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迅这种幸福家庭长大的人,最容易被他们盯上,而阴迅太单纯善良,可能分辨不出他们的恶意。他们有很多办法、很多机会传染给阴迅。

阴迅带艾滋病孩子来商务学院,尝试建立商务学院和溪流福利学校的联系,又影响了另一些机构、个人的利益,他们也可能报复阴迅。

符满提到的机构和个人,黎宝很有兴趣,重案队暂时还没有调查到这条线上来。

“你们这些警察,也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符满不屑地晃着头,“那些机构能是铁板一块吗?看起来做的是公益,实际上哪个不是在牟利。你的机构拉到更多投资,我的机构就要少钱,如果商务学院真被阴迅拿下了,其他人就只能干瞪眼。”

符满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也为阴迅这个案子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但黎宝盯着他,仍然觉得阴迅染上艾滋,他是罪魁祸首的可能性最大。

不过在阴迅遇害以及被抛尸的时候,他有不在场证明,14号晚上,他在夜场待了个通宵,15号又在海佳大厦,目前对他通讯和流水的调查暂未发现买凶可能。

符满和杨凡帅被放了回去,黎宝远远盯着线索墙出神。

曲值一回来就见他雕塑一般倚着桌沿,乐了,拿起手机一拍,“下次的宣传材料有了。”

黎宝想着案子,刚才接触的符、杨二人都是同性恋,他条件反射地问:“基佬宣传材料?”

曲值:“……”

黎宝愣了下,“啊,你说重案队宣传材料。”

曲值默默收回手机,心想重案队那确实有基佬。

两人分析了会儿案子,黎宝说:“符满其实很符合我们昨天做的画像。”

曲值说:“只有染上艾滋的人,才敢肢解艾滋病人的尸体?”

黎宝点点头,“符满自己就是被恶意传染的,他不一定没有报复社会的想法,在音乐节那种人群极其密集的地方抛尸,很难说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故意传播艾滋。而且符满在得知阴迅是艾滋病患者时太平静了,他后面的解释有道理,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把艾滋传染给阴迅。”

曲值皱着眉,“符满如果强迫阴迅,还真能做到,甚至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阴迅可能的遭遇犹如一幅画面展开,如符满所说,阴迅是个相对单纯的人,符满装出良善的样子,阴迅逐渐放下戒心,而符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将阴迅引诱到某个地方,那里或许有很多人,阴迅成了逃不出去的猎物。

事后阴迅惶惶不安,因为某个原因未能及时得到阻断药物,最终成为艾滋病患者。

这其实能够解释符满这段时间不再接近阴迅,第一阴迅可能躲着他,第二他占有阴迅、玷污这个人的目的达到了。

但从这个判断出发,他又为什么突然杀死阴迅?

因为阴迅要告发他?或者掌握了什么证据?

此外,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阴迅有一块常戴的手表,过去他几乎都会戴着这块手表出镜,他的同事、学生都有印象,然而这块手表在6月之后似乎不见踪影。

还有许多谜题没有解开,黎宝视线转移到线索墙一个被画了着重符号的角落。

溪流福利学校,这是个必须去排查的地方。

秦应来到领导刘总办公室,请了个长假。等炎热过去,就是金九银十了,刘总忧心忡忡,很不愿意给他批假。

“小秦,你在我们这儿一直很自由,警察经常来找你,我也不干涉,你就不能一边帮警察干活,一边帮我干活吗?”

秦应脸上带着歉意,态度陈恳,“刘总,这次比较特殊,我得离开洛城一阵子,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那你回来了,还是来我这里吗?你可不能去其他站点啊。”

“放心吧刘总。”

秦应简单收拾,和小王小胡告别,小胡很舍不得他,而小王因为熊爷爷失踪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秦应从站点出来后,坐上了省厅专案组的警车。原家灭门案重启调查,他这个仅剩的幸存者必须回到现场,再一次回忆十一年前的一幕幕。

专案组找过来的时候,秦应本想跟黎宝说一声,但商务学院的案子闹得非常大,连特警都去了一拨接一拨,黎宝可能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秦应又想回家给黎宝收拾点衣服,准备点食物,可站在衣柜前,秦应觉得自己像个瞎操心的无能丈夫。

黎宝其实比他独立得多,这些年不管是在有很多队友的特勤,还是在瘾君子环伺的戒毒所,黎宝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他计划做的那些反而是给黎宝添麻烦。

秦应坐在警车上想,等到了秋犁市,安顿好了,再给黎宝报个平安。

但就在高速上,秦应的手机就响了,黎宝打来的。

秦应跟随专案组去秋犁市的事,是李江洄通知黎宝的,黎宝眨眨眼,很快把诧异按捺下去。

但这逃不过李江洄的慧眼,“你不知道啊?”

黎宝赶紧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比你先知道。”

李江洄赶他走,“知道就行,知道就行。”

黎宝飞快下楼,一开始还好好的,几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秦应以前出个差都要跟他报备,这次被专案组找上,居然一句话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在一起了没新鲜感了?

什么男朋友,渣男男朋友。

一接通,秦应就听到黎宝来势汹汹的声音,“在哪?在干什么?”

秦应听这语气就猜到是怎么回事,老实交待:“我跟专案组去秋犁市,配合调查我家里那个案子。”

听秦应亲口提到灭门案,黎宝再气也气不起来,“哦,那你注意安全。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想晚点跟你说。”秦应说实话,“你现在很忙。”

“那也要说。”黎宝教育道:“我忙不忙是我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下次你找我,我没接,你可以事后批评我,但你不能直接不说。”

秦应语气很温柔,“我知道了。我怎么会批评你?”

黎宝想了想,“那我要批评你。”

秦应笑道:“洗耳恭听。”

可是黎宝酝酿了会儿,却批评不出来,“我工作去了,你要注意安全,每天都要联系我。”

秦应句句有回应,“听宝宝的。”

黎宝挂了电话,耳边还回荡着“宝宝”,他用力甩了甩头,拉开警车的车门。

第140章 爱子(09)

溪流福利学校,是阴迅人际关系排查的重要一环。它位于函省东北边上的黄平县,黎宝和张贸等人赶到时已经是下午。

相较洛城管辖的县城乡镇,黄平县萧条许多,即便是中心路段,也灰扑扑的,十分陈旧。溪流福利学校在县城外,周围只有大片农田,基本看不到其他建筑。

广良男,四十七岁,溪流福利学校的创始人兼校长,他戴着眼镜,头发花白,可能因为长期劳累,他看上去很瘦,穿着条纹T恤和黑色长裤,是当地人常见的打扮。

阴迅遇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脸上是遗憾的神色,眼睛还有些红,声音沙哑地说:“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吗?”

黎宝环视整个校园,这里很大,规模不亚于洛城一般的中学,能拿下这么大一块地,一方面是这位广校长本事不一般,另一方面则是黄平县土地便宜,或许还有地方支持。不过教学楼、宿舍都修得十分简陋,犹如一座座牢房。教学楼里传来零星读书声,少量学生正在操场跑跳。

黎宝说:“咱们这儿不放暑假?”

广良男苦笑着摇头,“别的学校的孩子,放寒暑假那是有家能回,我们的孩子啊,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黎宝索性问:“他们都是怎么找到你这儿来的?”

“是我去找的,一个个接来的。”广良男说,溪流的孩子,绝大部分来自偏远落后的艾滋村,那儿的人不止乱搞,还吸.毒,一个针管很多人用,一传染就是全村。孩子生下来就是艾滋病小孩,父母根本没钱养,就扔在家里自生自灭,而很多父母也在生育后发病,不久就死了,孩子成为孤儿。

现在社会上有很多福利院,可是艾滋病小孩很特殊,许多福利院都不会接收。溪流福利学校为这些孩子而存在,让他们将来有能力走上社会。

每年,广良男都会和溪流的老师、志愿者前往各个艾滋村,越是贫穷的,情况越是糟糕的,他们越是要去,带回尽可能多的艾滋病小孩。这件事他们已经做了接近二十年,一些孩子在学校就发病去世了,一些已经出了社会,做着力所能及的工作。

黎宝问:“你们的资金从哪里来?”

广良男指着墙上的爱心捐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捐赠者的名字,“一个是黄平县对我们有支持,你看这么大一块地,是县里免费提供给我们的,二个就是社会捐赠,三个是我们自己组织活动,出去搞宣传,多多少少能拉来赞助。”

黎宝说:“孩子越来越多,捐赠和赞助够用吗?”

广良男叹了口气,“精打细算吧。孩子们在我这里待到十八岁,他们会自己出去找工作,空出来的位置,留给新来的小孩。困难每年都有,不过我们克服了。”

黎宝看着面前这位疲惫的校长,他半辈子都扑在了艾滋病公益上,他还有自己的生活吗?在办溪流福利学校之前,他在做什么?

广良男说,他老家在函省永锦镇,不归洛城管,但离洛城不算远,父母做殡葬生意,他年轻时很会读书,以为靠着读书能改变命运,但工作不久,父母就去世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报答他们。

老家没人了,广良男不想再回去,认识了一些从事公益事业的人,渐渐找到了人生方向。

溪流不是他一个人创立的,他上班的那点积蓄根本不够建一个福利学校,真正的创始人姓简,是个富二代,一开始的资金、人脉,都是这位简先生带来的,溪流上正轨后,他移民了,但也时不时关心溪流,捐款赠物。

黎宝说:“看上去你们运营得还算良好。”

广良男点头,“关关难过关关过吧。”

黎宝转向正题,“阴迅是怎么和你们搭上关系?”

广良男的眼神再次变得悲戚,“有一年,我想想,是六年前吧,我们去油吉村接孩子,遇到了阴老师,我和他啊,是一见如故。”

油吉村是艾滋村,溪流每年都要去,已经和油吉村政府建立起合作关系。六年前,广良男一到,就听说来了个大学生,给孩子们送钱送物,还想接他们去城里见世面。村干部不敢马虎,生怕来的是人贩子,虽然很多人惧怕艾滋病,但人贩子唯利是图,什么都干得出来。

村干部去试探那大学生,广良男在一旁悄悄看。大学生长得特别清秀英俊,举手投足一看就不是坏人。但村干部还是信不过,不让大学生带孩子们离开村子。

大学生有些挫败地坐在小卖部外面吃面包,广良男过去搭话,当大学生知道他在帮助艾滋病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一番自我介绍后说,自己想加入。

广良男和阴迅就这么认识了,他为阴迅背书,阴迅带着十来个孩子去城里玩了一周。

那之后,阴迅和他的联系变得非常频繁,阴迅还来到溪流参观,给孩子们上课。去艾滋村接孩子是很辛苦的工作,阴迅却执意要参与,不仅从不收钱,还给溪流捐了几万。

广良男并没有刻意打听阴迅的家庭,他看得出来,阴迅应该出生在一个比较宽松开明的家庭,但肯定不是简先生那样的富二代。

后来阴迅主动说起家庭情况,他这才知道,阴迅没有给父母养老的压力,等到阴迅退休了,更是一个月能拿好几万。

他忍不住羡慕,这是城里的家庭才可能享受的待遇,像他的父母,一辈子待在农村,没有交社保的观念,如果他们能活到退休,大概也只能拿千儿八百的退休金。

黎宝发现广良男在说到父母时,语气变得很轻,仿佛他们的死不可被触碰。

广良男接着道,阴迅对人生很有规划,他并不是一时兴起帮助艾滋病小孩,而是细水长流,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入溪流。这无疑是正确的,他虽然不缺钱,但一份工作仍是必要的,他在机构工作,在商务学院工作,这些广良男都是知道并且支持的。

“商务学院那边说,阴迅希望在溪流和商务学院之间建立一个合作通道。”黎宝问:“这是你们商量的结果吗?”

广良男脸色微变,“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跟阴老师提。”

得知阴迅成为大学老师,广良男由衷高兴,高兴之余,却又为孩子们的前途揪心。溪流福利学校发展到现在,读完高中就出去工作的人不少,能继续接受教育的人却屈指可数。

溪流无法提供高水平的教学,孩子们和随时可能夺去生命的病魔斗争,学力不足。

广良男希望能够和大学合作,哪怕只是让他们去参观感受也好。遗憾的是,这件事始终没能办成。

阴迅去到商务学院,广良男心里的火种又燃起来,想着阴迅是否可以成为这座桥梁呢?

他找阴迅商量,阴迅很有干劲地说自己去试试。但之后,当广良男看到商务学院的学生抵制抗议,他明白自己太天真了,把阴迅放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如果处理得不好,不仅会毁掉阴迅的前途,还会威胁到阴迅的安全����憎恶艾滋病的群体,可能对阴迅做出任何事。

广良男连忙联系阴迅,要他立即停止和商务学院沟通,合作的事不要再提了。阴迅说自己还可以再努力一下,广良男不停道歉,阴迅理解了他的意思,笑着说那自己先去忙学院的事,放假后再来溪流。

然而溪流没有再等来阴迅。

“阴迅放假后联系过你吗?”黎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