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裴行昭双目紧闭，没有知觉地往海底沉，俊毅的面容因失血过多显得灰白无比。
忽然前方闪出一线朦胧亮光，他看到林听温柔笑着，向自己伸出手来。
笔挺藏蓝穿在他身上是那样夺目，裴行昭忍不住贪婪地看着，痴痴地交出左手，向着漆黑冰冷的虚空，握住了林听没有半分温度的掌心。
裴行昭自始至终没有睁眼，身边的水被浸染成淡淡的红色。
他紧了紧手指，藏着满腹来不及细讲的思念与爱，追赴团圆。
我发誓永远追随你。
林听。
春日阑珊，雁群北飞又南归。又一眨眼间，街巷绿意深浓，几场暴雨催来了初夏。
除去那日游艇底舱中弹的心腹医治无效，其余人全部落网。在他们中，强昆是最好审的，不过两轮审讯就对帮助绑架、故意伤害、窝藏包庇等罪状供认不讳，可能面临三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不过就故意伤害这一条，强昆在审讯中坚称自己是被胁迫的，但只有本人供述是不够的，到底能不能被认定为胁从犯，只能等林听醒过来亲口作证。
“那......那个警察，还、还......”
“还活着吗？”
强昆问出这句话时，尾音打着颤，多日无精打采耷拉着的眼皮连抬都不敢抬一下。
张智旭没回答他，只拍了拍李时后背，吩咐他打印笔录给强昆签字，其他的等下次提审。
罗森特及其手下被羁押在北港市看守所，因涉及领事通知、境外成员引渡等涉外程序，整体进度比强昆这头慢了点儿。办案队全体加班加点日夜无休不说，所需要的材料干坏了局里两台打印机。
“叫内勤买两台耐造的，”张智旭如是说，“超标的从裴队工资里出，算他友情赞助的。”
裴行昭中刀坠海，两名南海市特警支队的同志第一时间套上救生衣扎进海里，合力将他捞了上来。
那一刀没入右侧颈动脉寸余，整个人被湿漉漉地抬上救护车时失血量已近2000cc，几乎流干了成年男性身体内一半的血，陷入重度失血性休克。
万幸的是罗森特的刀尖是斜插进去的，血管尚有粘连，静脉未被波及，这给了在场医护跟阎王爷抢人的时间。南海市交警支队拉着警笛在前开路，到院前由市卫健委及血液中心紧急协调调血。
直到把人推进抢救室，牛文翊才腾出手胡乱抹了把满额的汗，忍不住哽咽。
“还好咱头儿不是熊猫血。”
手术耗时虽久但成功，裴行昭昏迷了一周多的时间，裴钧夫妇跟裴文远推掉了手头的全部工作飞到南海，待他血压稳定出了ICU，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
中途裴行昭麻醉苏醒过片刻，虚弱地问林听在哪儿，还没听到答案又昏过去了。
“......”
三人面面相觑，深深一叹。
术后两周，裴行昭的伤口虽没完全愈合，不能剧烈运动，但下地溜达还是被允许的，紧接着被噩耗砸得两眼一黑����
林听醒不过来了。
“植物人？”
裴文远看着病床上那具瘦削病骨，皱着眉头问。
“不不，跟植物人还不一样，植物人的脑电波是有确切特征的，但他没有。我们给他做了多次检查，确认也不存在器质性脑损伤，身体更没有致命外伤，毒素到现在也都代谢干净了。多轮专家会诊下来，一致怀疑是创伤后心因性昏迷。”
正常情况下，罗森特那一针无疑是致命的，然而林听体质差，在彼时极度虚弱、脱水、失血的情况下，血量循环不足，这反倒改变了毒素的吸收及代谢路径，为自己多争取了一小时有余。
在集装箱受尽折磨，到头来居然救了自己一命。
“我们查了一下，发现这位病人两年前也被我们医院收治，了解到他此次昏迷跟两年前的事故有所重合。创伤性元素同时出现，导致他的大脑无法区分现在和过去，于是启动了一种非常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切断了意识和身体的连接，失去了醒过来的认知能力。”
裴文远本就自带几分凶相，不说话时，从头到脚的冷峻气场更是叫人不敢出声。
医生停顿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补充。
“往简单了说，这位病人的潜意识认为这具身体从两年前遭遇事故后没醒来过。这种极端的心因性昏迷不是没有，但国内外几乎没有系统的、可供参考的预后研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他的营养供给和体征稳定，至于什么能醒过来，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再过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由他的大脑决定。”
林听这一昏迷就是近两个月，裴行昭眼看着病房窗外那株木棉从春天的满树橙红到初夏的绿叶成荫。
这座城市临海，多雨，云絮好像永远也沥不干的海绵，潮湿又闷热。
裴行昭用棉签蘸水替他润唇，用洗干净的毛巾替他擦脸擦身。林听的头发长长了些，发梢扫着眼睛，被裴行昭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到一边，又把沾湿的纱布轻盖上去。
林听又瘦了些，冷白的薄薄一张皮下是嶙峋的骨头，手腕被磨破的皮肉已经愈合，结了痂又脱落，只剩极浅的一圈红印。
裴行昭替他擦手，两指箍那细腕竟足足余出一个指节，心又是一恸。
认为自己没醒来过。
那这几个月的相处算什么？
就这样把他也从那险恶而离乱的世界里切割出去了吗？
裴行昭低头，苦涩一笑，眼泪啪嗒砸在林听手背，又被他用手指腹轻轻擦掉。
“到底还能不能醒了？”
裴文远实在没眼看他整日茶饭不思的颓唐模样，再一次引重金特聘的专家进房来，简单粗暴道：“电疗法有用吗？能把他电醒吗？”
“这个......”专家张了张嘴巴，犹豫道：“我们不是没考虑过，但病人的身体状况比较一般，电击麻醉风险高，可能、可能没����”
“别这么折腾他。”
裴行昭垂头坐在床边，两掌捂着林听的手，疲惫地说。
“哥，你跟医生先出去吧。”
“......”
“裴行昭，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裴文远压不住火，拔高了声斥道：“他要是一辈子不醒，你就一辈子杵在床边当石头是不是？！快三十的人了就这么点儿出息？！就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自己的前途都毁掉吗？！”
专家汗流浃背：“那个裴总啊，要不咱先出......”
“我照顾他一辈子，必要的话，我会辞职。”
裴行昭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好像他真是这么想的。
“林听变成今天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愿意照顾他，帮他翻身，按摩，擦身，他什么时候愿意醒，我就心甘情愿地做到什么时候。”
“哥，我心甘情愿。”
“......”
裴文远气得发笑，索性不废话了，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裴行昭没躲，脸颊结结实实挨了那响亮的一巴掌。
“哎呀裴总，走走走，咱们快走，”专家一愕，急忙忙抓紧了裴文远胳膊往门外拽。
“二位都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别在病房里吵吵，病人还要休息呢！”
房门“砰！”地一声摔合，屋里刹那又安静了。
裴文远那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裴行昭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托着林听捂不热似的手，把脸埋进去，肩膀发抖。
咔哒。
下一秒，刚关上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我说让你们先出去！”
裴行昭起了气性，边说边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变了脸色。
“......任，任局，”
“抱歉，我以为是����”
“脸怎么了？”
任忠身着白衬站在门口，皱眉看着那鲜红的巴掌印。公务在身，他没法常守南海，只一周过来一回。
裴行昭难以启齿，喉结动了动，只低着头。
任忠看他那样儿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叹了口气，叫裴行昭跟他下楼透透气。
“林听一个人......”
“门外五个武警，没事。”
裴行昭犹豫看了眼病床上昏睡不醒的人，点点头，随任忠将门轻轻带上了。
住院楼前的花园建得别致，绿地满是裴行昭叫不出名的花，喷泉咕噜咕噜亮晶晶地响。
“来，坐。”
任忠轻车熟路地领他走到面向大门的柚木长椅前，两人静坐片刻，还是任忠率先打破沉默。
“东潭村抓人那晚，你为林听身份的事在医院对我出言不逊。在市局指挥中心时，罗森特当众公开林听就是许君聿，但你却表现得毫不诧异。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小裴？”
任忠侧目紧盯着他。
“这可是签了密令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行昭果断澄清：“跟林听没关系，他没透露给我，是，”
他顿了一顿。
“是我自己发现的。”
任忠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零四年夏天的时候，我家在生意场的竞商买凶上门，是林听救下我，耳朵里头被歹徒刺了一刀。这么多年疤都没长好，碰巧被我看见了。”
任忠意味深长地：“零四年的事，你能记得那么清楚？”
裴行昭斟酌着又补上一句，“我和林听在保鲜剂厂被关起来的时候，罗森特也说过，我听见了。”
而任忠似乎另有考虑，转回头去，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小裴，”
“你对君聿，应该不只是普通同事那么简单吧？”
【作者有话说】
原计划卡在裴队坠海的os，红思来想去，怕狗命不保，所以把下章一起放上来了！
听的病情为服务情节含轻微私设，以及裴队想辞职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