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寒暄一番,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后,曾乡说要跟省会的重案队学习学习,问黎宝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黎宝这时才提及柳孟县的案子,曾乡蹙眉沉思,“是个思路!”
粗略疏通了支队的人际关系,黎宝踏上回洛城的动车,原家灭门案急不得,前期需要调动资源,这事只有李江洄能做。还有秦应,这次回去,他要跟秦应开诚布公。
黎宝在动车上睡了一觉,梦到高中,其他人的面容早已模糊,邹宴的脸却十分清晰。
离开实验二中后的岁月,黎宝每一次想起邹宴,几乎都和原厦有关,他需要依靠回忆邹宴的话语,来构造那个虚假而完美的原厦。
但在这个梦里,邹宴一句都没有提到原厦,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黎宝身上。黎宝带着一身的伤来到学校,躲在楼梯的角落搽药,邹宴在。黎宝体育课因为低血糖晕倒,醒来时,邹宴在。黎宝悄悄脱下校服外套,露出缝缝补补的毛衣,邹宴还是在。
这简直是个诡异的噩梦,黎宝在梦里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邹宴识破自己的窘迫。可邹宴眼中毫无轻视和不屑,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意味地注视黎宝。
最后他张了张嘴,动车进入最后一个山洞,黎宝在轰鸣声中醒来,茫然地回忆邹宴说的话,却完全想不起来。
剩下的路程,黎宝无法控制地想起当初和邹宴相处的点滴。
用现在的话来形容邹宴,他绝对算是令人羡慕的高精力人群,学习对他来说很轻松,课余时间,他总是在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他不仅对秋犁三中的体尖感兴趣,还对过去发生的案子有兴趣。
也许因为刚在秋犁市局听说了桂杰失踪案,黎宝回忆起从邹宴那儿听来的一个案子。
细节黎宝已经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发生在当年时间的十年前,一个智力有问题的漂亮女人被四个工人杀害在公园的林子里,四个工人全部被判处死刑。
邹宴说这案子没这么简单,漂亮女人是为了救两个女学生而死,这两个女学生始终没有露面。邹宴想做的,就是查出这两个女学生是谁。
邹宴仿佛在做一个解谜游戏,后来又几次三番提到这个案子。他到底找没找到答案,黎宝不知道。邹宴对这个案子的一些点评,黎宝也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秦应结束一天的工作,一个奇怪的客户联系他,说有一套江景房想卖,问他愿不愿意接手,他询问这套房子的情况,对方支支吾吾,声音听上去缥缈,雌雄难辨,“你,你来了再说。”
秦应和对方约好时间,在路边等红绿灯时,听见旁边的人聊天。
“你知道不,那个在对面擦皮鞋的爷爷不见了。”
“是不是有事没来?”
“不见好久了,他们都说他死掉了!”
第113章 刹馆(05)
“新鲜的荔枝,刚下飞机的荔枝诶!”
夜晚城管下班,人流密集的路边成了小贩们的主场。黎宝目不斜视地走着,却被这一声声荔枝叫卖吸引。正是吃荔枝的季节,而洛城不产荔枝,小贩三轮车上的荔枝被冰水冰块泡着,看上去倒是新鲜。
黎宝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想起秦应在电话里说的荔枝。
“来选选,来选选!”小贩将塑料袋拿到黎宝面前,黎宝回过神,摆手,快步朝丰泉小区走去。
今晚他本来不打算见秦应,他还没想好如何和秦应提起原家灭门案,提起自己的过去,可是秦应给他准备了荔枝,荔枝这种娇气的水果,放得久了,就是浪费对方的一片心意。
站在六栋楼下,黎宝往上看了看,秦应家客厅的灯开着。
“我只是来拿荔枝。”进入电梯时,黎宝心想。
敲门声响起时,秦应正在看中介群里的消息,有人也发现那位擦鞋匠熊爷爷不见了,问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群里热烈讨论,说是熊爷爷好像找到亲人了,被亲人接走过好日子去了。
黎宝的敲门声很独特,秦应一怔,立即放下手机。
黎宝身上仿佛还带着校园初夏特有的青草香,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急着说:“我的荔枝还在吗?”
秦应拦住他,“不在了呢?”
黎宝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那我走了。”
他转身的瞬间,秦应拉住他的小臂,“我开个玩笑,少谁都少不了你。”
黎宝低头看看被拉住的地方,秦应松开,“进来吧。”
冰箱哗啦一声打开,黎宝从冰里拿出荔枝,“这么多?”
秦应说:“怕你不够。”
黎宝剥了颗,不是最新鲜的样子,但荔枝和秦应都尽力了。
“别站那儿吃。”秦应拿出盘子,准备洗一盘拿到客厅来。
他今天跟张贸打听过了,重案队目前并没有让黎宝查什么积案,这两天黎宝班都没去上。结合电话里听到的方言,黎宝应该就是去秋犁市了。以黎宝的本事和身份,查到他的过去并不困难。黎宝已经知道他就是原厦。
所以,黎宝不是来吃荔枝。
“我要回去了。”黎宝端着一盒,却没有往门口走。
两人沉默地看着彼此,少顷,秦应放下盘子,走到黎宝面前,“宝宝警官,你不想审我吗?”
黎宝眼睛睁大几分,秦应眼底很宁静,说这话时语气也和平常无异,可他觉得,秦应知道他的真正来意,秦应什么都知道。
黎宝把荔枝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水下冲,沥水后放在秦应拿出的盘子里,轻车熟路地端到客厅,往茶几上一放。
夜风吹进屋,单薄的窗帘鼓动,在黎宝身后飘荡。黎宝不客气地坐下,飞快剥着荔枝,一口一个。
秦应坐在他侧对面。
黎宝又剥好了一个,举起来,“你不吃?”
秦应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没伸手,却将脖子探出来。
黎宝手顿了下,将荔枝送到秦应嘴边。秦应接走荔枝时,下唇碰到了他的手指。因为常年训练,他的手指并不细腻,碰触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秦应被他咬出来的伤。它结着小小的痂,有点粗糙,好像轻轻在他指尖扎了一下。他迅速抽回手,假装很忙地剥荔枝。
“荔枝吃多了上火。”秦应提醒。
转眼,一盘荔枝就被黎宝消灭了一半。
一颗荔枝核丢在渣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小时候是不是一到夏天,就有荔枝吃?”黎宝强调,“特别新鲜的那种。”
秦应想了想,荔枝的香甜和外婆外公的笑容一同浮现,他弯起唇角,“是啊,我还去产地,坐在树下吃过。”
黎宝很感兴趣,“你几岁的时候?在哪里?自己摘吗?”
小学三四年级,秦应成了狗都嫌的男孩,在家在学校都不消停,暑假外婆带他看书,给他讲道理,他坐都坐不住,外婆和外公索性带他去旅游。
那一年,他们来到盛产荔枝的凉云市,在果园住下。他使不完的劲儿在果园派上用场,每天睁眼就是摘果子,中午吃饱了荔枝,在树下呼呼大睡。
外婆叮嘱他,荔枝不能吃太多,他仗着自己皮实,把这话当耳旁风,一开始倒也没事,后来身体终于抗议,将他送进了医院。
秦应回忆这一段时,眼里有柔软的笑意,语气也很轻松,但知道原家悲剧的此时,黎宝笑不出来。
“后来呢?”黎宝问:“你从医院出来,还乱吃吗?”
秦应说:“吃够了,每年吃个十来颗就差不多了。”
黎宝一看,自己刚才就吃了二十多颗。
仿佛是给自己大吃特吃的行为找补,黎宝说:“我小时候只吃过烂掉的荔枝。”
秦应眉心一皱。
黎宝跟讲故事似的,“我以前家里很穷,住在全市最差的平房区,冬天取暖靠抖,夏天……夏天肯定没钱买荔枝。”
“宝宝警官。”秦应很轻地唤了声。
黎宝似乎没听见,他不看秦应,什么都没看,“我有个不上班,精神有问题的妈,还有个不知道干什么工作,拿不回几个钱的爸,他俩生了个儿子,我弟弟,他是我们那个破烂平房里的小皇帝。别说荔枝,我上高中之前,常见的水果都没怎么吃过,他们偶尔吃,我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忘记是哪一年暑假了,黎宝打完黑工回来,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楚群和周宝鹤的笑声,还有一股诱人的香甜味。夏天很热,平房的门打开着通风,黎宝在门外观察片刻,楚群买了两斤荔枝,周宝鹤坐在席子上,吃得满手都是甜水,楚群不吃,在旁边给周宝鹤摇蒲扇。
看见黎宝回来,楚群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下意识挡住荔枝。反而是周宝鹤大喇喇地说:“妈妈,你挡什么,他又不敢来吃。”
黎宝没往他们那边去,默默洗手换衣服,周宝鹤不知道是有危机意识还是怎么,吃得飞快,空气里香甜的气味更浓了,黎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家里常年有股臭气,楚群从来不打扫卫生,家务都是黎宝做,可他再勤快,都改变不了那种臭,荔枝的香甜犹如昂贵的空气清新剂,短暂地压过了经年累月的臭。
荔枝被吃完了,满地的壳子和核,黎宝拿着扫把簸箕来打扫,楚群搂着周宝鹤在凉席上睡觉。
那天夜里,周宝鹤因为吃多了荔枝,被送去医院急诊,楚群颠三倒四,无法和医生交流,黎宝在医院熬了一宿,竟是遇到好几个吃多了荔枝生病的小孩。
黎宝不懂,为什么荔枝吃多了会进医院?他们到底吃了多少?
可以吃那么多荔枝,进医院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小孩来说,得不到的,便是梦寐以求的。
那之后,黎宝对荔枝有了病态的渴望,他希望楚群再买一次荔枝,他可以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偷一个。他不贪心,只要尝尝荔枝是什么味道就心满意足了。
但楚群对周宝鹤进医院的事心有余悸,再也不买了。
在荔枝季快结束的时候,黎宝终于尝到了荔枝的滋味。夕阳西下,果商正在骂骂咧咧处理坏掉的水果。那些只烂了一点的,被低价卖给路边做果汁的小贩,切掉坏的部分,剩下的至少看上去没问题。只有烂到一点好肉都挑不出来了,果商才会扔掉。荔枝进价高,坏得快,果商对荔枝是又爱又恨,扔的时候大声咒骂。
黎宝给人跑完腿,拿到了工钱,看见果商扔荔枝的一幕,连忙跑上去问:“这么多都不要了吗?”
“臭了,酸了,怎么要?”果商往黎宝身上撒气。
“那我可以拿走吗?”
“吃坏了我不负责!”
即便是果商扔掉的,黎宝也没有拿太多,他用塑料口袋装了三十多个,心跳快得无以复加。这些荔枝明明好好的,怎么会不能吃呢?坏苹果坏梨子他不知道吃过多少,坏荔枝肯定也能吃。
他就要吃到荔枝了!
坐在无人的角落,他剥开一颗,小狗摇着尾巴走过来,他将荔枝放入嘴里的动作一顿,连忙抠出核,将荔枝喂给小狗。
小狗嗅了嗅,呜咽两声,连忙往后退。
“不好吃吗?”黎宝拿回来,也闻了闻,没有任何香味,还有古怪的气味,但他不在乎了,放进嘴里,片刻,五官都皱了起来。
一股混合着酸味、酒味、馊味的奇怪味道在嘴里散开,断然和香甜无关。
小狗又跳又叫,仿佛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烂掉的苹果梨子并不难吃,烂掉的荔枝为什么是这种味道?他想,大概新鲜的荔枝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那些捡来的烂荔枝,他最终全部吃完了,食物就是食物,就算难吃也不能浪费,楚群经常不给他饭吃,这三十多颗荔枝下肚,起码今天他不用饿肚子了。
也是他命贱,吃了那么多烂荔枝,居然没有进医院,夜里肚子难受了会儿,忍一忍,也就到天亮了。
那个夏天过去,此后春去秋来,黎宝再也没有馋过荔枝。一想到荔枝,味觉里就泛起小狗都作呕的怪味,直到高一下学期。
初夏,荔枝又成熟了,周日下午,邹宴将室友们叫下楼,说是带了荔枝来,用冰保着,拿不动。
黎宝帮忙拿荔枝,但大家分荔枝时,他一颗也没有拿。
可他又闻到了久违的香甜味。
“你们干什么啊!不要抢,周非还没吃呢!”邹宴大喊着赶走抢荔枝的同学,双手捧起一大把,拿到黎宝面前,“快吃,这个今天中午才到,算是咱们这儿最新鲜的了,等下我再抢点给你。”
黎宝摇摇头,邹宴以为他客气,往他怀里一放,又去拿,“怎么还跟我客气?今天这一盒,你得吃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