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繁葭
程物默了默，没接话。陆执在话筒另一边轻笑一声：“开个玩笑。”
“领导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不会是来通知我加班的吧？”
程物一条腿悬在床边，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平静中隐隐带着点笑意，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面上因完全放松而显得有些冷淡的面容。
陆执轻咳一声，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应该是终于将局长那边催促的资料提交完毕，声音中隐隐可见愉快：
“有空吗？领导想请你吃个饭。”
程物略微沉吟后，点点头同意了：
“领导请客，这个面子我当然要给。”
“好，”电话另一边，陆执似乎满意地笑了，“龙凤居，330包间，明天中午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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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陆执坐在办公室内，笑容还在脸上没有完全散去，他的目光由散漫逐渐凝实，再次低头看向了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随着电话的挂断切回桌面，陆执点开其中一个图标，后台没来得及自动关闭的界面又一次出现。
《高塔》第二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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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似乎已完全显露，真相的冰山浮出水面。
水泥墙内的故事落幕，涅墨西斯的油画却依旧封存。
泥沙的角落，无人注意处的正义挣扎着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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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的眼神中少见地带着些迷茫和探索，他的指尖停留在这段话上，半晌落在了某个名字上，轻声念了出来：
“涅������������墨������������西������������斯？”
他努力地回忆起着刚刚查过的信息：“是希腊神话里的‘复仇’，还是‘不可避免之人’？”
分局众人好不容易下了班，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此时只剩下陆执一个人还在纠结着。
他将视线定格在手机上，半晌才按亮早已熄灭的屏幕，给程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见，记得不要迟到。”
发完消息，陆执便将手机熄屏揣进口袋里站起了身，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前。
夜色孤凉沉寂，陆执隔着一层玻璃俯瞰着窗外远处的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他总有一种直觉，在《高塔》中的案件里，程物可能参与的比他们谁都要深，甚至可能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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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再破分尸大案，又将沉积为交的资料补齐后，陆执大手一挥，做主给众人放了一下午的假。
而再次被人民群众的名义克扣假期的编外人员程顾问，只得放弃了原本的睡觉时间来到了龙凤居赴约处。
陆执定的地方是一家高档的中式餐厅，在安阳市内相当的出名。程物将房间号报给前台后，旁边一位身着黑色修身制服的年轻女人便带着礼仪性的微笑朝着他欠了欠身：
“程先生，请这边走。”
程物挑了挑眉，对于她叫出来了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这种餐厅一般没有预约是很难订到包厢的，陆执偶尔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气质也并不像是普通工薪阶层家庭长大的孩子。
对方领着程物穿过古色古香的长廊上了电梯，木质颜色的厢壁上数字缓慢地跳跃着，在数字“3”处停下。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朝着两边打开。程物跟着领路的服务员走到了走廊尽头处，后者抬手敲了两下门，推开后便退到一边离开了。
程物对于陆执将他约到了这么一个地方来有些意外，但也没怎么在意便走进了包厢。
陆执坐在桌子的一旁，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菜单，见到程物过来一下脸上便漾起了笑，站起来朝着程物那边走了两步，顺手就将程物那边的椅子拉了开：“来来来，程顾问你可算是来了，快坐快坐。”
程物对于他这个听起来既牵强又别扭的称呼很是无奈，对方忽然变得异常热情的态度对他而言也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他叹了口气坐下，恍然间感觉自己自从遇到陆执之后叹气的次数越发地频繁了。
陆执对于他的毫无表示的样子像是看不见一样，将翻开的菜单推到程物的那边：“程顾问还没吃饭吧？来快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菜，随便点随便吃，今天我请客。这餐厅规格有点小，程顾问别介意，凑合吃点啊。”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听到这话在门口忍不住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人均几千的地方，结果到了陆执的口中就变成“规格有点小”“凑合吃点”了？
程物面无表情，将菜单推了回去，礼貌道：“谢谢陆队，我不挑，您看着点就可以了。”
“看着点？那不行啊，”陆执吊儿郎当地笑着，“咱们程顾问劳苦功高，请你吃饭可不能太随便了，咱们的大功臣要好好养着才行。让我再仔细看看菜单������������”
看着陆执一边装模嘴硬地翻着菜单，余光一边偷瞄着他的反应的陆执，程物心知肚明对方还在试探自己，有些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陆队，您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顿饭吧？”
“怎么？”
被人拆穿了意图，陆执脸上一点没有什么心虚和自觉，在椅背上一靠，朝着程物挑了挑眉：
“程顾问劳苦功高，我代表人民群众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程物不接茬，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注视着陆执：“陆队，您有话就直说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陆执看了程物一眼，“啪”地一下一合菜单，递向了门口的方向。服务员上前来，低声问道：“陆先生，咱们现在上菜吗？”
“上菜吧，”陆执面上坦荡得好像现在这个早就点完菜还在装模作样的人和刚刚追问程物想点什么菜的不是他一样，程物看着陆执也没什么表示，等服务员拿着菜单出了门才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陆执：“陆队今天特地约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陆执哼笑一声，看着程物的眼神意味不明，半晌才半真不假地称赞了一声：“程顾问是个聪明人。”
“陆队说笑了。”
程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指尖在杯口边缘摩挲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了头，看着陆执诚恳地说：“如果陆队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想问我，那我能猜到的也只有关于‘涅墨西斯’的事了，你看到《高塔》的更新了？”
陆执心道你装什么装，我会不会看你不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吗。面上却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看着程物的眼睛：“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地方还是解释不通，就像是幕后还有一个推手一样，但是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刚巧，昨天看到《高塔》的更新，最新的一章里出现了‘涅墨西斯’这个人，程顾问对这个人知道多少？”
“我������������”
程物迟疑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包厢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两个服务员走了进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了进来。程物定睛一看，满桌子的居然都是热气腾腾的炖菜，整张桌子上一道带辣椒的菜都没有。
想起上次吃油条都要蘸辣椒油的陆执，程物不由得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陆执。而后者弯着唇角冲他一笑：“怎么，我看起来是那么不通人情的领导吗？连关照一下下属的口味偏好都做不到？”
程物轻叹一声，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板栗山药鸡汤递给了陆执，又盛了一碗到自己面前才拿起了小巧的瓷勺，一点一点地搅动着软烂浓稠的汤汁。
陆执低头喝了两口汤，抬眼却发现程物还在看着碗中的汤发愣，忍不住出声：“怎么还在那发愣，你别和我说这一桌子的菜你一个喜欢的都没有，我可是特地问过这里的服务员，胃不好的人适合吃什么才敢点的菜。”
程物不由得有些失笑：“没那么夸张，我就是胃偶尔不太舒服，达不到要这么小心的地步。”
程物的话是这么说，但是在从小到大连感冒发烧都很少中招的陆执看来，胃病已经属于是天大的毛病了，而程物在他眼中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形象。因此陆执有时都生怕他忽然就犯病出现问题，从此就线索全无了。
“身体还是要爱护的，”胡思乱想一大堆后陆执又没忍住对着程物念叨了一堆，将平时陆母对着他唠叨的那些话全都转送给了程物。
程物平时唯一听到过的这种念叨就是来自程琴的，而他们两个更多的是程物单方面对程琴进行心灵教育。结果却被陆执劈头盖脸磨叨了一堆，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两人不知为何话题忽然就跑了偏，半天才重新回到了正题上。
程物低头喝了一口鸡汤，软糯的山药和栗子入口便化入了汤汁中，顺着喉间滚入腹中，带着一路的暖流，令人感觉格外舒适。程物将一碗汤喝完，才慢慢地放下汤勺抬眸看向了陆执：
“你如果还想找找其他线索，不如去郭瑶筝家里看一看。”
第20章 油画
听到程物的提议，陆执饶有兴味地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一茬。
他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程物的意见：“这个案子其实已经算是结了，不过再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也是可以的。”
程物又盛了一碗汤，想起什么看了陆执一眼：“郭瑶筝的母亲有什么反应吗？”
“������������”
陆执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他：“她的精神问题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性格比较偏激。我们通知了她之后，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抵触情绪，只是一直坚持是郭晨升胁迫了郭瑶筝犯案。”
程物将口中的汤咽了下去，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她其实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而已。”
“我一会儿通知她一声，再安排人去她们街道请两位见证人。”陆执三口两口将碗中的饭菜划拉干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飞快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将一切快速地和对面交代完，回过身刚想催促程物快点吃完，目光落在程物身上又不由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执这边虽然没出声，程物却从他的眼睛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他快速地将碗中的汤喝干净，又吃了两口手边的养生小炒，便抽出纸巾擦拭了一下嘴边然后快速站起身：“走吧。”
“你不是说吃不快吗？”
陆执有些不解地跟了上去，程物面色平静，也没理睬他，转而换了个话题：“每一个案子都不会无缘无故少了什么环节，除非这个环节存在，但是没有被咱们发现。”
听到他少见地主动提起了关于案子的事，陆执也收起了调笑的心思，轻松的神色微微敛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果郭瑶筝是故意在学校里，给我们留下错误的引导。那么她这么做就有一个必需的前提条件，她确定易珩会死，但是在她和郭晨升的证词中，都表明他们两个没有事先联系策划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程物的眸色深处冷黯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也许郭瑶筝家，能告诉我们答案。”
陆执几步追上程物和后者并肩往前走着，半开玩笑似地问他：“这也是《高塔》预言到的吗？”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程物敷衍搪塞的准备，谁知对方沉默了良久都没有回答，久到陆执以为程物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句轻到像是要飘散在空气中的回答：
“这应该算是直觉。”
陆执笑了一声，揽上程物的肩膀，勾着对方的脖子将人带得险些一个踉跄。程物有些艰难地偏过头看着陆执：“怎么，连直觉这么玄的东西你都相信？”
陆执摊了摊手：“那我能怎么办，造物主的直觉，总会比我这个普通人要准一些吧？”
他这句话半是玩笑，又让人觉得他内心深处就是这样想的，“造物主”三个字咬在陆执的齿间格外戏谑轻巧，有恍若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
听着陆执明显在试探着的话，程物依旧神情自若，甚至还顺着他的话继续接着道：“不要太过于相信这些东西，一切还是要相信科学。”
陆执心道你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预言了，还和我扯什么相信科学。除非那些案子背后的人就是你，不然那就是纯属扯淡，糊弄鬼鬼都不带信的。
这样想着，他又不由得看向程物，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因为对方透露给了自己线索而消散半分，反而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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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和程物出门的时候正赶上小午高峰，在路上堵车足足耽误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郭瑶筝家小区单元门楼下，两个警员带着街道见证人已经恭候多时了，见到陆执终于赶到忙松了口气迎了上去。陆执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有些歉意地和几人道：“路上堵车了，别见怪。”
几人都摇头表示没事，随即一行人便上了楼。
郭瑶筝家的防盗门与其他人家门口喜庆的红色春联相比有些黯淡，门上只有数不清的指印子和灰尘留下的痕迹。
陆执与程物对视一眼，走到最前方去敲了敲房门，很快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便从里面打开了门。陆执的脸上迅速堆砌职业化的微笑，将声音放缓：“张女士，我们是燕南分局刑侦大队的，之前和您打过招呼，来您家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够作为郭瑶筝是被郭晨升胁迫的辅证。我身后的这两位，是我们请来的这条街道的见证人。”
他这话说的巧妙，将他们原本来这里的动机一笔带过，又好像没什么毛病。郭瑶筝的母亲����也就是张晓雨看了陆执一眼，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进门的通道：“进来吧，鞋不用换了，阿筝不在家地板也没人收拾，已经脏了就不用管了。”
听到这话，陆执和程物便毫不客气地进了门。
郭瑶筝家并不大，却能看出平日里收拾的还算精心，但是自从收拾的人离开后，整个房子像是要迅速衰败下去一样变得凌乱了许多。
陆执推开角落一个小房间的门，入目的便是一个狭小但是很整洁的房间，课桌上规规矩矩地码着书本，桌边的窗前拉着有些稍显厚重的窗帘了。陆执朝着另一边的程物示意了一下，后者会意，跟着他一同进入了那个有些昏暗的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