可以给你介绍医生，也可以给你介绍工作。你别待在蓝草镇了，大城市有更多的机会。”
苏柔珊说得很诚恳，但他听到的却只有讽刺和高高在上，这个女人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喜欢诛心。这一刻，他从小对苏柔珊的恨意达到顶点，他看着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几乎控制不住杀死她的冲动。
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扯出一个丑陋的笑，“我回去想想吧，谢谢你，你最近都在吧？我想好了去找你。”
苏柔珊笑起来，“好，等你消息。周驰俊，我走出来了，你也一定能走出来。”
转过身时，他闭上眼，几乎将牙齿咬碎。
这个女人毁了他，现在又装善人要来拯救他！凭什么！他不需要拯救，他要带着她下地狱！
杀人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本不想杀刘鸥，但苏柔珊去哪里都带着刘鸥，他只好将刘鸥一起杀死。
马上暴雨就要来临了，老天都在帮助他。苏柔珊离开蓝草镇的那天早上，他约苏柔珊在镇小学见面，想搭她的车去秋犁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但苏柔珊来到镇小学时，他却急匆匆地赶来，说柳平途知道他们有接触，威胁要把当年的事捅出来。苏柔珊一下子就慌了，说要去见柳平途。他说自己已经约了柳平途在山坡上见面，现在一起过去，把话说清楚。
苏柔珊一开始想让刘鸥待在车里，但不放心，三人来到山坡，却没有见到柳平途的踪影。
正在苏柔珊找柳平途的时候，他在苏柔珊后颈重重一击，苏柔珊摔倒，看见他用刀挟持了刘鸥。
“别乱动，你敢动，我现在就捅死你儿子！”他狰狞地笑起来。
“你……你为什么？”苏柔珊忍着剧痛质问。
“为什么？”他说：“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恬不知耻！好好当你的富太太不好吗？你这种人，占尽了一切好处，还要来装菩萨。帮助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吗？你不出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现在又来施舍我，什么都让你占了！你是不是还觉得当年应该帮助章佳琳啊？你又来了？你真的帮到谁了吗？是你害死了章佳琳，是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苏柔珊讶异地望着他，无从回应。
他根本不需要苏柔珊的回应，苏柔珊每一句辩驳的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走过去，一刀捅向苏柔珊，接着又是一刀。
刘鸥吓得爬都爬不动，他在杀死苏柔珊之后，将刘鸥抓回来，杀死在苏柔珊身边。
起风了，雨丝落下，黑云几乎压住了山坡，这场暴雨将非常大，冲走他留下的痕迹，没人会猜到杀死这对母子的是他，他看了看他们，那股压抑了几十年的恨意总算是发泄了出来。
他拿着刀，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