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良男说:“是,我母亲的意思是,坐牢出来了也是要吃饭的,有个工作,有人管束着,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黎宝说:“当时调查时,有群众反应,你父母经手的尸体,出现过部分遗失的情况,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广良男脸色轻微改变,“我也听说了,但我父母一辈子都吃殡葬这碗饭,不可能拿过世者的尸体去干什么。可能是周国群。”

黎宝问:“那周国群会拿尸体去干什么?”

“他那个人……”广良男苦笑,“他是个杀人犯,他拿尸体干什么,我都不意外。”

黎宝点点头,“这倒是。”

广良男长长地叹了口气,搓着脸,似乎是如释重负了,“逃了那么多年,居然就这么被人弄死了。”

黎宝再一次强调,“周国群案和阴迅案可能有关联。”

广良男神情一顿,“难道是他害死了阴迅?”

黎宝拿出周国群在强松路当擦鞋匠的照片,“你来洛城的时候,见过他吗?”

广良男看过之后摇头,“没有。”

“他挺有名的,还有人来和他合照。”黎宝放下照片,“这事我很好奇,犯下这么重大的案子,他居然敢抛头露面。”

广良男想了想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已经老成这个样子,当年调查的警察都退休了,谁还在意他?”

“你呢?”黎宝突然盯住广良男,“你也不在意他了吗?”

广良男仿佛被这道目光烫着了,视线下意识撤开,片刻后才说:“我在意,也不在意。”

“怎么说?”

“我已经想开了,我要活下去,经营好我这一辈子,不就得放下父母的死吗?”广良男侃侃而谈,“这些年我自认在做有意义的事,我帮助了很多孩子,所有精力都扑在这上面,到这个岁数,我哪还有余力去在意周国群。”

安静几秒,广良男又补充道:“但天道好轮回,作恶者自会被收拾。他没有善终,我满足了。”

黎宝又问:“你知道熊依山这个人吗?”

广良男皱眉,“谁?”

“周国群使用的是熊依山的身份,你看看照片,有没印象?”黎宝拿出熊依山仅有的照片,“他最早是个黑户,在洋坪市流浪,后来上了户口,主要活动范围在辉阳街。”

听到辉阳街,广良男挺直了腰背。

黎宝说:“你工作的地方也在辉阳街。”

广良男终于露出不满的神情,身子前倾,“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这个熊,熊什么失踪,和我有关?我只是在辉阳街工作过,早就离开那里了。我也不知道周国群为什么用熊的身份。”

黎宝凝视广良男片刻,“不,我没有说过熊依山失踪了。你为什么认为,周国群用了熊依山的身份,就等同于熊依山失踪了?”

广良男僵住,好一会儿才说:“又是黑户又是流浪,最容易想到的难道不是失踪?我来配合调查,提供线索,我父母是被害人!我的二十二年被毁了,你们怀疑我?”

黎宝说:“正是因为你的父母是被害人,所以你有充分的动机。”

广良男瞪大眼,“你!”

李江洄在耳机里提醒黎宝,黎宝站起来,和广良男对视片刻,推门离开。

第144章 爱子(13)

经过几日紧张的搜索,阴迅的尸体基本拼凑出来了,包括内脏。洛城商务学院是最主要的抛尸点,另一个则是发现周国群尸体的荷花池,阴迅的头颅正是在荷花池里被找到。

随着尸体变得完成,徐勘出具了更加详细的尸检报告,阴迅右手手腕有杂乱的切割痕迹,这指向他可能尝试割腕,极可能是因为他被传染艾滋病,内心极其痛苦,想要结束生命,但自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了手腕的伤痕,尸体上的其他切割伤没有生活反应,他是在死亡之后被分尸。而他死亡的原因,是机械性窒息,他的面部、口鼻部位有明显压痕和轻微骨折,凶手控制住他之后,捂住了他的口鼻。但比较奇怪的是,他没有明显挣扎打斗痕迹。

而这在药理检验中找到答案����死亡前,他吸入了大量麻醉剂。

另有一个重要信息是,他有非常轻微的溺水迹象,喉咙中残留着泥沙,而经过对比,这并不是荷花池中的泥沙。

凶手杀死阴迅的整个过程变得清晰,先是对他使用麻醉剂,等他彻底失去意识后,将他捂死,最后一步比较诡异,从泥沙成分来分析,他并不是在家中或者游泳馆被淹死,而是在自然水域。他入水时还没有完全死亡,所以才会吸入水,那么凶手杀害他的地方很可能离水不远,甚至就是在水边将他杀死。

而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阴迅已经被丢进水里,凶手为什么将他捞起来,分尸抛尸?

“张和飞那个案子,凶手是洛城科技大学的申博,分尸的却是他同专业的学生图吉。”黎宝说:“这起案子,杀人的和分尸的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徐勘点点头,“确实,前后的态度、作案手法天差地别。”

黎宝看向徐勘,“天差地别?”

徐勘指着尸检报告上的麻醉剂,“以前我们也遇到过和麻醉剂有关的案子。有人诱拐家庭不幸福,经济条件差的女孩,将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们做一个公主的美梦,然后利用麻醉剂无痛杀死她们。”

黎宝蹙眉,“凶手是什么心理?”

徐勘说:“觉得她们过得太辛苦了,这样的人生,不如早点结束,没有痛苦地结束。你知道。安乐死中很重要的一步,就是麻醉,人在深度麻醉之后,是没有意识的,所以才能无知无觉地死去。这是凶手自以为是的‘温柔’。”

黎宝想了想,“放在阴迅这个案子上,凶手也是希望他无痛死去,这就和后面分尸抛尸形成鲜明反差。”

广良男那张总是很疲惫的脸再次出现在黎宝脑海里,阴迅近期尝试过自杀,但失败了,他需要有个人能帮助他。

所有他亲近的人里,广良男也许是他唯一能够求助的,因为他无法告诉父母、朋友、学生,他患上了艾滋病,只有对一同做艾滋病公益的人,他能够敞开心扉。而广良男将阴迅视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两人合作多年,知根知底,如果是他来帮阴迅自杀,当然会尽可能减轻阴迅的痛苦。

而溪流福利学校是非常特殊的学校,配备了一定的医疗设备、药物。作为溪流的校长,广良男能够轻松搞到麻醉剂。

还有一点,对阴迅来说,麻醉后切开动脉,是更平和的死亡方式,但是艾滋病人的血液大量涌出会有麻烦,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选择的是窒息。

但广良男为什么愿意帮助阴迅?不管怎么样,一旦他做了这件事,他就是凶手。一个正常人,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吗?

还是说,是阴迅逼他这么做,他有把柄在阴迅手上?

阴迅剩下的尸块和周国群的尸体同在荷花池,这并不是偶然,是分尸抛尸的人有意为之?而周国群是这一切的关键?

广良男多次强调,对父母的死,自己已经释怀了,但要论动机,他是最可能杀害周国群的人。假设周国群是他所杀,阴迅知情,那站在阴迅的角度,就是你已经杀人了,再多杀一个又怎样?阴迅甚至可以以此要挟广良男。

溪流福利学校的药物中,可能还有氰化物,这完全能够带给阴迅一场完美的死亡,广良男却只拿来了麻醉剂,可能他不敢动用氰化物,因为这指向性过于明显,也可能他心怀愤懑,不愿意完全配合阴迅。

激烈的思索让黎宝脸颊胀红,徐勘有点担心,端来一杯加了冰块的菊花茶,黎宝想也不想一饮而尽,谢谢都忘了说,继续红着脸思考。

徐勘又默默倒来一杯。

在凶手是广良男的前提下,分尸的人不可能是广良男。分尸者对阴迅的恶意太大了,且有传播艾滋病的嫌疑,他憎恶阴迅,就像图吉憎恶申博。要么他不知道阴迅是艾滋病人,分尸只是泄愤,没有主观上传播艾滋病的意图,要么他知道,他不仅为了泄愤,还要报复社会,后面这种情况,他大概率也是艾滋病人,否则不会有接触阴迅尸块、血液的胆量。

黎宝眼前迅速铺开阴迅的人际网络,阴迅这个人,长相非常出众,善良,为人真诚,性格温和。当学生时,在考研机构工作时,来到商务学院工作后,都没有树敌。这一年来他试图将溪流福利学校和商务学院联系起来,引发一些师生的不满,分尸者可能出现在这群人中,也可能出现在嫉妒他的人中。

有的人,从不惹事,只是因为过于出众,就会引来杀生之祸。

思路渐渐变得清晰了,阴迅的尸块刚发现时,黎宝就提出查消息传开后,各个医院、机构做艾滋病检查的人群,暂时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那么现在看来,分尸者知道阴迅患有艾滋病,且分尸者自己就是艾滋病患者的可能性正在迅猛提高。

符满?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他和杨凡帅,以及一群圈中人正在海佳大厦里厮混。

王信乐?他在夜场,摄像头拍到他了。

黎宝再次翻出符满和杨凡帅的不在场证明,和王信乐的相比,他们的并不充分。海佳大厦的监控有盲区,一群人喝醉之后,其实并不能证明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过13-3房间。

符满嘴上说早就不联系阴迅了,但他是故意将艾滋病传染给阴迅的人,得不到就毁掉,他不是没可能将阴迅毁得更加彻底。传播艾滋病也符合他的做派。

但黎宝想不出他将阴迅剩下的尸块抛在荷花池的用意,他和广良男有仇?引导警方去查广良男?不对,不合逻辑。

黎宝站起来,发现又来一杯菊花茶,咕嘟喝掉,“徐哥,有没有办法找到阴迅是在哪里入水?凶手就近杀死他,那附近可能有线索。”

徐勘说:“能,我这就去做比对。菊花茶还要吗?”

黎宝愣了下,离开时薅走了一大包菊花茶。

徐勘自言自语,“重案队的,都火气旺,还好这个不干啃菊花,嗯嗯。”

黎宝回到重案队办公室,和曲值、张贸等人讨论分工,在徐勘确定入水点前,他们还有更多工作要做。

广良男疑点重重,曹珍和广齐遇害时,他在洋坪市工作,而被周国群夺走身份的熊依山,当时也在洋坪市,广良男-熊依山-周国群也许两两之间都有关联。洋坪市警方提供了一些信息,比如熊依山过去是黑户,长期在辉阳街一带生活,但远远不够,重案队需要有人过去。

曲值揽下这个任务。

另外,溪流福利学校还得继续查,尤其是它的医疗部门,麻醉剂这些药品正规来说,都有明确的数量、使用登记,缺了少了会有记录。

张贸上次就去过黄平县,这次也是他去。

黎宝留在洛城,再查符满和他们整个圈子里的人,还要和技侦一起还原广良男在案子前后的行踪。

洋坪市在函省以文化教育出名,有好几所知名大学,广良男就读的函省大学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整个城市的气质和洛城不大一样,曲值来不及欣赏洋坪市的文化氛围,先是去市局沟通,之后来到和泰制药。广齐和曹珍遇害时,广良男正是在这里工作。由于协助调查、处理后事耽误了太多时间,广良男回到和泰制药时,已经成了个不被需要的人。

“因果都搞错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位白发苍苍,精神却非常好的老人拍着桌子说。

老人姓陈,当年是广良男的直接领导,退休后返聘,现在管理着一个研发团队,他并不是公司的老板,但和泰的员工都尊称他为陈总。

陈总说,广良男名校毕业,在校成绩不错,来和泰之前,有亮眼的工作经历,他亲自给广良男做面试,寄予厚望。广良男刚到和泰时,表现确实不错,工作做得到位,还特别谦逊,是同时入职的员工里升职较快的。

但时间一长,广良男的问题暴露了,他在重要的研发线上,却缺少必要的责任感。做药物的,责任感有时比专业素质更加重要。陈总干了一辈子研发,见过不少广良男这样的人,他们最终都不可能待在研发线上。

考虑到广良男还年轻,也确实是个人才,陈总找他谈过几次,但发现他本性难改,地盘熟悉后,越来越不服管教。

陈总找到人事,要求将广良男调离自己的团队。

广良男是个技术类员工,研发线没有他的位置了,他只能去干后勤、渠道,这显然不是他能接受的。

陈总还在关心着广良男的一举一动,得知他在新的岗位过得不好,经常整天都不来公司,问就是在跑业务,然而几乎没有跑出任何单来。

广良男的工资一降再降,他在和泰已经待不下去了,即便他不主动离职,不久后和泰也会将他解雇。

在和泰最后半个月,他报到也不来了,陈总、人事,以及他的同事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当年通讯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打电话找不到人,那就是怎么都找不到。

就在人事准备通知广良男辞退的消息时,广良男突然出现,整个人非常慌张悲伤,说父母在老家被人杀害了,要马上回去。

和泰制药是个大企业,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刻辞退广良男,人事马上签字,让他回去,还给了他三万多的公司补助。

陈总在新闻报道上看到广良男父母的案子,也是唏嘘不已。

两个月后,广良男回来了,公司考虑到他的情况,打算给他安排一个闲职过渡一下,他却主动提出离职,并感谢公司的栽培。

这之后,陈总没再见过广良男,前些年得知广良男在做艾滋病公益,还专门开了个学校接纳母婴传播的艾滋病小孩,陈总很感动,也很诧异,广良男过去责任感薄弱,突遭变故后,却成为了充满社会责任感的人。他请人事联系溪流福利学校,提出和泰可以提供部分药物。但溪流拒绝了,广良男甚至没有亲自接电话。

“他还是对我们有怨吧。”陈总摇摇头,“他还记着我把他调出研发组的事。”

“只是怨?”黎宝拿着手机,烈日照得他有点睁不开眼,“我怎么觉得,是广良男怕和老公司有牵扯?他在和泰,在洋坪市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所以他不回洋坪市,也不在接触和泰。”

曲值有同感,“广良男离职其实很突兀,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和泰的研发线就是他最理想的工作,他暂时回不到研发线,但和泰已经松口,愿意给他提供职位,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我,我会留下来等待机会。”

黎宝说:“他不敢再留,再留会出事。当年对他进行的调查不准确。”

“是这样。”曲值说,误差出自对广良男的定位。曹珍、广齐的案子,广良男是被害人家属,案发时他根本不在永锦镇,且没有作案动机,警方只需要了解他的基本工作信息,而和泰制药本着保护员工的宗旨,没有说广良男最近工作不积极,就好像他一直在正常工作。而现在,广良男成了嫌疑人,他在和泰制药的细节才逐渐浮出水面。

“熊依山呢?”黎宝问:“他和广良男有没有交集?”

曲值说:“暂时还没发现,但市局给我找了几个派出所的老警察,我一会儿去见见他们。”

挂掉电话,黎宝正要收起手机,发现秦应发了消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