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薛萧晗偏过脸看了他一会。林听的出现如有魔力，可能是他身上的温和气质并不像裴行昭那样迫人，也可能是他清淡的声音没有攻击性，薛萧晗竟真的慢慢止了哭泣，捧杯小口啜饮起来。
“薛女士，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不用立刻回想起所有细节，跟我们放松聊聊就好。”
“你觉得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还有......他一般都跟什么人接触，常去什么地方？”
薛萧晗的眼泪又啪嗒啪嗒砸下来，就在裴行昭和牛文翊以为她又要开始发泄了，下一秒竟意外地听到她还算连贯地开口����
“我、我爸他......他穷惯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平时就......听收音机，或者......或者去人民公园看人家下棋，他不会下，也没人愿意教他，就自己......蹲在边上看......”
林听点点头表示他在听，“那他身体呢？除了高血压，还有别的基础病吗？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哪里不舒服？”
“别的病......”薛萧晗喃喃，“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哦对，我爸上周说他膝盖疼，可能是上下楼梯折腾的，我说带他去医院，他、他非说贴膏药就行了......”
薛萧晗的寥寥数语和案发现场的种种在林听心中拼凑出一个近乎成型的老人形象。裴行昭紧绷的神色渐渐恢复如常，两眼直直盯在林听瘦削的半侧脸上。
很奇怪，明明那么锋利的线条，这会儿却莫名给他种非常柔和的错觉。
咚咚����
“裴队，”突然接待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周莹莹毛茸茸的发顶从门缝探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打扰了，您、您方便出来一下吗？”
裴行昭点点头，转头吩咐：“文翊，陪薛女士把情况了解完，做好记录。”说罢又看向林听，顿了几秒，音色依旧冷硬：“林听，做好协助，问仔细点。”
林听有些意外，和裴行昭的目光极短暂地相接一瞬，而后平静地垂下眼帘，“好的。”
裴行昭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接待室，反手将门带上。
“怎么了？”
“裴、裴队，”周莹莹仰着头，声音略微发抖，“唐骊公馆小区接群众报案，今早在楼梯间发现尸体两具，王局让您跟一队一起出现场。”
“两具？”裴行昭一凛，后脊顿时窜起一阵寒凉。一件未平一件又起，距薛岗案事发还不到72小时。
“你们队长呢？”
“报告裴队，张队在停车场等我们......”
周莹莹话音未落，裴行昭猛地转身，朝停车场三步并作两步冲去。
第4章 你怎么了？
唐骊公馆����
“咔嚓����”“咔嚓����”
消防通道15楼平台已被警戒带封锁。血腥味在密闭空间蔓延，狼藉一片的场面在闪光灯下无所遁形����
一男一女正以极其吊诡的姿势叠在一起。男人仰面平躺，头歪向众人，黑洞洞的眼睛惊惧地睁着。女人白衣染血伏在他身上，披散的黑发将整张脸都遮得严实，指甲深陷在男人青紫交加的皮肤里，戳出数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办案一队队长张智旭正蹲在尸体边仔细查看，他比裴行昭年长五岁，身形偏瘦，典型的北方长相，五官方正有棱角。
看到裴行昭上来，张智旭略一抬眼，头都没多偏几分。
“张队，”裴行昭同他打了声招呼，穿戴好鞋套和手套，钻进警戒线，“看过了？”
“嗯。”张智旭起身，抬手招呼杨其过来拍照固定，“男性颈部有扼痕及抓伤，胸前、手臂多处抵抗伤和撞击造成的皮下淤青。后脑撞击楼梯棱角，出血量大，应该是致命伤之一。”
他又指向那名女性死者：“女性体表外伤主要集中在面部和四肢，符合从楼梯滚落造成的撞击和擦伤。衣摆被撕裂，瞳孔显著散大且固定。”
裴行昭顺着他的手势看向倒地的那具女尸。明明被挡住了脸，薛岗满目惊骇的死状却与之悄然重叠。
“结合两人卧倒姿态、衣物状态及现场痕迹，目前还无法排除男性有性侵意图，两人在楼梯间发生扭打，意外踩空滚落致死。这是监控盲区，四周排查过了，没有监控摄像头。”张智旭说。
其余几名一队队员在一旁颔首赞同。
“性侵？”裴行昭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仔细掠过狼藉一地的物品，然后走近那具女尸，抬眼一扫，最后落定在那件被扯出大片缺口的裙子上����
白色，棉质，尺码明显偏小，紧勒在女人身上，袖口位置平白多出几道勒痕。
是件童装。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裴行昭问。
“刚确定。男的秦文钦，三十一岁，大厂中层，1164住户；女的韩佳欣，二十二岁，国企文职，1173住户。”
二十二岁，算起来应该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如今北港市就业严峻，韩佳欣刚毕业就进国企，想必在校期间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
最重要的是，她应该不存在精神异常的情况。
那么问题就来了����两个看似正常，有正当身份职业的成年人在一个不正常的时间地点，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一同死亡。
性侵？
裴行昭下意识摇头。
就算是性侵，眼下可是冬天，韩佳欣为什么穿着童款裙装三更半夜出现在消防通道？还有秦文钦，包里还背着笔记本电脑、工牌等物件，案发时应该是刚下班回家。就这样动了侵犯他人的念头，太临时起意了吧？
裴行昭抬头环顾四下：“黎��到了吗？”
“刚到楼下。”有人回。
“等她上来跟她说，重点检查韩佳欣的yin/道拭子，看下有没有jing/液残留和撕裂伤，排除xing/侵可能。还有，仔细检查她全身皮肤，特别是隐蔽部位有没有针孔或特殊标记。”
张智旭听了，顿时生出被贴脸冒犯的不爽：“裴行昭，你怀疑不是xing/侵？那这现场痕迹和卧倒姿势怎么解释？衣服都撕成这样了。”
“衣服的坏法有很多种，不一定就是下半身那点事儿，况且这两人的体型几乎差了一倍，秦文钦身上的伤却明显比韩佳欣多且复杂。”
“......”张智旭嘴唇微动，似是还想反驳几句，转念又觉得裴行昭提出的疑点确实存在，便对先一步到场的法医助理简单交代几句，让按照裴行昭说的补充检查重点。
“呕����！！”突然一颗丸子头拨开人群窜了出去，尚未见惯这种现场的周莹莹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猛一回头又弯腰一阵干呕。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颤栗的脊背，推她向前走了几步。小姑娘心头一暖，眨着水汪汪的杏眼正要道谢，只听裴行昭冷冰冰道����
“到这儿吐，别污染现场。”
张智旭睨了裴行昭一眼，转头交代队里一个老刑警多照看一下周莹莹。
几人说话间，黎��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招呼助理对尸体做初检。
裴行昭折回去，反复观察台阶上的血迹形态和物品散落痕迹，试图在脑中还原两人滚落的过程和体位。
“裴队，张队，”约莫二十分钟过去，黎��有了反馈。她走到两人身侧，手指勾下半边口罩，露出明艳摄人的一张脸。
“女性死者yin/道附近未发现撕裂伤，yin/道内未见jing/斑，近期无性行为痕迹。体表除滚落伤外没有发现明显针孔，有几处不明显的皮下淤青，颜色较淡，需进一步解剖确认性质。”
裴行昭点点头，“现场先封存。张队，死者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近期行踪，尤其是昨晚的行动轨迹，得尽快摸清。”
“我知道，”张智旭淡淡应下，“一队会跟进，你们不还有个凌霄里的案子？”
“不冲突，有发现及时通个气。”裴行昭扯下手套，钻出警戒带，路过周莹莹身边时脚步倏地一顿。
“回去喝点热水，下次出现场前别吃油腻的东西。”
“......”周莹莹苦着脸，冲裴行昭离开的背影小声抗议：“这、这种事儿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啊领导！”
回去的路上裴行昭始终心神不定。短短时间两起命案，三具死尸在眼前反复闪跳，以至于走进办公室时压根没看见桌后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听到门响，眼皮慢悠悠掀起。五官跟裴行昭像是一个模里倒出来的，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指把玩着原本摆在高高摞起的卷宗后的相框。
画面中的男人眉眼深刻，并不是裴行昭本人。
“回来了。”
裴行昭的思路被熟悉的男声尽数打断，下意识抬头：“哥？”
裴文远稳坐在三米开外，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你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
“说了有用么？”男人一勾嘴角，眼里却没半点儿笑意。
“你比我这个五百强的执行总裁还忙，腊月二十八起就音讯全无，除夕夜连爸妈的视频也不接。他们让我赶紧过来看看弟弟光荣了没有，要三胎还来得及。”
“……”裴行昭哑口走到茶几边上：“喝点儿什么？热茶行吗？”
“什么都不用，”裴文远淡道：“我怕一会儿没忍住泼到你脸上。”
裴行昭一愕，默默放下手头的茶壶，倒了小半杯温度适中的白水放在裴文远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哥你这话严重了，”小时候挨足了哥哥打，裴行昭在他面前总会下意识地紧张，“最近案子多，确实忙了点儿。你帮我跟爸妈说说，让他俩别瞎操心。”
“你自己去说，”裴文远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之前答应好好的，你想当警察，所以我继承家业，你结婚生子，结果呢？二老已经替我张罗起相亲了。裴行昭，爹在国外坑不上，不能逮着你哥一个人薅吧？”
“……相亲？”
听到结婚生子的任务落到裴文远身上，裴行昭先是意外，随即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我一个月挣得不多，脑袋还在嫌疑人那儿挂了号，跟女孩儿恋爱不是害人家吗？还是你比较......”
����哐当！
裴文远一个字都懒得再听，冷着脸将相框摔到裴行昭面前。
“这是谁？”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胳膊伸长了撑着桌沿。裴文远的眉骨比裴行昭还要凸一些，此刻猛一下压，镜片也挡不住他灼人的视线。
裴行昭强忍着把相框收过来的冲动，两眼紧紧盯着，生怕被哥哥一气之下打碎。
“裴行昭，你怎么想的？爸妈思想保守惯了，经不起你瞎折腾！我真纳闷这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男的怎么就把你勾得魂儿都没了？”
裴文远气得够呛，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相框，作势就要砸到地上。
裴行昭脸色一变，紧跟着站起身，动作快得连带着椅子也咣当一声翻到在地，赶在哥哥手指松开的一瞬间将相框抢了回来。
空气唰然凝滞。
“......”裴文远深吸一口气，“有空别回家，滚去医院看看脑子。”
他走到沙发旁抓起大衣离开，走出去几步又猛地停住����
林听抱着笔记本站在走廊边，警服宽松地套在身上，疏淡的目光从他脸上飞快一扫，侧身让开。
裴文远看了他两秒，觉得那眼神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来不及多想。他冲林听微微颔首，迈开长腿走了。
办公室突然静下来，裴行昭将相框摆回原位，心烦意乱地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上。
他眯眼看了会儿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疲惫地转回身来。眼前有白光倏然一晃，一张永远冷静到无懈可击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照片中走出来，就像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少抽点烟。”裴行昭听到那人说。
他先是一愣，旋即手忙脚乱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对那人傻气一笑，笑着笑着喉咙却猛地哽住，眼睛也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