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伟看着她,觉得她像一轮光华灼目的太阳,阴暗龌龊的吴家人怎么可能伤害得了她?

吴行敏笑着让李诚伟放心,说自己不会被打倒的,要当他们这群孩子的榜样,“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像我一样,用知识改变命运。”

吴行敏很快和住宿生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厨艺一般,总爱叫大家去“试毒”,吃完饭还要挨个问问学习上的事,有两个成绩不好的,还被她押着做题。李诚伟的学习不需要她操心,在她家里翻翻她的书,和她聊聊天。

黎宝发现,在说这个时间段的事时,李诚伟像是沉入一段不愿醒来的梦里,他的眼里甚至有一种类似满足的东西。但梦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以真实做底,却有美化的成分。

作为局外人,黎宝轻易察觉到一个问题,李诚伟一次也没有提到张小贞,她同样是住宿生,连王科都知道吴行敏关心她,李诚伟会不知道?

梦醒时,现实的残酷迎面而来。李诚伟脸上再次被阴冷覆盖,吴家人一次次纠缠,吴行敏终于受不了了,在一个寒冷的,阴雨连绵的夜晚,她走入河中,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李诚伟最后这一段讲述,和前面的回忆截然不同,机械,麻木,仿佛在念新闻稿。

“所以你也认为,吴行敏是被吴家人逼死?”黎宝说。

李诚伟蹙眉,“学校,警察都是这么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黎宝微微抬着下巴,审视李诚伟,“你没发现你的话前后矛盾吗?”

“什么?”李诚伟瞪大双眼。

黎宝睨着他,“你信誓旦旦说她不会被这种事压垮,又说她被吴家人逼死。”

李诚伟唇角顿时绷直。

“吴行敏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不要说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

李诚伟的眼睑极其细微地抖动。

“和张小贞有关?”

李诚伟突然深吸一口气。

黎宝点点头,“我说对了。”

李诚伟声量拔高,“什么意思?和张小贞有什么关系?”

黎宝反问,“你们这些住宿生中,吴老师最关心的其实不是你,而是张小贞,对吧?”

李诚伟张开嘴。

“因为张小贞是女生,而且是唯一的女生,吴老师担心她生活在你们一帮男生中不安全,也担心她那个奇葩家庭给她带来麻烦,一直想帮助她。既然你和吴老师关系不错,她应该跟你吐露过对张小贞的操心。但你刚才对张小贞只字不提。”

黎宝稍稍一顿,“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刻意避开张小贞?因为你知道,吴老师的死,和张小贞有关,而张小贞的结局,连接着吴老师的结局。”

李诚伟的脸色变得苍白,语气却出奇平静,“你在异想天开。”

“是吗?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黎宝前倾,“我见过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几次,但其中一次,他的反应很激烈,因为我提到了吴老师。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你知道吗?”

李诚伟吞咽唾沫,不答。

黎宝与他僵持半分钟,“魏珊你认识吗?”

李诚伟不解,“谁?”

“你和张小贞的学妹,你的室友王科追求过她。”

“不记得了。我说过,我和张小贞没那么熟。”

“张小贞和魏珊一个死,一个失踪,谁那么恨她们?”

这话听在李诚伟耳朵里,简直是挑衅,他冷笑道:“你不如直说,我为什么那么恨她们?”

黎宝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李诚伟突然摆出攻击的姿态,“你根本不像警察。”

“哦?那我像什么?”

“像……”

李诚伟没有往下说,他退缩回去的样子显示出他后悔说了刚才的话。

“像看守所里那些恶霸管教?”黎宝站起来,绕到李诚伟身后,伏低身子,在他耳边道:“我想起来了,杨甜甜死在你家化肥厂之后,你在看守所待过一阵吧?”

李诚伟的肩膀紧紧地绷着。

“很多人怀疑是你杀了杨甜甜,你们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但后来你还是被放了出来,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你杀人。那里面的人很凶恶?你被管教欺负过?”

李诚伟斜抬起眼,盯着黎宝。

“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黎宝微笑,眼睛都弯了起来,然而下一句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在李诚伟的喉咙上,“小看我了,我比普通的管教凶恶百倍,你要是落在我手上,应该没有机会去歧水中学,遇到你的吴老师了。”

李诚伟有一瞬间,呼吸停了下来,极沉的威势压在他身上,空气进不去肺部,但回神之时,黎宝已经直起身,依旧笑着俯视他,“你是不是在庆幸,吴老师早就离开周寺镇,她根本不知道杨甜甜的事?啊对了,杨甜甜案就是刚才我说的,另一起被重新调查的案子。”

李诚伟干巴巴地说:“我没杀人。”

黎宝倒是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并不需要从嫌疑人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只需要佐证判断的线索。“吴老师自杀,给了你很大的打击吧?”

几秒后,李诚伟垂着眼说:“都过去了。”

“她活着的话,会始终照耀你,你会考上想去的大学,深造,不一定成为像她那样心怀大爱的人,但有个不错的工作,衣食无忧,应该不是难事。”黎宝踱步,“你也不至于心理出现问题,和你爸李三果断掉关系。”

李诚伟反驳,“我心理有问题?”

“不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走到和李三果断亲的一步?你年少时失去母亲,可以说你们父子是相依为命过来的。你去歧水中学之后,也很听他的话,低调做人,成绩保持在中上流,你垮掉是在吴老师出事之后,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大能想通的是,这关李三果什么事?以至于你在高考后不再拿他当父亲。”

李诚伟露出鄙夷的神情,“什么相依为命?你了解他吗?你懂个屁。”

“我当然不懂,他又不是我爹。”黎宝竟是有些羡慕,仿佛父子相依为命是什么好词,“亲爹总比后爹来得好吧?”

审讯室的画面经过摄像头,呈现在显示屏上,黎宝优哉游哉地试探,盯着显示屏的李江洄却在听到他说出亲爹后爹时皱起眉,站了起来。但黎宝情绪上没有多少波动,片刻,李江洄又坐了回去。一同看监控的徐勘疑惑地看向李江洄,但到底没有问他是怎么回事。

黎宝又和李诚伟聊了会儿亲爹后爹,他给李三果贴上亲爹的标签,态度显然是站在李三果一边的,“亲爹又不会想害你”、“你是他的孩子,他肯定还是希望你好。”

李诚伟不耐烦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加上我没考上大学,他面子上不舒服,生活费也断掉了,让我回去跟着他干化肥,我不愿意。”

“所以你就和他断亲了?”

“不是我单方面断,他也不想有我这种儿子。”

李诚伟的话里真假参半,但至少这一句,黎宝知道不是假的。

“刚断亲那会儿,你日子不大好过吧?没钱,没住处。”

李诚伟却说:“很自由。秋犁市那种地方,想赚点钱也简单。”

黎宝在手机上点了点,“年轻,身体好时,赚钱是简单,啊,你上次说过,你代练做得很好。”说着,黎宝抬起眼,手机转向李诚伟,“你的手不受伤的话。”

屏幕上是李诚伟的就诊记录,李诚伟额角跳起来。

“这不是你的隐私,我有权知道。”在他发作之前,黎宝说:“你将来怎么办呢?手无法接高强度的代练了,收入锐减,你还不能让单主知道你不行了,再过半年,你就彻底没有生意了吧?”

“不做这个,还能做别的。”李诚伟偏过头,不是很自信。

“什么别的?你有其他一技之长吗?”黎宝专挑痛处说,“你要是继续读大学,至少有个学历。现在没学历没专业没技能,代练让你尝过有钱的滋味,你还能去干又累不赚钱的零工?”

“你!”

“你心理负担很大吧?尤其当你看到昔日的同学张小贞的时候。她的家庭比你差多了,吴老师重点关照她,吴老师没了,你往下堕落,她向上生长,她现在比你过得好很多,工作体面,完全摆脱了过去。”黎宝刻薄道:“你很不爽,你觉得她不应该拥有现在的一切。”

李诚伟嘴唇动了几次,突然笑起来,笑声夸张,“我不爽?你难道认为我嫉妒她?我嫉妒一个女人?我和她只是碰巧在一个学校念书,你要我说几遍?哪个同学过得好,我都要嫉妒吗?到底关我什么事?”

黎宝绕着桌子,“你当然不会嫉妒所有同学,但她是特别的那一个,她被吴老师特殊关照过。吴老师的死,不说和她有关吧,至少,和她的舅舅有关。”

李诚伟瞳孔缩小,几秒后说:“我不知道,这是你们警察的事。”

黎宝又亮出证据,“那就说说你的事吧。你和李三果断亲多年,怎么和文悦联系上了?”

“不是刻意联系上,比较偶然。”李诚伟将手摆在桌上,右手在左手上用力揉捏,看他的表情,左手似乎疼痛发作了。他一边揉一边说,“你也知道了,我手变成这样,没法再代练,那阵子我很迷茫,不知道还能干什么。送快递送外卖?以前都干过,但现在吃不了那个苦了。”

没地方可去,李诚伟每天都觉得很烦,偶然在网上刷到云松图书馆,网友拍的图非常漂亮,跟唯美的电影似的。他想着反正没事干,来看看美景,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错。

毕业几年,他几乎没有碰过书本,第一次来到云松图书馆,找了两本小说,坐在阅读区居然一看就是一下午,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如今的网络环境,别说长时间看书,就是看一段稍长的视频,他都没有耐心,云松图书馆竟然能让他静下心来,他甚至感到自己回到了刷题的高中时代。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往云松图书馆跑,不再只看小说,找了些人工智能方面的书来看,想通过自学走出一条路来。代练是青春饭,这碗青春饭他已经吃到尽头了。心里逐渐燃起希望,他对治疗伤手这件事也积极了很多。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文悦。

准确来说,是文悦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李诚伟吗?”

被一个看上去很有气质的年轻女人搭讪,李诚伟很诧异,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不好意思,你是?”

文悦松口气,“太好了,真是你。我叫文悦,在这里工作,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

通过文悦,李诚伟得知李三果这些年事业蒸蒸日上,有了新的另一半。他对李三果没有多余的感情,也说不上恨,就像在听陌生人的事。但他没想到的是,李三果居然留着他的照片,文悦正是靠着照片,才认出了他。

文悦不清楚李家父子之前的关系,说了不少李三果的好话,最后还提出留个联系方式。李诚伟不好拒绝,但之后,他去云松图书馆的时间就少了,最后一次去,又遇到了文悦,两人友好地打了招呼。

“你们有过通话,说的是什么?”黎宝问。

“她问我李三果的事,她想送李三果礼物。”

“你建议送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文悦跟你提过张小贞吗?”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张小贞也在图书馆。”

黎宝笑了声,“我怎么感觉,一直是文悦在倒贴你?”

李诚伟抬起眼,“没有谁倒贴,一般交流而已。”

“如果我是你,我会向她寻求帮助。”

“什么意思?”

“你缺钱,辛苦的工作不愿意做,人工智能这一行,不是你看几天书就能进,那你怎么办呢?这时候你面前出现了文悦这么一个有钱的,还会成为你姐的女人,她对你很热情,你就没想过利用她?”

李诚伟眼神阴沉地盯着黎宝。

“李三果的钱,以后有一部分会是她的,就算不靠李三果,她也有的是钱,她的亲爸亲妈在钱上从来不短着她。”黎宝继续道:“你只需要帮她做事,至少短期内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能为她做什么事?”这话李诚伟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却似乎后悔了,补了一句:“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黎宝逮着前面一句,“比如除掉张小贞?张小贞是文悦的眼中钉,她没跟你说过?”

李诚伟立即说:“别套我话,我不知道张小贞和她是什么关系。”

“那如果你知道呢?”

“你非要把我说成凶手,那就拿出证据。”李诚伟举起发抖的左手,“我这手能杀人?”

李诚伟严防死守,审讯告一段落。黎宝看着他站起来,被带出房间,他脸上并没有放松、得意之类的情绪,反而多了几分焦灼。

黎宝回到重案队办公室,李江洄已经等着他了,黎宝正要说审讯的重点,李江洄却说:“抽空去蒋主任那儿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