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繁葭
听到陆执几乎溢出话中有些没来由的不满，程物有些莫名其妙，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难不成陆队又有什么需要人民群众配合的工作了？”
“今天早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挺匆忙的，也没有听你细说，”陆执又想起这事来，“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既然找到了画廊，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程物佯装不解：“我只不过是凑巧想去画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郭瑶筝家里那副油画的线索而已。”
陆执嗤笑一声：“少来，刚刚在画廊里，你还顺着杆往上爬说是我让你去的。在《高塔》的章节中，你可以预测到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你明明就是故意去画廊找我的。”
见自己的意图被看穿，程物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倒是抬眸十分恳切地看着陆执道：“陆队，我只是知道你要去画廊，有些好奇才去了那边想和陆队巧遇一下。”
这话就纯属是扯淡了，可程物最无赖的地方也就在这里。用最真诚的表情说着最不靠谱的话，明明白白地让陆执感觉到他是在胡扯，对方也就没有办法再继续追问了。
陆执也知道和他继续纠缠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又将话题转回了最开始的起点：
“所以，你知道的应该不止是画廊的事情吧？在原本的未来时空里，我们在今天都发现什么了？”
“一些很碎片化的线索，”程物顿了顿，还是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你知道了全部难保不会出现什么严重的蝴蝶效应，所以只要不是涉及到最终结果的东西，咱们都最好尽全力保证未来的不变。”
陆执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我知道了原本的今天里我会查到什么，我也依旧必须按照原本的步伐继续查下去。不然这个未来就不复存在，《高塔》中自然就不会记载，这就成了一个悖论。”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程物想了想，又抬头看向陆执：
“凶手的动机，可能会相较于常规的案件特殊一些。”
陆执一怔：“什么意思？”
程物摇摇头：“只不过是一种直觉，不过在《高塔》的影响下，我的直觉基本很少会出错，所以你可以听一听我的建议作为参考。当然，这个案子最终怎么查，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
“说来听听。”程物这话说得有些蹊跷，陆执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那幅《凤凰木柄》的作画者我觉得还可以查一查。我看那副画完成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很难确定那副画究竟是死者自己所作还是凶手取血代劳。还有，凶手既然知道李智森与那家画廊的关系，那基本就可以确定是熟人作案。但是������������”
程物说到这里，忽然又停顿了片刻，陆执却已经会意了他的未尽之言：“但是这几条信息整合到一起后，你发现整个案件的线索产生了一种割裂感，对吗？”
“������������”程物没出声，像是默认了陆执的推测。
李智森幼年被拐，几年后被救回时家中已经有了新成员加入。经年累月的生活差异下他与家人难以融洽相处，更是在大学时期便搬出了家门。
就连与他关系平淡的邻居们都知道他与家里人的关系不好，而且也没什么朋友的存在。
童年的经历令李智森的性情淡漠，如果是结下过仇怨的对象，他应该很难将自己的日常生活与对方和盘托出才对。
那么这个能够与死者坦诚生活细节，又关系亲密的人，真的会存在吗？
嫌疑人的范围像是一下便被缩的很小，情况却好像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糟糕。在这个不大的范围内，却找不到应有的合适目标。
陆执的思绪一瞬间闪过万千纷乱，他很快将注意力从其中抽离出来，忽然心中又涌上了什么猜测，像是随口一问一样拍了一下程物的肩膀：
“你说，这次的事情我怎么总觉得有点熟悉，就好像和易珩的那个案子有些相似之处一样，总有点什么地方说不通。”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狭长眼眸中专注地倒映着程物的身影，状似无意的深处隐匿着审视的目光，像是不打算放过程物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程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陆队您的思维也是够跳跃的，这个案子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你就已经能推测出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案子有关了？”
陆执正视着程物澄澈的眼神，他的手臂还半搭在程物的肩上，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好像被拉得极近，陆执几乎能够看清对面人眼角下方的一颗很小的痣。
他轻咳一声，放开了程物，像是为了岔开话题似地摆了一下手：“我就是随口一提，程顾问别往心里去。”
程物也回以他一笑，神色如常：“陆队有时间还是多琢磨琢磨那些悬而未破的凶案比较合适，平时还是要少胡思乱想一些没有根据的事情。”
陆执和程物说了半天话，也没得到太多有用的线索，结果最后还被人暗戳戳地嘲讽了一句。被程物戳穿自己心中的怪异，陆执也依旧毫不心虚，冲着程物弯起嘴角笑了笑：
“程顾问说的是，我这不就去继续查案了。我有时候查案查得魔怔，说话有点不过脑子，程顾问别见怪。”
程物微微一笑：“怎么会，为人民服务的道理我还是懂的，陆队放心。”
被人连着用话噎了两次，陆执也不再在程物身上讨没趣。找到了查案的方向便马不停蹄地继续追着线索准备一路查证下去。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背对着程物，刚刚要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后者的脸上那像是面具一样永远温和完美的笑容忽然淡了下来。投向他的背影上的那道目光中暖意渐销，慢慢地变得有些幽深起来，而陆执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程物就那么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8章 亲人
“就是这个地方，往回倒两分半钟，放大左下角。”
监控室内，陆执正在液晶屏幕前，用堪比丛林兽类的动态视力巡查着监控录像中疑似凶手的身影。
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的警员听到他这话，依言将录像倒回去，又放大了陆执口中的画面。
电脑屏幕上，笼罩在黑暗中的角落处，躲在阴影中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陆执垂下眸，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那串数字，果断地下了结论：
“在画廊里，画廊的老板说嫌疑人进入画廊的时间大概是八点钟左右。按照正常成年男子的速度来看，嫌疑人从监控所在位置走到画廊用时应该在两到三分钟左右，与监控中的人影出现时间相符。加上这个，咱们目前一共排查出了三个可疑人员。沿着监控里他们来时方向排查沿路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能够确认身份的图像，尽快锁定这几个人的身份，逐一调查。”
葛城正埋头盯着画廊不远处街口的一份监控录像，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将脸凑近了电脑屏幕，整个人都像是要钻到电脑屏幕里一样。
一旁和他一同搭档看同一段监控的警员见状不由笑道：“怎么了葛队，看到什么梦中情人了？”
“去你的，”葛城眼睛还盯在屏幕上，头也不回地踹了对方的凳子腿一脚，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了身，猛地叫住了陆执：“陆队！何安路附近有新发现，七点五十分在岔路口处出现的那名男子嫌疑已经基本可以排除！！”
陆执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了葛城的身旁。后者抬手握住鼠标又将监控录像的进度条重新拖回了几分钟前的画面。
葛城指着监控中一个正快步行走的行人身影，扭头对陆执道：“老大你看，这个人和几分钟前在岔路口出现的人影从身形和衣着上比对来看，都是同一个人。我刚刚特地计算了一下他从岔路口走到何安路口监控点所需要用的时间，和这名男子出现的时间基本一致。而且我查看了周边同一时间段后推三十分钟以内的所有监控录像，没有找到其他符合条件的人。”
这对于众人来说显然是一个好消息，燕南分局刑侦大队的工作量一下便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陆执眼前一亮，当即做了决断：“排查一切和死者有关的成年男性，与死者最近有过联系的优先。季丛那边还没有明确的消息给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前天晚上嫌疑人曾经去过死者生前常去的画廊。在前天晚上没有明确去向的人员都和监控里的两个人做一个交叉对比。监控里虽然没有拍到嫌疑人的正脸，但是身形也很难伪造出来，实在不行就去技侦那边借两个人分析一下。”
监控室内，整齐地响起几声“是！”，随即便是一片桌椅在地面上拖拽的声音。忽然，一个小警察推开监控室的门快步走到陆执的面前，看着陆执道：
“陆队，死者的表弟还有他父母收养的弟弟来局里了，刚刚已经领人去法医室认领尸体了。”
陆执点点头：“知道了，等人认完尸体请两位去审讯室里做一个例行问询。”
小警察点点头，敬了个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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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森的表弟名叫李志含，和李智森仅仅相差半岁，反倒是他父母后来收养的弟弟李志然和他足足差了三岁。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名字放在一处，倒是显得李智森才更像是那个多余的人。
葛城在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边看着室内的李志含，唏嘘之余不由得还有些惊异地感叹出声：“不是我说������������我在咱们内网上看到过李智森的照片，这表兄弟两个人长得也太像了吧？”
“的确很像，但是细看还是有不同之处。”程物刚刚才将手中的一杯热茶晾凉，后脚就被推门而入的陆执强行抓过来在审讯室外旁听。
此时，他的目光正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内李志含半隐在昏暗中的侧脸：
“李志含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疤痕，而且他的右腿因为幼年受伤落下了残疾，相比李智森常年在室内作画不见阳光而有些苍白的肤色，李志含的皮肤也明显要更深一些。”
“哦������������”葛城愣愣地点了点头，有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免有些疑惑：“不过话说回来，程顾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这两兄弟的细节？你以前见过李智森吗？”
程物默了默，最后低声回答道：“算是见过吧，不过并不认识。”
葛城的好奇心一下就升了起来，又继续追问道：“那程顾问你知道，李智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次程物没有再沉默多久，便笑了笑看着葛城：“这种问题我现在也不适合评价，如果我的主观判断给你们带来了错误的判断，那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我和李智森真的不怎么认识，只是见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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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印象里，李智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同一时间，审讯室内。
陆执隔着室内的那张木桌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志含，姿态温和却隐隐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对面的李志含五官与李智森极其相似，却比照片上的人多了几分肤色中的健康和神态上的生气。
在男人的眉角侧面，一道细长的疤痕斜斜地落在皮肤上，显得原本周正的五官无端地显出了几分狰狞。
此时，他听到这个问题，略微沉吟了一下，却忽然反问陆执道：
“警官，我能问您一下，我表哥是怎么死的吗？”
陆执半边的眉毛跳了起来，神情也有些带着玩味的似笑非笑，他看着李志含又慢悠悠地将问题抛了回去：“那我能不能问李先生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表哥应该是怎么死的？”
他前半句话看似是询问的语气，却根本没给李志含拒绝的机会，直接将问题一口气扔了出来。
李志含垂下眼睫，头顶白炽色的惨白灯光打在他的上半张脸上，在略微低垂着头的角度下他的下半张脸都淹没在了阴影中。沉默了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我不相信我表哥会自杀，警察同志。”
陆执眉梢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似乎是有些不解地样子看着李志含：“李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
李志含抬起头迎上陆执的目光，目光坚定得有些决绝。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我表哥和我姑姑的家里闹得有些僵，所以这些年也很少会和我们联系。但是我们偶尔也会联系，所以我对他也还算是有些了解。”
“了解？”
陆执忽然打断了李志含，因弯起而显得有些狭长的眼睛中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李先生，据我所知，你和死者李智森只是表兄弟，就算要说 他和谁关系好，不也应该是和李志然关系更好才对吗？”
“恰恰相反，”面对陆执明显带着质疑的反问，李志含却怡然不惧，反而就着陆执提起的话题继续解释道：“当年我哥被拐后不久，我姑姑家的生意便做得越来越大。当时他们去找了个算命的瞎子算了一卦，原本是想要算一算我哥的下落，但是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疯子。”
“可我姑姑和姑父却信了他的鬼话，误以为我哥是灾星。所以他们的生意才会在我哥走失之后越做越大。后来他们又去孤儿院领养了李志然，就更不在意我哥的死活了。甚至两个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将更多的爱和注意力都倾注到了李志然的身上，几乎将他当成了那个‘不再是灾星’的李智森。”
说到这里，李志含忽然笑了笑，看着陆执的眼睛用一种有些异样的语调道：“警官，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说，我哥绝对不会和李志然扯上什么关系了吧？”
李志含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平静，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一样，陆执看着李志含却忽然笑了，像是有些不解似地问他：“我大概懂了，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说着，陆执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直直地看向李志含：“李先生和你哥哥的关系真的只是像你说的一样，只是偶尔联系的表兄弟吗？”
“警察同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志含的神情有些变了，却依旧佯装镇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李先生在谈到李志然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种负面的主观情绪去形容，”说着，陆执顿了顿，“李先生总不能会是，就因为李志然不是你们李家亲生的，你对他的成见就变得这么大吗？”
“������������”见自己被看穿，李志含也索性不再伪装：
“的确，我是讨厌李志然。可是我讨厌一个和我们李家没有关系，却平白鸠占鹊巢的赝品有什么错吗？”
李志含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摊牌坦言道：
“我就是看不惯李志然，而且我现在严重怀疑我哥的死和他有关。”
陆执额角一跳，视线与李志含在空中相撞，就听到对方一字一顿：
“只要杀了我哥，我姑姑姑父的遗产就都是他的了。这买卖对他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不是吗？我哥一个搞艺术的，平时每天就是窝在家里画画或者出去采风，除了李志然还有谁会和他有什么冲突！！”
第29章 兄弟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陆执笑了一下，像是在附和着李志含一样顺着他的话说道：“可是李先生，您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和李智森的关系，恐怕并不像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疏远吧？”
李志含抬起眼看着陆执，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陆执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