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敬礼����”
礼炮轰然齐鸣，所有人同时抬起手。裴行昭的指尖紧紧抵着帽檐，正午的阳光刺进眼睛，酸得要命也没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结束的，人群开始朝石碑前移动，他就木然地跟着。轮到他站在许君聿墓前的时候，舟宁市局的人已经走光了。松软的云絮在晴空下飞转，空寂的陵园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崭新的黑白照片里，许君聿眉眼清冽，神情和他生前一样严肃到几近刻板。
裴行昭弯腰把自己带来的一大捧鲜花轻放在碑前，然后将其他歪斜的一一扶正。他感到眼眶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坠，抬掌一捂，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滚落，喉咙挤出压抑哀恸的低吼。
“听说过。”
裴行昭闷应了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棉签，用手背悄悄蹭了把眼睛，起身后将肩背绷得更直。
“你怀疑他？玫瑰先生在两年前不就已经炸死了吗？”
“猜的，”林听说，“也可能是他手下的漏网之鱼，或者有人恶意模仿。”
裴行昭太清楚“猜”这个字从林听口中说出来几乎与确有其事无异，他的心脏猛一震荡，恨不能立刻让林听将这荒诞的猜测说个明白，转念又觉得兹事体大，对方未必会说真话。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问法。
“案情分析会你也参加了，对这两个案子现阶段的侦破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听铺在膝面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拢，抬眼看他，竟像是真有些话拿不定该不该说。
“这儿没别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裴行昭说，“有事儿我担着。”
林听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倏尔又警惕地朝门一瞥。
“莨菪烷碱提取自山莨菪，这种花也叫天仙子，原本是种药材，虽然有毒性但并没那么强。”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杨其下午送了鉴定报告过来，根据物证提取量和普通成年人的体重比例推算，蜡油中的莨菪烷碱并没有达到625mg/kg的致死量，可薛岗和韩佳欣的死亡是事实，报告里也标出了几个跟标准库对不上的特征峰，我觉得����”
裴行昭呼吸一凝：“蜡油里的莨菪烷碱是改良过的强毒性衍生品？”
林听颔首。
“这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种植，提炼，生产，每个环节都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到运送环节只会慎之又慎。如果我是嫌疑人，我不可能用普通物流这种既不可控还容易被追踪暴露的方式。”
裴行昭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药瓶，眸光微微闪动，点头“嗯”了声，示意林听继续说。
“也不是说物流公司不该查，但我个人还是建议......重点排查凌霄里和唐骊公馆受害人家门口、小区门卫室的几处监控点位，确认是否在较短时间内出现过高度相似的嫌疑目标或包裹......”
裴行昭在林听还没说完时就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座机拨给牛文翊。
“裴队，有什么指示？”
“文翊，马上去一队找张智旭，重点排查凌霄里和唐骊公馆在短时间内有没有出现过高矮胖瘦相似的嫌疑人去送东西，或者外观相似的包裹，尽快！”
牛文翊盯了一下午监控的脑袋还晕乎着，嘴巴先一步作出反应：“是！”
挂了电话，裴行昭远远站在桌旁看着林听，因突然念及故去的许君聿而生出的哀伤非但没有减轻，甚至越积越重。
如果林听提出的侦破方向是真的，那事态就很严重了。玫瑰先生早前在舟宁一带兴风作浪很多年，作案手法残忍，对当地公安屡屡挑衅，环海国道一事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不论是其残余势力还是有人刻意模仿，与其周旋都绝非易事。如今风浪再起，不安已如黑云压境，沉沉笼罩在城市上空。
裴行昭垂下眼用力一眨，林听似是有所察觉，有些担忧地望过去。
“我去趟一队办公室，监控这事儿我亲自盯。”
再开口时，裴行昭的神色已与平日无异。
“极端天气就别回家了，你要是困的话就在这沙发上休息。”
“我也去。”林听起身就要跟上，一抬头却在柜门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脸，动作倏然一停。
“裴队，”
“可以找个口罩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625mg/kg的致死值是我根据实际微编的，请勿当真（鞠躬
第10章 把她拦下！快！
唐骊公馆建成时间晚，配套设施相对完善，监控画面也清晰得多。相比之下，凌霄里的监控点位少，画质糊，废了几人不少功夫。林听凝神盯着画面中攒动的人头，瞳心微眯成一条细线。
“林哥这是咋了？”牛文翊熟捻地从裤兜摸出用空大半瓶的眼药水，两指撑开眼皮，“一会儿没见咋还戴上口罩了？”
裴行昭抱臂站在跟办案队一起熬大夜的视侦身后，眼也不斜道：“感冒了，你要想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奉献精神吊着点滴盯监控，就再挨他近点儿。”
牛文翊没吭声，小步挪到离林听三米开外、恰好看不到他鼻骨左侧微微泛青的位置。
十余块电子屏在众人面前同步播放凌霄里和唐骊公馆的监控画面。凌霄里的图像糊得难以辨认也就算了，老城区十足的烟火味儿更是加大了破案的难度����下班的，遛狗的，接孙子放学的，收废品的，串门的......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这咋找啊......”牛文翊揉揉眼睛一声哀嚎：“这画质糊得跟火柴人似的，薛萧晗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她爸吧！”
没人接话，林听站在角落那台屏幕前，口罩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几近粘连成块的画面。
“停，往前倒十四分钟。”他指着正对凌霄里西南门门卫室的监控说。
视侦科的值班员敲了几下键盘，画面倒退回14:47分。林听一手扶着桌台，一手指向画面右下角，“裴队，看这。”
裴行昭两三步跨到他身边。
凌霄里门卫室的窗口前，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往窗台上放什么东西。那人一身黑衣，戴着帽子，脸上还罩了块防晒巾似的、连脖子都严严实实遮住的布。
什么都看不清。
“放的什么？”牛文翊也凑上来。
值班员将画面放大再放大����受监控设备自身限制，图像越放越糊，隐隐约约辨得出是个红色的盒子。
众人又将视线切换到唐骊公馆的画面，只见15:09分时，一个白色人影远远出现在马路尽头，戴着帽子面罩，右手抓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盒子。
牛文翊的眼睛在一左一右的黑衣和白T间逡巡个来回，疑道：“这是同一个人？”
“他脱了，”裴行昭盯着画面数秒，“白的外面套黑的，送完凌霄里，找个监控盲区把衣服一脱再去唐骊公馆。那个时间不是交通高峰，照两个小区的间隔距离来看，连路赶过去差不多就是20分钟。”
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智旭从另一台屏幕前走过来：“嗯，体型对得上。继续往后放，看东西是谁取的。”
画面快进到16:22分����
凌霄里的监控画面中，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卫室窗前，频频弯腰和门卫说了几句什么，接过盒子走了。
值班员敲击键盘，画面定格在薛岗转身的一幕。
“看唐骊公馆的。”裴行昭说。
值班员伸长胳膊快进另一块画面，18:20分，一个身穿粉色长袄的年轻女孩走到门卫室，接过保安递来的红盒，快速看了眼便离开了，前后不超三分钟。
牛文翊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这这、这俩盒子不会装的就是那个鬼蜡烛吧......”
“应该是的。”林听说。在一众熬出满眼红血丝的老刑警中间，那双遮得仅剩上半截的眉眼冷静又专注，裴行昭偶一瞥竟意外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张智旭抬手越过凌霄里满屏的马赛克，指头点了点唐骊公馆画面中的那道白影：“再往大放放，能看清人吗？”
“没戏啊张队，”值班员苦哈哈道：“他戴了块破布，脸都遮完了。”
裴行昭默了几秒，又问：“那盒子呢？能看清长什么样子吗？”
值班员将唐骊公馆的画面局部放得更大����窗台一角的红盒大约十七八公分见方，糊得看不清细节。
至于凌霄里的像素块，众人打眼一扫就没多下功夫了。
裴行昭看向张智旭：“张队，排查韩佳欣住处那天，你的人翻了垃圾桶，没什么发现吗？”
“空的，垃圾袋还没来得及套上去，应该是刚扔过，”张智旭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就是取完盒子当天。薛岗家呢？”
“一样空着，不可能这么巧，多半是嫌疑人要求的，用完就销毁。”
牛文翊看看张智旭再看看裴行昭，发现两人的脸色一致地难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都过去两三天了，垃圾早被收走了吧？”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针指过凌晨三点。
“明天一早，等两地街道废品站上班，去搜。”张智旭说着，偏头看向裴行昭，语气不甚友好：“裴队没意见吧？”
裴行昭淡淡一笑：“当然没有。”
“等等、等一下......”牛文翊显然有意见，脸唰然变绿，话都说不利索：“二位说的是......垃圾堆成山的废品站？咋搜？用手搜啊？”
两位队长难有意见如此一致的时候，一齐点头。
“那得搜到什么时候去？！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裴行昭三言两语止住了牛文翊即将脱口的哀嚎，“两处废品站，分头搜，总比在这儿认火柴人强。”
张智旭点头：“监控继续排查这人的行动轨迹，废品站八点上班，明天一早两队分头出发。”
“......”牛文翊深深一叹，颓然坐在桌沿，放弃了挣扎。
后半夜暴雨渐息，北港市一夜无事。天蒙蒙亮，四辆警车从新城分局大门呼啸驶出，分头赶往城市的东西两地。
裴行昭把着方向盘，余光瞥见林听摘掉了口罩，正倚着靠背眯眼小憩。
“饿了吧？下个路口我停车去早餐店看看，开门的话给你买点儿吃的垫垫肚子。”
林听没睡着，闭着眼摇头，“不是很饿，先忙正事吧。”
裴行昭没再跟他多余商量，右转后猛打方向盘靠路边停下，掀开车门跳下去。林听听到动静，慢吞吞睁眼从前窗看出去����
早餐店果然开着，不到十平的小屋热气飘飘，老板裹着围裙忙活。裴行昭站在那儿扎眼极了，九头身，建模脸，活脱脱从时尚画报上扣下来的模特一个。
“哎哟，裴队？大过年的还忙着呐？”老板在围裙上一蹭手心的面粉，掀起笼布热情道：“看看今儿吃点儿啥呀？牛肉韭黄、虾皇水晶粉还是猪肉灌汤的？”
裴行昭仰头看菜单：“豆腐和芥菜的各一个，再来一个牛肉一个虾皇，外加两杯小米粥。”
“好嘞！”
老板利落地装了两兜，自作主张地塞了几个油滋滋香喷喷的大肉包进去，“这些当我送的，裴队过年好啊！”
裴行昭算好肉包的钱一起扫码付了过去，“过年好。”
车身一震，裴行昭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拎着塑料袋的手伸到林听面前：“肉包不吃就给我留着。”
林听有些意外。他的口味一直清淡，如今肠胃变得脆弱，医生更是严禁他吃荤腥的食物，没想到裴行昭考虑得这么周全。
“谢谢。”林听接过袋子，吸管插进热乎的小米粥里，小口啜饮起来。
七点五十分，两辆警车齐刷刷停在南泱街道废品站门口。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头一回被这么多警察大清早找上门，吓得两腿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