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繁葭
“听。”
他的这个反应在程物的意料之内，但是想象和实际见到人在眼前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陆执的长相看起来更偏向锐利，一方面是由于骨相太过力挺，棱角分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双眼睛眼尾过平，甚至有些微微垂下的趋势，和浓密黑长的眉毛组合在一起自带凶相，没有表情的时候气势逼人。
但此时的陆队却完全不见了平日里那副所有人都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拽相，那双冷厉的眼睛中漾着细碎的笑意，还带着几分轻巧地讨好，和暖得让人不自觉便想要靠近。
程物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滞，近乎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胸腔内的心跳剧烈的如擂鼓一般，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心动。
他隐藏的太好，甚至差一点骗过了陆执，也险些跃过了自己的心房。但是就算将一切因对方产生的情绪波动都归于意外，却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自欺欺人。
但如果将所有的视而不见都挖掘出土，深究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对陆执产生了别样的心思������������
程物想了想，应该是朝山和安阳市联合办案的那一次。他提早离开，不打算讨任何人的不痛快，只找了一个不被人觉察的角落静静地观察着全局。
当时现场的情况有些危急，嫌疑人藏身在一栋大楼内，现场还留有大量炸药，情况有些危险。
燕南分局的人面对这样的危急情况，已经在短暂地交流后冲进了现场，朝山市局的人却还在这边犹犹豫豫，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
领头的年轻刑警，正是当时还是刑侦大队的一名普通队员，因为表现扎眼被作为队长江梁十分看重。
程物现在回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陆执时的情景，依旧恍如昨日一般明晰。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如同火烧般热烈。金灿灿的残阳不带丝毫颓态，洒在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身上。那张如同刀削斧刻般的年轻面容被汗意浸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水粼粼的光。
他明明该是狼狈的，但是由于姿态太过张狂，令人一眼便能够在人群中望到这个年轻的英雄。
应该就是从那一眼开始，他的心底已经遵从直觉和本能替他做出了决定：
程物回忆了一下，那时他大概在想的是，就他了吧。
那个看起来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身影。
第87章 确定
“程物？”
“程顾问����”
“想什么呢，回神。”
呼唤声终于将程物的思绪拉回了眼前，他看着正微偏着头望向他的陆执，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刻，程物的脑中经久不息的鼎沸人声和喧闹的记忆似乎都被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陆执眨着眼睛看向他时带着一点笑意的脸。
他心口某处被冰封的坚硬在这个瞬间，似乎正在朝着瓦解的结局融化。
陆执被他忽然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眼神搞得有些无措，他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哪了？”
程物慢吞吞地重复着陆执的问题，忽然朝着陆执凑近了几步。
陆执对于他忽然的靠近有些意外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却没有闪避，只是低下头看着对方。
对上那双倒映着自己，而显得格外专注的黑眸，程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忘了。”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扯淡的意思了。
程物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是陆执猜也能猜到。这人就算做不到过目不忘，估计也差不了多少。说程物会忘了刚刚才说出口的话，不如说葛城现在去做高考题能考满分一样没有可信度。
他刚想要反驳，却见程物又贴近了他几分。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一种暧昧的分寸间。
陆执的呼吸不自觉地凝滞了起来，恍然间他似乎能感受到程物仰起头时洒在他颈侧的鼻息。他的心绪因这份忽如其来的靠近而慌乱，脑中更是一团浆糊，却依旧从一堆兵荒马乱的心思中捕捉到了程物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在彰显着对方此时的情绪也不想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要说些什么，或是调笑，又或是别的什么插科打诨的话，来打破此刻这种异样的气氛，但是心底却涌上来一股隐秘的期待，正叫嚣着渴望对方的靠近。
胡思乱想间，程物已经将他的背推靠在了窗帘边。同刚才的被动不同，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反客为主。陆执心中思绪疯长，甚至连何时被推得后退了两步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思想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存在，一个还在各种猜想中渴望着那个最后的可能，另一个则任由程物将自己的脖颈压着低下头。
在程物贴上来的那一刻，陆执的脑子轰然炸开，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的胜券在握，所有的底气都只不过是基于那一点猜测而留给自己的希望。
此刻真的嗅到一点希望的火苗，他反而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了。
唇上忽然传来了一丝痛感，陆执的思绪被从一泓乱流中拉回，一下便对上了程物黑沉的瞳孔。
他的脑子似乎还在死机后的重启界面中，连这个吻究竟意味着什么都来不及思虑，手却已经扶上了对方的腰，像是抱住了什么珍宝一般紧紧地将人揽入怀中。
就在他试探性地伸出舌尖，想要重复刚刚没有完成的事情时，程物却忽然松开了勾着他后颈的手，从他的怀中退开了一步。
陆执愣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依旧将人搂在两臂之间。
他这才发现，程物的神色很不对劲。
他的唇上还沾染着令人心生遐思的水光，一双黑眸中的情绪却冷静的可怕。
“陆队，你要想清楚。”
程物说着，又靠上前一步，他整个人都还在陆执的怀中被圈着不撒手，却像是在一举一动间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陆执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只能被动地在程物的靠近中和对方气息交融。这种若即若离的感受和程物阴晴不定的态度让陆执感觉到有一丝的茫然，却只能全盘接受。
就在这时，陆执却忽然看到程物笑了起来。
那双总带着不知真情还是假意的笑意在眼底漾开，陆执却直觉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程物轻声开口：
“就像现在，你下一秒会想要做什么，你的任何打算我都会一清二楚。”
“你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绝不逾矩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看透你的一切，而且阴晴不定的身边人。”
“你真的能接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吗？”
陆执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一样沉吟了片刻，手臂上的力道也由于出神而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程物的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却并没有再出声打断陆执此刻的纠结思绪，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给陆执留出来一条能够离开的路。
他犹豫了片刻，在继续留在这里等陆执想通和离开房间之间徘徊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
刚一转过身，程物的手腕却被人忽然攥住。
“我看这也不尽然吧？”
陆执带着笑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握着他的手掌力道十分坚决：
“如果对于我的一切，你真的都能做到一清二楚，那为什么还要问出来这些话？”
身后传来陆执带着一些遗憾，却又十分坚决的定论：“因为你从心底里，就没有信任过我，程物。”
程物忍不住转过身，挣开了手腕上的桎梏：“我没有。”
陆执感受着掌心中的落空，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如果你真的信任我，就不会在明知道结果的情况下，还选择逃避。”
他笃定的话像是落在程物的肩头，后者绷紧的筋骨都似乎在被说中缓慢地卸下了力道。程物有些泄气地靠在一边，神色间带着些丝丝缕缕的颓废和无奈。
这样的程物陆执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
他上前两步，拍了拍程物的肩膀，思忖着组织语言：“我今天������������又去了一趟1203，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和你有关。”
程物抹了一把脸，将原本凌乱的心绪全都收敛了起来，抬起头好像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尽力地让声音保持着平和，尾音却仍旧忍不住发紧：“你看到了什么？”
陆执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我又不是神，”程物被他搞得有些语塞，“怎么可能什么都能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没有底气的佯装和试探都尽在不言中，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了片刻。
程物率先从“这人怎么这时候还在诈我”的疑问中抽回思绪，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不过就算不知道，猜也能差不多猜出来，你看到的东西大概和我在孤儿院的经历有关吧？”
另一边的陆执，心中说不上是郁闷，还是遗憾。郁闷于自己费尽心力地试探到最后，结果程物居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发现。至于遗憾������������大概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行踪并不会被程物随时随地地掌控。
陆执看了一眼程物，没敢把自己的这份心思说出口。
他欲盖弥彰地清了一下嗓子，这才接话道：“我把那张碟片带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
程物的目光落在了陆执插在口袋里的手上，用一种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话的样子让陆执感觉这人现在恨不能把他的头敲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陆队，你看看我家这点地方，像是有光驱设备的样子吗？”
陆执插在口袋里，就要把光盘掏出来的手一抽，已经见到口袋缝的光盘又滑了黑暗内。他将手伸出来，有些尴尬地冲着程物笑了一下：
“也是，那明天去分局看吧。”
“也没什么好看的，”程物的目光在陆执的口袋处停留了片刻，便转移了视线，“想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神色间还带着一些不自然。陆执鲜少见到程物这样摇摆不定，心里不由得软了一块，妥协一样低声说：
“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回忆，是������������你家里刚出事不久，在孤儿院时接受心理干预的视频记录。”
程物听到“心理干预”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放弃了。
他回忆了一下那间逼仄阴冷的心理辅导室，能够想起来的却只剩下一道道带着揣测的视线，还有众人毫不避讳对着他的一切评头论足的话语。
用“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来形容那些记录，大概已经是陆执能想到最委婉的说法了。
程物的嘴边滑过千言万语，最后看着陆执确只是硬邦邦地蹦出来了一句：
“你确定了，真的不后悔？”
这话就像是最后的通牒，陆执忙上前两步，一双眼睛上好像都写着真的比真金还真：“确定。”
“好。”
程物审视一样地看了他一眼，周身冷硬的气场终于软和了一点。接着他转过身进了厨房，只留下了一句：“你去阳台那边收拾一下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陆执盯着那个看起来一切如常，脚下却溜的飞快，落荒而逃一样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沉甸甸地压住了心底的心事。
第88章 盖章
程物拐进厨房的门后，后背抵靠在墙边，这才感受到了一丝脚踏实地的切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