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放开我!”黄茂徒劳地挣扎。

曲值等人赶到,个个汗流浃背,黎宝接过手铐,将黄茂拷住,去市局的路上,黄茂一直在喊自己冤枉。

“你跑什么?”曲值熬了两天就为这人,满眼的红血丝,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知不知道张和飞出事了?”

“张……”黄茂动作一顿,躲闪地搓了搓手。

黎宝没参与审讯,站在监控器前,用碘伏擦着小臂。刚才的抓捕,他速度太快,小臂在地上擦破了皮,虽然只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但一大片紫红,乍一看跟溃烂了似的,有点吓人。

清创带来细微疼痛,黎宝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监控器里,黄茂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他刚出狱,张和飞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早就跟张和飞没联系了,鬼知道张和飞出了什么事,一会儿又说张和飞这种不学无术的垃圾,再过几年也是社会的败类,死了就死了。

曲值一拍桌子,“所以你知道他死了。”

黄茂脖子一缩,“你们,你们一天到处查,网上也有洛兴隆掉下个尸体的照片,我知道就知道,咋了,又不是我杀人!”

曲值说:“那你鬼鬼祟祟在灰川巷干什么?我告诉你黄茂,这两天我也不是在灰川巷白盯,不止一个人看到你尾随张和飞。现在他死了,被人残忍杀死,尸体又被羞辱。你,张和飞的继父,当年虐待他在你们灰川巷是出了名的,现在你出来了,不回家,不告诉任何人,还躲着张凌茂,但又跟踪张凌茂,你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我,我……”黄茂急头白脸,“我承认我是有那个想法,张和飞这小畜生,以为把我送进去了他就解脱了,我呸!他一个当儿子的,还敢和老子对着干,我养他,我就能弄死他!”

黎宝放下碘伏,轻轻皱起眉。

“可真的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不是就没了吗!”黄茂用力将手一摊。

在监狱里,黄茂就暗中发誓,出来一定要好好教训张和飞,这是他积极减刑的最大动力。出来后,他发现张和飞居然成了附近精神小伙的领袖,感到非常滑稽。

他住在二十块钱一天的群租房,晚上出来盯着张和飞,想找机会对张和飞下手。但这机会一直都没有出现,张和飞总是和其他精神小伙在一起。好不容易等到张和飞落单,黄茂跟上,却发现张和飞在追逐一个女人。那女人他知道,是个送外卖的,被张和飞欺负过。

黄茂知道这次又没戏了,但好奇驱使他一路跟随,他要看看张和飞要对那女人做什么,如果是强.暴就好玩了,他弄不死张和飞,但可以把张和飞送进监狱。

张和飞冲上居民楼,黄茂躲在外面,一开始还能听见动静,后来安静了,完全没有黄茂想象中的那种尖叫。

黄茂等了会儿,张和飞没出来,他心中疑惑,索性上楼看看是怎么回事。每扇门都紧紧关着,他啥也听不到,甚至不知道张和飞藏在哪一家。

黄茂暗骂一声,心想那女的也不是个好东西,就这么从了张和飞。他再等下去也没意义了,那女的愿意,张和飞就不构成强.暴。黄茂走出居民楼,回头唾了口,烦躁地离开。

黎宝忽然站起来,在黄茂的角度,张和飞进去了就没出来,那申博看到的“从楼里快速跑走的男人”是谁?

曲值反复向黄茂确认,黄茂非常确定,张和飞绝对没有出来,而且当时楼里已经没有动静了。

黎宝一开始就怀疑张和飞遇害地点在楼里,但孟家勘查下来,仅有一滩巴掌大的血迹,后来证明是孟怜怜的女儿摔破了膝盖。

张和飞没有死在孟家,在黄茂进楼之前,他主动来到,或者被转移到了另一户。

黎宝马上想到申博,他与孟怜怜的关系扑朔迷离,面对警察的反应也很不正常。

因为黄茂提供的线索,再加上申博身上已经浮现的疑点,黎宝申请到入户勘查许可。还未出发,徐勘带着土壤鉴定报告风风火火冲来,“找,找到了!”

经过园林单位的协助,张和飞身上残留的土壤找到了归处,属于长陆区边缘的祥义山南边,且靠近水源。

搜查队员立即出发,徐勘背着大包装备挤上车,张贸睡醒了,立即跟过去。李迅则提着勘查设备前往陈篮街。

申博的家门被打开,这里干净得和整栋房子格格不入,申博给人的感觉就很爱干净,大约经常在家做扫除,但即便如此,这里也干净得过头了,似乎经历过高强度的清洗,空气中还弥漫着快要消失的消毒水味。

血迹在鲁米诺反应下逐渐呈现,从卧室的地板蔓延到客厅的餐桌。

申博在接到配合搜查的通知时,就离开了材料学院,疾步朝校门走去,但黎宝已经在那里等着他,“申同学,跟我们走一趟。”

申博的神色变得阴沉而狰狞,直到来到重案队的审讯室,他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检验结果摆在申博的面前,他家中隐藏的血迹,和张和飞的DNA一致,第一现场终于找到了。

申博的脸不再有书卷气,也不再文质彬彬,他阴毒地盯着黎宝,仿佛再谴责面前这个警察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黎宝冷笑,“多管闲事的难道不是你?张和飞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那天跟踪的是孟怜怜,你不是说,和孟怜怜不熟吗?”

申博不语。

黎宝又道:“你嘴巴里没几句真话,你和孟怜怜关系不简单,你并没有看到一个男人从楼里冲出去,那个时间点,你和孟怜怜正在家中杀死张和飞。”

申博闭目,犹如一具雕塑。

黎宝忽然将什么东西往桌上一丢,申博不由得睁眼,看见它们时张开了嘴。

“这是你从驿站取走的包裹,一对情侣牙刷,蓝色的你已经用过了,粉红色的还没拆包装。”黎宝说:“买给谁的?女朋友?你应该不会说,因为太划算了,所以你买来备用?真是备用的话,为什么选粉红色?你喜欢粉红色?”

申博眼里流露出恨意。

“不说?那我就说了。”黎宝在申博身后踱步,“你虽然没有女朋友,但你有孟怜怜,她一直用着老式牙刷,你想让她试试自动牙刷。你们一起杀害了张和飞,自以为妥善处理好了尸体,可以重新出发了,你提出买情侣牙刷,孟怜怜很高兴,但你们没想到的时候,牙刷送到的时候,张和飞的尸体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而我正好看到你拿快递。你当时下意识藏起包裹,因为不想被我看到。”

申博还是不肯说话,黎宝在他的椅背上拍了拍,“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想怎么说,在你想好之前,我先去见见孟怜怜。”

申博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

黎宝拿着粉红牙刷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离开审讯室。

孟怜怜又进了医院,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审问,黎宝不急,案件的前因后果他基本已经捋清,现在就等着徐勘等人找到埋尸地。而这起案子另有一个疑点,是谁转移走了张和飞的尸体?

黎宝一边思考一边没什么目的地划着微信列表,看到秦应时,忍不住点进去,心里咯噔了下。

秦应要带他去看男科。

他现在勤喝水,腹部已经完全不痛了,而秦应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负责的人,忽然没动静了,也不来关心一下。

分开时,秦应说过可以帮忙调查,他没同意,秦应便提起以前给别人当线人。

怎么,秦应是想起别的警察,忘记他了?

黎宝面无表情地狠狠喝了一杯凉茶。

此时,秦应戴着墨镜和鸭舌帽,将手机放回兜里,他等着的人出现了。

欧维丽将摩托停在空坝上,推开奶茶店的门,天气炎热,她没有化妆,脸上有很多汗水。奶茶还没有做好,今天有个游戏联名,店里爆单了,前台挤着不少外卖员,有男有女,大家都很着急,一边催店员,一边伸手在外卖袋间抓来抓去,抢走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奶茶。

欧维丽站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不知道是嫌他们有汗臭,还是不那么着急,总之,在所有人都在喊叫或者在手机上和顾客沟通时,她拿出水杯喝水,仔细擦掉汗水。

过了会儿,她的单终于显示做好了,她站在人群外问在哪里,店员一通找,说已经被人抢走了,她脸上出现一丝茫然。前面的男骑手哄笑起来,“你也抢一个不就完了。”

她没懂,但有“好心”的骑手已经帮她抢了。她接过,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又有人笑,“再不送肯定赔钱。”

她点点头,推门离开。

自始至终,欧维丽没有发现角落里的秦应,但秦应看到了她的全部反应。

她叫欧维丽,疑似失踪的邱黛凝的姐姐,但秦应和邱黛凝朝夕共处过,且因为顾宁晓的叮嘱,大多数时间镜头都对准邱黛凝。

敏锐的摄影师觉得,她不是欧维丽。

第102章 姐昧(15)

祥义山南边的野鸭沟,搜索正在进行。土壤分析报告足够精准,现场勘查下来,范围被进一步缩小,乱草中,一个被明显挖掘过的深坑突兀地出现。坑中提取到的血迹经比对,属于张和飞。

祥义山比较湿漉,再加上前几天洛城入夏时雨水多,足迹和车轮痕迹已经被冲刷掉了。李迅等痕检员继续留在山里搜寻。

重案队审讯室,孟怜怜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高高地耸起来,脸色惨白。黎宝将拍摄得非常详细的尸坑照片一张张点开给她看,她不住地往后缩,仿佛那是她不愿意再经历的梦魇。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黎宝问。

孟怜怜哽咽,说不出话来。

“那这个地方你一定知道。”黎宝又点开申博家的图片,并附上血迹报告,“张和飞的血为什么大量出现在这里?”

“不,不……”

“不知道?”黎宝点头,“这是申博家,不是你家,你们早就说过,只是碰巧住在同一栋楼,根本不熟。他的房子做过多次大扫除,你的头发、指纹、足迹,任何信息都没有留下。他也没有提到你。所以你说不知道,合情合理。”

孟怜怜抬起头,一双泪眼望向黎宝,那里面全是恐慌、疑惑,她不明白这个警察为什么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是我在申博家里找到了这个。”黎宝拿出粉色自动牙刷,轻轻往孟怜怜面前一推。

孟怜怜张开嘴,颤抖的手伸向它。

“看来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黎宝说:“你一直使用老式牙刷,申博打算送你一支电动牙刷,他跟你说过吧?正好张和飞的尸体处理好了,尸体埋得那么深,野鸭沟又基本没人会去。牙刷、水杯等崭新的生活用品,往往代表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申博想跟你好好生活。”

“啊����”审讯室响起呜咽,孟怜怜趴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黎宝短暂离开,回到审讯室时,将一包抽纸放在孟怜怜手边。

孟怜怜双眼红肿,哭过之后,情绪稍微平复,她紧紧抓着桌沿,不安地说:“是我害了小申,是我杀人,他只是,只是被我牵连进来。”

黎宝问:“你和申博的关系是?”

“我们是,是……”孟怜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在谈。”

孟怜怜有一段很不幸福的婚姻,但她对爱情依旧抱有向往。

楼里的住户,老年人占了大多数,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显得格外有生气,去年,孟怜怜就注意到了申博。在她眼里,那是个身材很好,又很斯文的男人,听母亲说,申博还是研究生,说不定今后真能人如其名,考上博士。

孟怜怜不喜欢住在二楼群租房里的人,他们虽然没有主动骚扰过她,但她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自己的前夫,没本事,油腔滑调,他们到了三十多岁,一定和前夫一个样。

住在他们楼下的申博,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有知识,有素质,前途无量。

孟怜怜没有想到,这样优秀的年轻男人,会主动找自己聊天。

今年春节前,不少外卖员回家了,孟怜怜一下子变得非常忙,赚得也特别多。她很有干劲,每天都凌晨4点才回家。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申博家的灯开着,一回想,好像这段时间每次回来,都能看到申博家照出来的灯光。

陈篮街路灯没几盏,坏了没人修,楼里更是黑黢黢的,申博家的灯让她感到放松,看到那灯光,就有种回家的感觉。

她不禁想,申博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学习吗?研究生真是辛苦啊。

大年初一,孟怜怜没有亲戚可走,白天陪了会儿女儿,下午又送外卖去了,洛城这样的大城市,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不缺点外卖的人。这天,孟怜怜回来得更晚了些,接近5点才到家。

天格外黑,她不由得想到了黎明前的黑暗。

申博家依旧开着灯,她放慢脚步,竟是升起一丝心痛,申博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不过年也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吧,怎么还在学习。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她吓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申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没有,是我吓到你了,对不起。”申博走过来,“新年快乐。”

她愣了下,“新年快乐。”

申博笑起来,有点腼腆,“今天很忙吗,这个时间才回来。”

她讶然,“你怎么……”

“这里冷,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里坐坐,我做了些菜,一个人吃着没气氛。”申博说:“我还学网上的菜谱,煮了新年酒。”

孟怜怜心头一热,申博是第一个跟她说新年快乐的人。

申博家里很干净,小太阳将客厅的一方角落烘得温暖明亮。桌上摆着没有动过的年夜饭,算不上丰盛,一个海鲜干锅,一个糖醋排骨,一条泡椒鱼,一大盘荤素卤菜。

孟怜怜好奇地打量四周,申博端来温热的新年酒,解释这些菜都是过了0点才开始做,都还挺新鲜的。

孟怜怜喝了酒,里面有很香的水果味,酒精几乎都挥发掉了,并不醉人,但她眼眶热起来,忙了一天,新年已经过了,居然在申博这儿吃到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