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哦了声,“那我也去忙了。”

“你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吧?”秦应问:“怎么不说了?”

黎宝装傻,“嗯?没有啊。”

“你不会是想叫我去找你吧?”秦应正中红心。

但黎宝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我工作呢!”

“好好好,我们宝宝警官要工作,要当一家之主赚钱,要给流浪猫狗捐粮。”秦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黎宝说:“挂了!”

秦应对着手机笑了会儿,直到屏幕上忽然闪烁季雪的名字。

季雪的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飘忽,男女难辨,“秦,秦先生,有人买我的房子吗?”

分明是大热天,接到电话的刹那,秦应居然有种阴风过境的感觉,他不自觉地皱眉,“我今天过来一趟。”

现在楼市行情很差,季雪那14-4,就算砍掉一半的价格,也找不到接盘的,而且十四楼其他户也有问题,整层楼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秦应来到晴水庭,这儿的树都长了快二十年了,夏天枝繁叶茂,树荫底下很凉快。

但偶尔,也会很阴森。

秦应走着,忽然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住了自己的手臂,他猛然回头,看见一个灰白色的人。

季雪像上回一样,全身穿着灰白色的防晒衣,只露出眼睛。此时,那双冷森森的眼睛盯着秦应,好似毒蛇的试探。

秦应抽手,季雪却抓得更紧,贴面的灰色口罩随着她说话而起伏,犹如恐怖片里面孔从石头里浮现出来。

“秦先生,我的房子能卖出去吗?”

秦应感到很不舒服,试图抓住季雪的手腕,迫使她松开自己,然而他一碰到季雪,季雪立即退开,惊慌失措。

她精神不正常,秦应提醒自己。

“抱歉抱歉!”季雪顿时落泪,“我太害怕了,我真的没法再生活在这里,它不仅晚上出现,白天也会出现!求求你,秦先生,帮帮我!我不想被它害死!”

秦应实话实说,14-4的情况很特殊,卖出去的希望不大,如果实在住不下去,又找不到能住的地方,自己可以帮忙找一个她能够暂时负担的。

季雪听着听着,眼神忽然变得狰狞,她再一次抓住秦应的手臂,这一次是双手并用。

秦应的眼神也变得冰冷,警告地看着季雪。

“你,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会卖掉房子!”季雪声音发抖,“秦先生,你,你如果骗我……”

秦应冷声道:“你要怎样?”

季雪怪笑起来,“你会死,哈哈哈哈哈,你会死!”

秦应甩开季雪的手,季雪毫无反应,站在原地,越笑越疯狂。

“哟,小秦,稀客,你怎么来了?”老易是家幸在枫林路这一片站点的老大,人脉很广,业务能力在中介圈子里算是顶尖,秦应跟他有过业务上的往来。

秦应说:“易哥,我为什么来,你还能不知道?”

老易哈哈大笑,“是晴水庭那房子吧?对不住对不住,我手下被缠住了,实在是没办法,那房子你现在肯定了解了是怎么回事,我们哪儿管得了?”

“那我就管得了?”

“你这不是和市局谁谁关系好吗?我手下就想着,那房子如果真有案子什么的,给它破了,咱也算是办了件好事。”

秦应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易哥,晴水庭你熟,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你说。”

“我听电机厂的老工人说,晴水庭修起来之前,淹死了一些工人?有没有这个说法?”

易哥脸色一变,“警察在查这个啊?”

秦应说:“不清楚,但我这不是卖房吗?到处打听,就打听到这事儿了,到底怎么回事?”

易哥喝了口茶,“这话咱们也就自己说说,没根没据的,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警察都没法儿!”

易哥说的和老工人说的差不多,当年一些工人不肯搬走,开发商又急着打地基,就深更半夜把人赶江里淹死了,剩下的工人当然害怕,连夜搬走。

“你说这,真是没有王法,但以前就这样,全国都是呢,查都没法查。”易哥摇摇头,“好在现在社会进步了,我呢,是个老房产人了,好的坏的都经历得多,现在基本没这种悲剧了。”

秦应点点头,又问:“老易,季雪那个房子一整层楼都不对劲,你能不能查到14-1和14-2以前住的是谁?”

老易显然对老死人的十四楼有点了解,秦应问出这个问题后,他看了看秦应,眼神带着点深意。

“老易,这事是你们站点推给我,你就别再藏着掖着了吧。”说着,秦应给他看自己被抓出勒痕的手臂,“季雪弄的,说要是我不能把房子卖出去,我就得死。”

老易吓一跳,连忙找来酒精,“来,消消毒消消毒。”

“不用,又没破皮。”秦应按住老易的手,“那两户是怎么回事?”

老易知道今天是必须招了,“来来,到里面说。”

关上小会议室的门,老易给秦应倒了杯水,“我就把事实说给你,其他的你怎么猜都可以,反正咱就一平头老百姓,咱老百姓就爱胡说八道!”

秦应说:“行。”

“那两户一直没有人住,按理说人死了,房子还在,后面也是可以买卖的。我就去查是怎么回事,查出来14-1那户胡,有五口人,丈夫,妻子,上小学的孩子,还有丈夫的父母,妻子是从农村嫁过来的,家里应该没什么人了,14-2那户姓李,四口人,少一个婆子妈。”

老易盯着秦应,“晴水庭是商品房,开盘的时候非常抢手,像十四楼,四楼这种楼层虽然不大吉利,但其他栋都是很快被抢空了,买房的都是有点积蓄的人,工人有,但极少。那你猜,这胡家和李家是干嘛的?”

老易话里的意思已经如此明显,秦应说:“工人?电机厂的工人?”

“对!”老易有点激动,“不止是电机厂的工人那么简单,他们是原本住在江边平房的工人!”

第123章 刹馆(15)

说到这里,老易的神情都变得扭曲起来,秦应也沉下脸,小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呼吸声。

“原本住在江边的有多少户?”秦应问。

老易不愧是中介里的老江湖,“三十一户,淹死的有一户,其余搬走,听说电机厂当时没有另外给他们安排房子,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凑合。”

“那胡家和李家又怎么搬进晴水庭来了?”住在江边平房的本就是最困难的职工,他们不可能有钱住进商品房。

“有两种说法。”老易竖起手指头,“第一种是,这两家人是最早顺从地产商的,地产商答应他们,今后让他们住进晴水庭。后面一种就很阴间了。”

秦应说:“那一户被淹死,他们也起到了某种作用?”

“都是瞎传。”老易撇清干系,“但有个事是真的,你去问老工人,他们很多都亲眼见过。晴水庭盖房子的时候,遇到阻力,开发商还找了道士来驱邪,我们当然不知道阻力是什么,但老百姓有的是说法。”

秦应点头,“死在江里的人回来了。”

老易竖起大拇指,“他们不平啊,死得冤枉,你们这房子也别想盖起来。道士做法事,开发商加上那个什么厂长都去江边拜祭祈福了。”

“居进鹏。”

“对对,就叫这个名字。”

居进鹏并非厂长,但他的权力已经大到人们将他当作厂长的地步。

法事之后,栋栋高楼拔地而起,胡家和李家搬进14-1和14-2。他们的手续是齐全的,房子就在他们名下,就像是他们自己买的一样,但他们不可能买得起晴水庭的房子。

他们装修花费的时间很少,在其他业主还在忙着装修、通风的时候,他们已经着急忙慌地住了进去,然后在接下去的两年里陆续病死。

“房子是开发商装修的,使用最劣质的材料油漆,再健康的人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下,都不可能不生病。”秦应蹙眉思索,“14-1和14-2是开发商设下的两个陷阱,引诱他们用命填进去,以镇压某些东西。他们没有住过新房子,更没有环保意识,不懂得新房子要通风,他们只知道自己有新房子住了,还是这么豪华的新房子,他们和厂里那些工人不一样了。”

老易说:“这可是你说的。”

秦应摸出了个大概,这姓胡和姓李的两家人,可能确实参与了害死肖家三口,可能并没有,而开发商迷信,修房时遇到阻力,认为是死去的肖家人作祟,为了安抚他们,于是盯上新的受害者。

胡家和李家正愁没有房子住,开发商或者居进鹏告诉他们,在晴水庭给他们安排了新房,他们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要按时搬进去,以他们的认知,他们想不到这是一场阴谋。

用人命去镇风水,是过去一些罪恶开发商的惯用手段。

“小秦。”秦应起身离开时,老易将他叫住了,“把季雪推给你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你,如果我是你,我会敷衍过去,多少年了,警察都管不了的事,我们老百姓能怎么管?再说,以前玩房地产的,身上白得到哪儿去?那些人,咱们惹不得。”

“不得了!”重案队技侦办公室,袁昊抓了把起油的头发,转过椅背问曲值,“老曲,黎老板让我查查去年居向涛和凌群集团之间有没发生过什么事,你来看看这算不算?”

曲值在技侦盯监控,一直熬着,但渔夫帽男子销声匿迹了,他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搓了搓黑眼圈,“啊?我看看。”

袁昊查到的这件事,去年在娱乐圈掀起过一小阵风波。

韩旭婕,二十一岁,选秀综艺出身,长得很漂亮,擅长跳舞,但性格没那么吸引人,背后的公司很小,出不上力,她没进总决赛就被淘汰了。

虽然没能成团,但节目还是给韩旭婕带来不少曝光,她逐渐在一些小成本网剧中演配角刷脸,不久和原公司合同到期,被凌群签下。

她的微博上还记录着她当时的开心,凌群可不像她的老东家,凌群有的是资源,比起演戏,她更喜欢舞台,她盼望凌群能为她出歌,打造舞台。

但是像她这样的十八线艺人,凌群不知道有多少,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资源根本落不到她头上,她依旧只能在网剧里折腾,而她的演技说不上好,总是被观众骂,还要被秀粉嘲讽。

两年前,韩旭婕和居向涛在一部年代剧里合作,这部年代剧的配置不错,男女主演都以演技著称,口碑很好,她拼命争取到一个小角色,和同样是不重要配角的居向涛有对手戏。

两人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结下友情,韩旭婕晒出的杀青照里还有居向涛,她专程感谢了居向涛对她的帮助。

这条微博又引来骂声,居向涛唱歌转演戏,还有各种离谱的绯闻,演技长期被诟病,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人,能帮到她什么?网友们骂她作秀,巴结老男人,“这都吃得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回应,很快就没人关注这件事了。

之后,年代剧播出,反响很好,居向涛一如既往被差评,但韩旭婕形象很适合年代剧,又演出了人物的弧光,一下子收获了不少粉丝。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波关注,公司终于看到她了,接下去为她接了几部不错的资源。

韩旭婕很努力,每次进组都做足了工夫,而且不和流量们抢戏份,她的口碑和人气都渐渐上来了,然而在去年11月2号,她的尸体在海于市杜河一处河湾被找到。

警方排除了他杀,经纪人出来解释,韩旭婕最近压力非常大,她正在上升期,希望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但演技的提升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她受不了自己这么慢,对自己要求太高,患上抑郁症,经常晚上独自出门暴走。

此外,黑子也给了韩旭婕巨大的压力,他们长期在社交平台上辱骂她,造黄谣,她的身心已经不堪重负。

哀悼韩旭婕的同时,经纪人晒出了部分取证截图,扬言要告黑子。

韩旭婕死的时候算是摸到了三线的尾巴,她的死之所以引起大范围的讨论,是因为涉及网暴,人们在哀悼的同时痛斥网暴。

一些和她有过合作的演员发微博纪念她,用词十分官方,而他们的咖位也都和她差不多。

在人们的关注点已经转移到娱乐圈的其他新闻上时,居向涛忽然发了年代剧的一个后台花絮,视频的清晰度不是很高,韩旭婕情绪低落地说,这一行实在是太难了,根本没有人管管自己。

居向涛配文:你根本不是因为网暴而死。

这条微博引来广泛讨论。吃瓜的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韩旭婕是因为什么而死?反感居向涛的说,油腻老登又来蹭热度了,平台能不能封了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人?

居向涛短暂地上了热搜,但不到一晚上,热度就被压下去了。之后,他也再未就韩旭婕发声,韩旭婕的追悼会,也没人拍到他。

大半年过去,小演员的死已经被遗忘了。

只有她的粉丝还在纪念她,前不久洛商隆商场天降尸体,黎宝就在现场,当时滚动播出的应援视频中,有粉丝为缅怀她而投的。在喜庆的视频中,这一则格外特殊,所以黎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