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裴行昭坐在桌前，冷脸接过并扫了眼一九九九元的奢华早餐账单，摸出手机转账，完事儿又“啪”地撂在桌面。
“说正事儿。”
“噢对对，那个亲历者，”牛文翊点击确认并奉上【玫瑰/抱拳/玫瑰】三件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揣好了手机才接着说：“我们昨晚把派出所那社区民警发来的东西通宵翻了一遍，发现其实是起生产事故，而且当时遇难的不止刘玫跟她老公俩人，还有个幸存工人就住咱昨天去过那小区。”
“......生产事故。”
裴行昭重复一遍，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
“嗯呢~”牛文翊躬身观察着队长脸色，试探道：“咱跑一趟？去问问现场当时到底怎么个事儿？”
裴行昭沉吟片刻，觉得可行。
“可以，一小时后出发。”
说完他挥挥手赶人，等到牛文翊将门带上才拿过手机，点进和林听的对话框，飞快敲下两行字，发送。
【待会儿出外勤，起来收拾收拾。】
【我买早餐给你带回去。】
八点一刻，高架拥堵难行。
牛文翊把着方向盘龟速行进，余光瞥到后排俩人正几乎没有间隙地挤在一块儿，就着一台裴行昭搁在车上的平板电脑研究北韶钢厂八三零重大生产事故报道。
其实派出所传来的、北韶钢厂盖章出具的那份事故声明也只寥寥数语，和数条在网上搜得到的、避重就轻的媒文相差无几，并不足以还原事发时的真实情况。
“裴队，林哥，你俩研究出什么没有？”
林听撩起眼皮，跟牛文翊颇具深意的目光在后视镜撞个正着，面不改色地往边上挪了挪。
“没有。无论官方与否都断定是刘玫的丈夫肖谦声操作熔炼反应设备不当，导致重大生产事故的同时造成巨额损失，因人死亡，不予追偿。”
林听放下手中那台展示着与其说是事故声明，倒不如看作追责通报的平板，偏头看向高架桥两旁映照着灼灼日光的玻璃高塔，轻轻一叹。
利字压头，命成草糜。
裴行昭看他情绪不佳，安慰似的拍拍林听手背。
“具体怎么回事儿，等下见到人问问就清楚了。写出来给旁人看的东西，很多是带有少部分群体主观意愿的一面之词。”
牛文翊觉得这话在理，连连点头称是。
三人将车停进家属院内划出的公共停车位，照着事先查到的地址，没多费工夫就找到幸存工人苏兴军的家里。内部系统显示，退居二线前他曾任北韶钢厂熔炼车间副主任十余年，多次获誉“先进个人”、“劳动之星”称号。
而苏兴军退居二线的时间亦很蹊跷，恰好在八三零事故发生的次月。
未避免给他造成过分压力，裴行昭跟王锡说明情况并获准后没多叫人，单带着林听和牛文翊爬楼梯到十栋顶层，屈指轻叩三声。
一阵拖鞋蹭地的响动由远及近，听上去很年轻的女声隔着门问：“谁呀？”
“警察，上门了解情况。”裴行昭说。
猫眼儿亮了又暗，随即防盗门被拉开一条连人的半侧身子都挤不进去的窄缝。瞧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躲在门后，警惕地打量他们。
“你们了解什么？”她抓紧门把手，随时准备拽上似的，“我们家没人犯事儿。”
林听上前一步，掏出证件展示给她看，语气尽可能温和：“请问苏兴军在家吗？有关北韶钢厂前些年发生过的一起事故，我们想找他了解情况。”
女孩脸色霎时一变，二话不说就要将门摔上。林听下意识伸右手去拦，厚重的铁门携风而来，眼看就要挤压着他指尖。
啪����！
裴行昭眼疾手快，掌心迅速裹住林听手指抽回，避过一劫。另一手发力抵住门扇边缘，分寸难移。
“我们不是找事儿来的，你不用怕，”裴行昭声色平稳，然而他攥着林听指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眉头也稍稍压下来。
“苏兴军是你爸吗？我们要跟他打听的事儿也过去些年头了，你爸要是真知道什么，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对对对，”牛文翊见势不妙，忙挤到跟前附和道：“你放心，公安机关问话依法遵照流程规定且保密，不会有人知道的。”
女孩还是不肯放行，攥着门把跟三人僵持不下。
“我爸退休了，厂里的事儿他不清楚，你们走吧。”
“案情紧迫，冒昧叨扰还请理解，”裴行昭亦不松手，乌沉的眼珠透过门缝直直盯住女孩。
“你爸在家吗？你叫他过来也行。”
女孩咬唇一一打量过三人的脸，像是暗暗在用自己的标准评判这三人是否真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可信。
她刚吐出个“不”字，只听屋里有男声沉哑道����
“庆怡。”
“让他们进来吧。”
女孩不大情愿地侧身让开，裴行昭点过头，带着剩下两人鱼贯进入，这才发现紧邻客厅的阳台一隅卡了台轮椅，男人背对他们坐在上头，单手拎着小水壶浇花。
大概就是苏兴军了。
男人听到动静，手摇轮椅转过身来，对三人抱歉笑笑。
“腿脚不方便，失礼了，三位警官。”
说完，他抬手引向沙发，“请坐。”
三人颔首道谢，走到沙发前坐下，顺带简略观察了房间。装修简单，木制家具及地板使这间老式职工房显得格外温暖。
“您就是苏兴军，苏主任？”裴行昭开门见山问。
“您客气了，副的，副的，”苏兴军礼貌点头，“三位特意上门......因为什么事啊？”
牛文翊看懂裴行昭眼神，抽出一同带来的事故声明，摆在茶几几面。
苏兴军掠到最顶部的那行字，眼神微变，平放在腿面的手也不安地攥了攥，但未明显表露出来。
“这起事故啊。”
他意义不明地看着轻薄的那张纸。
“是......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不是，”裴行昭如实回答，“我们是新城分局的刑警，辖区有件案子跟这起事故有关联。”
苏兴军听了，眼神登时黯淡下去，似乎有些怅慨，但还是尽可能表现得体面。
“几位警官是想了解哪方面？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行昭从肩头拆下已经开始工作的记录仪，放在茶几上。
“是这样，我们了解到事故发生时您与刘玫、肖谦声夫妇同在现场，对吗？”
苏兴军点头：“是的。”
“方便跟我们复述一遍当时的具体情况吗？事故是怎么发生的？还有，发生后您三位，尤其是刘玫跟肖谦声经历了什么？”
苏兴军与裴行昭对视片刻，心底被两个名字如巨石般轰然炸出惊波。裴行昭有言在前，三人因案件登门，肖谦声已死，还能是为谁来的呢？
“刘玫她......出什么事了？”
裴行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事故声明朝对方又推了一推。
“刘玫的事等会儿说，请您先讲讲当时的情况吧。”
苏兴军深深叹了口气，好半天没有反应，等得牛文翊都着起了急。空气凝固，电视柜旁的机芯座钟嘀嗒嘀嗒地摆动。
裴行昭同样有些心焦。
看着对方掩在毯下的双腿，他清楚那一定是起对三人中的任意一个都意味着无尽痛苦的事故，就连语气强硬他都不忍。
然而接连两起凶杀，嫌疑人逃得无影无踪，他们实在没有耗得起的时间。
约莫过去十分钟那么久，正当裴行昭打算出声提醒，苏兴军却微微抬起下巴，面向记录仪，沉沉开口。
“二零一二年八月三十号，北韶钢厂熔炼车间，一组班组长肖谦声在生产过程中因个人疏忽、操作不当导致真空反应炉爆炸，半边厂房塌陷，统计员刘玫、我、肖谦声本人遇难，预估经济损失四千七百万元。”
说罢，他抬眼注视着裴行昭，用眼神恳请他将执法记录仪转向一侧。
这不合规矩，但裴行昭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
然而当他转好了记录仪再回过头时，清楚看到苏兴军无声张开嘴巴，不发一音地����
如果关掉它，我有别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按照相关规定，正式询问时执法记录仪必须保持全程开启，转到边上甚至关掉都是违规的！违规的！违规的！裴队肯定要挨罚的哈
第56章 他领导会说是自己关的
裴行昭与林听俱是一愣，按照规定，执法记录仪需全程开启并录音录像。裴行昭攥了攥手指明显有些犹豫，余光间一抹黑影已经探出����
林听伸长胳膊，果断从后按掉记录仪开关，坐回裴行昭身边。
“您请说。”
苏兴军再三看向桌上那台黑漆漆的小东西，确认红点不再闪烁，又偏过头吩咐女孩回房里去，少顷才郑重望向林听。
“谢谢。”
林听微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事故当天，我的确在现场，负责当班巡查。”苏兴军回忆道：“肖谦声是我们班组的操作工，事发时就站在设备台边上，刘玫，也就是他爱人，作为统计员在他旁边记东西。”
“我跟他们离得有些距离，也没说上话，所以并不清楚两人当天的状态。”
裴行昭问：“隔了多远？”
“大概......二三十来米吧，车间运转的设备多，噪音太大了。”
“那您那会儿在做什么？”
“熔炼车间地方大，设备复杂，巡查路线也是固定的，”苏兴军耐心解释道，“我那会儿刚好查到这个地方，正打算往下一处去，还没走几步就听到真空反应釜里有奇怪的声音。”
说到这儿，苏兴军后知后觉一般：“哦，对了，各位知道反应釜长什么样子吗？”
“电视里见过，只知道个大概。”林听说。
苏兴军“噢”了一声，抬手简单比划成长筒状：“就是个细长的大铁罐子，高高吊在房梁顶上，四周地基挖空，不许工人靠近，工作时釜内最高反应温可以到一千度以上。”
牛文翊瞪圆了眼惊呼：“一千度？！”
“对，对，不过出事那天炉子还没烧到这么高。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车间里设备那么多，运作中有点儿响动也很正常，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闷，我终于意识到可能是设备出了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