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发现这是可视门铃,秦应使坏,明明就在里面看到他了,还非要问是谁。

黎宝瞪着摄像头,皱着眉,圆寸让他看上去很凶恶,跟匪徒似的,“是老子!”

秦应笑道:“哪个老子?我怎么不认识什么老子。”

黎宝拍门,“开门开门!”

秦应说:“这么凶,谁知道一会儿放进来个什么玩意儿。”

黎宝更凶了,“秦应!给老子开门!”

秦应哄道:“老什么?再说一遍,这门会自动识别,老子不在它的字典里。”

黎宝插着腰,眼睛睁得圆圆的,忽然小声说:“老婆?”

门纹丝不动,黎宝听见的只有秦应低沉的笑声。

半分钟后,黎宝继续拍,半点羞赧的意思都没有,“老公,开开门啊,我要饿死了!”

第161章 诛人(11)

门打开,秦应穿着浅蓝色的围裙,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两条光着的腿从围裙下方露出来。顶灯的光芒下,肌肉线条紧实,竟有几分神圣的意思。

黎宝盯着秦应的脸,而后缓缓下移,须臾,他踏进来,弯腰,一把掀起秦应的围裙往里瞧。

秦应:“……”

黎宝唇角已经扯出嘲讽的笑容,正要揶揄秦应挂空挡,却看见里面的宽松短裤。

笑容凝固了。

“小宝警官,我可以问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吗?”秦应单手将黎宝拉起来。

黎宝有点尴尬,挠挠后颈,“原来你穿了啊……”

“失望?”秦应点点头,“那下次我试试不穿。”

“别耍流氓!”黎宝往屋里挤,“吃什么?吃……”

看到餐桌上的白斩鸡时,黎宝停下脚步,眼里的期待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

其实秦应准备的不止白斩鸡,还用白果炖了一钵鸡汤,旁边有蟹黄豆腐,一盘凉拌蔬菜。但白斩鸡很大一份,色彩鲜艳,占据着餐桌正中间的位置。

儿时不堪的记忆翻涌,馊掉的鸡骨头上没有多少剩下的肉,但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饥不择食,他抓起它们就往嘴里塞,胃在疯狂地喊叫,他来不及仔细咬碎骨头,就急着吞,破碎的骨头犹如尖刺,犹如玻璃,扎在他的食管里。

呼吸里全是血腥味,吞咽唾沫成了最痛苦的事,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瞪着双眼,等待死亡。

可他没死,倒霉的邻居承担了他的治疗费用。

那之后,他就不敢吃白斩鸡了。第一次到秦应家吃饭时,秦应端出方便面,还有一盘在外面买的白斩鸡,他只是看了看,一筷子都没有夹。

秦应拖开桌椅,舀饭,见黎宝还站着,招呼道:“坐啊,刚才是谁在喊‘老公,我要饿死了’?”

黎宝平静下来,坐下,往碗里舀蟹黄豆腐,迅速刨了几口饭,假装根本没看到白斩鸡,夸张地说:“你自己做的?哇!好好吃!我能干掉一桶饭!”

秦应却夹了一块白斩鸡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

黎宝愣住,两秒后笑道:“我更喜欢蟹黄豆腐,我吃蟹黄豆腐。”

“尝尝吧。”秦应说:“白斩鸡也是我做的,里面没有骨头。”

黎宝眼睛睁大了些。没有,骨头?

白斩鸡都有骨头,不可能没有骨头。

可是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白斩鸡,好像,真的没有骨头。

秦应的眼神带着鼓励,“尝尝?我研究了很久。”

黎宝第一次夹起白斩鸡,咬下去,只有鸡肉的鲜嫩和作料的酸爽,没有伤害过他的,藏在白斩鸡里的骨头。

秦应问:“好吃吗?我以前没有做过。”

白斩鸡是函省这边常见的美食,黎宝却因为童年的遭遇从没有尝试过。他飞快吃完了碗里的一块,目光投向盘子。秦应又给他夹了一块,“都没有骨头,放心吃。”

黎宝将这块也吃完了。

秦应继续夹,他继续吃,作料染红了米饭,被作料浸透的米饭格外美味,没几分钟,黎宝就站起来要去添饭。

盘子里的白斩鸡还剩一半。

黎宝吃得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汗水,他就像个不知道饱足的小孩,要将够得着的统统吃光。

反而是秦应停了下来。

黎宝的碗又空了,他抬起头,眼神有几分急切。

“歇一歇,尝尝汤。”秦应把盛着汤的碗递给黎宝,里面还有一个鸡腿,飘浮着一片白果,“鸡腿我没有去掉骨头,不害怕吧?”

黎宝摇摇头,又点头,以示自己不害怕大骨头。他害怕的是白斩鸡里的小骨头。在特勤,在戒毒所,在洛城市局,食堂每天都有鸡肉供应,鸡丁、烧鸡公这些他都敢吃,唯独白斩鸡不行。

但现在,白斩鸡他也不怕了。

喝掉汤,吃掉鸡腿,黎宝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但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他看向秦应。

他跟秦应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但没有说过白斩鸡,不是故意不说,是太久了,也太不值一提,他忘记了。

可秦应显然知道。

秦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那次没有动白斩鸡的时候吗?后来秦应去荷边街时打听过?

只可能是这样。

“你……”黎宝喉咙忽然有些堵,他认真地望着秦应,“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秦应回应以同样的认真。

黎宝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了,秦应就像隔着一片雾,看不真切,他赶紧抹掉马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秦应重新变得清晰,不是别人,不是他幻想中的原厦,实实在在的,就是他自己遇到的,抓住的,现实里的男朋友。

秦应站起来,越过餐桌,拇指摩挲着他眼尾的泪痕。“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宝亲亲点头,脸颊在秦应掌心蹭了蹭。

“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过去,原厦太不争气,明明早就遇到你,比我更早遇到你,却没有来到你身边。”秦应说:“我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和未来,我想用现在发生的事,一点点消退过去的影响。”

黎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拼命地忍耐,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流泪的脆弱的人,他比谁都坚强,可是在秦应面前,他的情绪变得不受他的控制,眼泪不听他的使唤。

“白斩鸡没有错,你看,其实你很喜欢白斩鸡的味道,你只是害怕里面的鸡骨头。”秦应说:“所以我把鸡骨头去掉了,你能吃的菜又多了一样。今后慢慢的,你不再害怕,我们再一起试试有鸡骨头的白斩鸡。”

黎宝说:“我不怕。”

秦应为他擦掉眼泪,拍了拍他扎手的头顶,重新坐下。

黎宝鼻尖通红,情绪逐渐平复,给秦应也夹了几筷子白斩鸡。刚才是秦应看着他吃,现在是他看着秦应吃。

秦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害怕白斩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想要消除他这份害怕的人。

连蒋铭、黎危、毛毛姐、李江洄都不知道。

在函省,很多家庭都会做白斩鸡,逢年过节,白斩鸡更是必出现在餐桌上。

十八岁的春节,他的精神还没有调整好,蒋铭和黎危带他去酒店的包厢,精美的菜品摆满了桌子,他看见白斩鸡,悄悄缩了缩脖子,每次白斩鸡转到他面前,他都闭上眼睛,黎危夹给他白斩鸡,他将白斩鸡夹出来放在渣盘里。

黎危问:“不喜欢白斩鸡?”

他点点头,“嗯。”

那之后,蒋铭和黎危知道他不吃白斩鸡,没有强迫他吃过。他们是很好的家人,不会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他身上,人有不同的口味,不爱吃就不吃。

在毛毛姐和李江洄家里也一样,毛毛姐喜欢做菜,他是毛毛姐忠诚的食客。那时他已经走出来了,和熟人在一起很放得开。夏天,毛毛姐做了白斩鸡,酸辣爽口,他却头一次没有动筷子。

毛毛姐笑道:“原来我们宝子也有不爱吃的菜!”

那天他把除了白斩鸡以外的食物都吃完了,没人看出他的反常,毛毛姐记得他不爱吃白斩鸡,后来他去的时候,桌上再也没有这道菜。

他们都是关心他的人,他不吃白斩鸡再正常不过,可是只有秦应会去探究他为什么不喜欢,直到发现他并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

秦应要抹掉这份害怕。

眼泪忽然停不住了,黎宝不断用手腕、手背擦拭眼泪。

秦应连忙走过来,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

有怀抱可以依靠,有人可以接住自己的情绪,黎宝哭得更加肆意,肩膀颤动不止。

秦应始终抱着他,怀里结实的肩背仿佛变得瘦小单薄,那是十七岁的黎宝,那时的黎宝孤苦无依,连眼泪也是悄悄流淌在心里。

黎宝哭够了,扯起秦应的背心擦了擦,一言不发拿起筷子,继续吃白斩鸡,喝鸡汤。

秦应也坐回去,“还吃?”

黎宝这会儿中气十足了,“哭饿了,补充能量,你也吃。”

秦应用蟹黄豆腐拌饭。

黎宝吃了会儿,忽然问:“如果我还是不能吃白斩鸡呢?”

秦应指了指蟹黄豆腐,“这不是还准备了别的菜吗?”

黎宝说:“你不会逼我吃?”

“不会。”秦应说:“这次我没有做好的话,还有下一次,下下次。”

黎宝吸吸鼻子,埋头吃,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他以为秦应没听清,但秦应听清了。

他说的是:“老公你真好。”

秦应弯起唇角。

一顿晚饭吃得支离破碎,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黎宝非要去洗碗,收拾厨房。秦应擦好餐桌,将新买的花摆在餐桌上。

黎宝过去说过,想象中,原厦家里有个陶土花瓶,就摆在客厅的餐桌上。那是黎宝对家这个愿望的投射,和真正的原家并无关系。

可是秦应居然在外婆家中发现了一个陶土花瓶,和黎宝描述的一样,有着蓝色的点缀。想来应该是外婆一时兴起做的,并不精美,但有着质朴的温馨。

黎宝从厨房出来,看到花瓶时愣了下,“你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可能是外婆做的。”秦应问:“像吗?”

黎宝眼里含着欣喜,转来转去看,“像!就是这种花瓶!”

秦应说:“那我们走的时候把它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