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林听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抿紧了,抓着被面的那只手更用力地攥起了一些。
裴行昭垂目一扫,知道他在紧张,但自己也不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林听这个惯犯,为这样欺瞒成性的人次次降低底线,嘴上永远答应得好好的,实际行动永远相悖。
病房静得叫人心慌,丝丝花香并没能让林听的精神有片刻的放松。他等了会儿,见裴行昭没有要跟他讲话的意思,只好先一步开口。
但在那之前,他还是转动眼珠,将病房角角落落警惕扫了一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林听说。
“我亲手签了密令,再三向上级保证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罗森特在逃,知道的人越多,我的处境越是危险......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在你听来像在狡辩,但还是希望你能理解。”
裴行昭一言不发。
“其实在舟宁的时候我就动摇过,如果你知道那桩石碑下面是空的,是不是就不哭了,也能把衣服好好穿回身上,”林听深深呼出口气,明显是疼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算了,总之是我的错,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其实这件事根本难评对错,林听作为密令的主角没有义务向裴行昭解释这么多,更不需要将惩罚自己的权利交到对方手上。
他根本没有任何错。
但如果能让裴行昭消气,哪怕仅仅是多说几句话的程度,面对对方所提出的任何裁决或弥补,林听也是愿意的。
他安静等待裴行昭表态,湿润的眼睛虚弱看向坐在角落的人,两道细眉蹙着,就好像毫无征兆就会碎了。
“就这些?”
良久,裴行昭哑声开了口。
“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
林听瞳孔微微扩大,他不知道裴行昭具体指的是什么。
见林听表现出捉摸不透的、很费解的表情,裴行昭索性挑明了问:“耳朵怎么回事儿?”
“......耳朵?”林听下意识跟着重复。
“普支已经告诉王局了,分局领导现在应该已经都知道了。”
面对林听到了现在都露三分藏七分的不坦诚,裴行昭彻底心灰意冷下来。
“他说带队来救我们两个的时候,叫了你十多声都没有反应,怀疑地下室爆炸对你的听力造成了什么影响,建议分局等你清醒后找相关科室医生做全面检查。”
“我,”
林听的瞳光倏地散开,从裴行昭脸上局促抽回。
“......我现在能听到。”
“没跟你说现在。”
裴行昭一眼看穿他避重就轻的意图。
“普支的话给了我启发,你昏迷的这几天,我反复回忆之前的事儿,的确反应过来些当时只隐隐觉得奇怪,现在一想幡然醒悟的事儿。”
话音落下,裴行昭两臂松开,紧绷的身体终于向林听压过几寸。
“你的耳朵,听到爆炸声后会失聪,是不是?”
憔悴布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林听所有秘而不宣的心思尽数看穿。
“除夕那晚,你差点儿从凌霄里楼道摔下去,无视我的命令执意脱岗,因为你根本听不到我说话,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裴队:求轻喷,想跟这个不听话的老婆算账很久了(这章冷战下章合)
下章也亲
第82章 这是惩罚
天地间轰然炸开一声惊雷,林听的心脏紧跟着重重一跳。
地下室着火后,自己心力交瘁,腰伤难忍,只一门心思要把裴行昭从窒息边缘拽回来,情急下竟忽略了屋子里还有外人。
“我......”
遭受重创又连日昏迷的身体虚弱不堪,林听稍稍一动心思,脑袋里总是为自己回圆的那根神经就一跳一跳地疼。
要怎么跟裴行昭解释呢?
之前缄口不谈,是因为因爆炸引起的心因性双侧听力下降这么敏感的病因经不起推敲。那时候裴行昭对他处处设防,说了也不过是在对方扣他分的记账簿上再加一笔,搞不好还会被裴行昭挖出别的,违反保密规定不说,甚至有可能以各种预料之外的方式早早传到罗森特耳中。
然而见过陈雨的当晚,被裴行昭温暖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上的时候,他是真的很想说的。
可一想到真相大白那天,裴行昭指不定会因为在那种情形下冲许君聿大发脾气而难过,愧疚,林听最终还是选择了守口如瓶。
裴行昭乌黑发沉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林听,那张冷白到没有生气的脸上的犹豫和权衡尽数没入他眼底。
他就知道又是这样。
虽说这个行为够不上违反纪律,但裴行昭真的想不明白,他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地照顾林听,日日夜夜的相处都没能将那颗心撬开一条缝。他一遍遍地表达,坦诚自己,一遍遍地请林听交付哪怕一丁点儿的信任,风险同担,蹈险共赴。
但林听不肯。
亲眼目睹自己的痛苦却不多透露一个字,说好的行动转眼单枪匹马上阵,爆炸会引起失聪这么高风险的事儿也只字未提。
“师兄。”
良久,裴行昭一字一字地,心脏豁然被什么东西钻出个口子,那是通知而非商量的语气。
“我实在琢磨不出该怎么跟你这样,心又硬又空的人相处,你的治疗费用我全包,伤好出院后,请在分局另谋高就吧。任何需要我走的手续,我会全力配合。”
说完,裴行昭起身,几乎没有留恋地转身就要走。
林听一凛,匆忙中又扯得伤口剧痛。
“裴,呃......裴队!”
那道总是柔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疏冷决绝得令他不知所措。
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裴行昭救回来,为什么他好像还是去了跟自己再无交集的另一个世界。
裴行昭闻声停步,但没有回头看他。
“......我疼。”
林听忍痛,艰难将上半身撑起很小的角度,像在挽留。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过的脆弱。
“我腰疼。”
裴行昭背对他站了足足一分钟,并拢的长腿迈开,决绝朝门而去。
“疼了按铃叫医生,局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房门关合,病房里眨眼只剩林听一个人。门窗紧锁,被调整到适宜温度的空调将几十平的空间本该维持得温暖又舒服,可被忽略,被丢弃的林听如若置身极地,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呃。”
他慢吞吞地将被子掀开一个角,右手虚虚捂在腰伤上方,动作又轻又慢地下地,踩着拖鞋挪到窗户边上。
黑茫茫的夜色中,雨柱竖直砸在地面,将高楼大厦的斑斓灯光虚化出几分如梦般不真实的幻影。
林听缓慢眨眼,水湍满地横流,完全看不见裴行昭那具被无限模糊和缩小的人影。
......这样的天气回分局吗?
林听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知道的,裴行昭刚说的不一定都是真心的,多少也掺着些情绪上头的气话。可他也只是比自己早几天醒过来而已,体力没有恢复完全,气吼吼地冒着暴雨赶回去工作,太危险了。
林听下意识去摸手机,动作忽地一滞,想起手机在行动前就锁在了分局的保存柜里,于是只得将目光又投向窗外。
北港冬春之交,往年暴雨是不多的,林听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念书的四年里,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滔天雨夜一只手就数得清。
偏偏这样的天气极容易令人情动,以致于林听只是站在那儿,许多被他刻意不去回想的场景就接二连三地闯入脑海。
(就算进一步是深渊万丈,我也敢追随着你在这条血路上走下去,死了也没关系)
(如果我有机会能再见到他,换我来做挡在师兄前面的人)
(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吗?那为什么信不过我)
......
林听看着楼栋角落几近被风暴连根拔起,孤独无依的树,两眼酸热,下一秒眼泪就砸了下来。
罩着宽松病服的身体又弓起一些,后背的骨头在薄薄布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那些骨头纤细伶仃,竟也就那么支撑着他在血淋淋的不归路上走了很多年。
林听在窗边站得出神,并没能第一时间听到身后门扇被人推开的“咔哒”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转身,恍惚看到高高大大的黑影箭步压过来,甚至没来得及问出一句“谁”,后颈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捏住了。
是裴行昭。
挂着飕飕一身冷气的人去而复返,一手按着林听的脖子,一手不敢用力地覆住他捂着伤口的手背。林听腰抵窗台,被围困在裴行昭紧紧贴上来的灼热胸膛和墙体之间。
“你不是走......唔!”
裴行昭手掌发力,不容拒绝地迫使林听靠近自己,方才赌气高仰的头颅终于低下,咬上林听冰凉的嘴唇。
林听手足无措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闭眼接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抬起又放下,又抬起,然后试探着撑在裴行昭胸口。
高大炙热的身体骤时一僵,捏着林听脖子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一窗之隔,天地难分,汹汹雨势好像要将一切罪恶冲洗一净。
风雨飘摇的人世间,只有裴行昭的身边让他感到安全。
察觉到林听快喘不上气了,裴行昭终于跟他微微拉开寸许距离。
“疼吗?”
林听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但不说话。
“这是惩罚。”裴行昭说。
说完他又低下头,疼惜地吻了吻林听的嘴角,动作又轻又温柔。
“这才是安抚。”
他低头看林听受伤的位置,没有见血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