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97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第117章 坦言

这次旁听对穆扶奚来说, 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会因救过犯罪嫌疑人而倍受争议,却也是离高层领导最近的一次。

路开源和闻铮铎拿不准的事,他都能正大光明地向大领导请示, 还能谈条件。

被调来市局以来, 他跟闻铮铎激烈地争吵过, 也心平气和地讨论过, 一直都只是短暂地说服了彼此, 迄今为止没能达成真正的共识。

闻铮铎倡导严谨务实, 不容有失。

他主张快刀斩乱麻, 一劳永逸。

尽管双方都对对方的印象有所改观,一到就事论事的时候, 依然背道而驰。

省厅领导给了他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分外珍惜。

来的路上他也曾想过要借机表决心, 将自己同流合污的嫌疑摘清, 但这么做显然治标不治本。

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没人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有资格指导案情, 怎么会跟嫌犯纠缠到一起, 内心是如何痛苦煎熬, 为此心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因此做出了什么错误的行为……

此刻所有人最关注的都是怎么抓住犯罪嫌疑人。

秋后算账无可厚非,起码这时候他要挺身而出, 有所作为。

说不定就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追捕到了对方。

他便再也不会受到对方困扰和影响, 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当他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无名小卒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 穆扶奚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罪人在全体同事面前忏悔、矫情地讲述那些前尘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地将自己记得的对方的特征描述了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我是刑侦支队的穆扶奚。这个杀害了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的凶手,体型、步态,还有极端暴戾的性格,都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可以请楚队将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放到最大,看看他的眼角是否有泪痣吗?”

“像素不够,放到最大估计成马赛克了。”

楚郁说是这么说,还是遵照穆扶奚所言,用会议室的设备调取了红绿灯处摄像头拍到的,凶手与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共乘一辆车的画面。

在场的都是老侦察员了,人均一双火眼金睛。

等画面放到最大,纷纷瞪大了眼睛去看被他指出的细枝末节。

“这是不是一个黑点?”

“这个色块的颜色明显和他的肤色不一致。”

“会不会是眼角磕伤后结的痂掉了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或者是什么杂质恰好黏在了眼角?”

“有这个可能,但微乎其微。总的来说,大概率符合小穆说的那个特征。”

楚郁配合地说:“如果有特征点作参考,可以让图侦进一步甄别。”

郝光禄对穆扶奚发了话:“你接着说。”

穆扶奚看了眼郝光禄,定下心神:“他之前患过白血病,接受骨髓移植后捡回了一条命。当时他混在一群遗传性白血病患者里,让人误以为他的先天不足,后来我们和滇南缉/毒大队连上线才发现他和那边的一伙研制新型毒/品的毒/贩关系匪浅。”

穆昭丹的卧底身份虽是保密的,但在公安系统内的警衔高,档案里还有二级英模的称号,所以他上警校和受聘时政审通过的速度都飞快。

只是进市局机关的审核更为严格,除了政审和奖惩记录,他过往的体检报告和就诊病历也被翻了出来,包括他给人捐献骨髓的这件事。

结果查到三甲医院签字的医师时,人没了,于是立刻引起了审查人的重视,追根溯源,里里外外查了一圈,越查漏洞越多,越查越令人头皮发麻。

这才有了后续出现的一系列状况。

穆扶奚好歹是公大毕业的,洞察力和敏感度都是有的,受到东茂村魏常营非法制药的启发,私下查了相关资料。

“在制/毒工厂合成含苯的有机溶剂不是难事,因此他的白血病极有可能是由乙双吗啉是乙亚胺的衍生物导致的。”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有人立刻惊诧地指出:“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白血病是自己弄出来的?敢死队吗?不要命了。什么计划能让他们胆大包天的把手从边境伸到首都?挣那些钱干什么,有命挣也没命花啊。”

回想起对方当年跳楼的那股疯劲,穆扶奚心想这人说不准真做得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说:“边境的毒/贩没有人性,亲缘关系淡漠。在他们那里,欺男霸女屡见不鲜,一个毒/贩几十个女人,孩子一窝一窝生,能被当成人看都是一种幸运。几十亿资产的继承人之位,少不了明争暗斗。他可能是受制于人的牺牲品,被迫长期生活在恶劣的环境里偶然患病,即将命丧黄泉,走投无路之下陷入了鱼死网破的疯狂。他也可能是野心勃勃的下一任毒/枭,有试图侵入公安系统的打算。但就目前他在冀安作的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较大。”

路开源遗憾地补充:“当年他和三甲医院的医生合谋骗骨髓,确是受人指使的。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要是当时知道他干了这档浑事,就能顺着这条线把他揪出来了,可惜帮他的医生心存侥幸,没逃也没自首,他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第一个杀的就是知情的医生,线索就这么断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不必放马后炮。”郝光禄镇定地说,“既成事实无法改变,殡仪馆和垃圾场的司机要马上保护起来,以防他再下杀手。”

穆扶奚却说:“我认为他短期内再次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不大。他自身武力值不高,否则他要想杀人,拧脖子比下药简单。而且为了避免留痕,他也不是什么人都亲手杀。他之前有常用的杀手,因为在我们视野中暴露,被他雇人除掉了。新雇的这个人他不会完全信任,如果他对自己有信心,确认扒的那辆车的司机什么也没看见,不会自找麻烦。”

最开始在郝光禄面前嚼口舌的人跳出来说:“你凭什么认为他在他逃亡的途中不会杀人?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杀一两个普通民众泄愤呢?你们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抓到已经要负责任了,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吗?还要任由他跑多久。你别随口一说就当给交代了,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遇到这么个挑刺的可真没辙,穆扶奚就说:“理由就是我还活着。他曾给我发过恐吓信息,却连我都没有杀,他还有能耐杀谁?杀了以后呆在原地等着被抓吗?他可再没有替罪羊和可以借刀杀人的刀了。”

挑刺的人被他怼后不说话了。

郝光禄给了穆扶奚一个解释前情的机会:“他为什么给你发恐吓短信,你当年不是救了他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霎时间挑起了争议。

“怎么回事?”

“还没明白啊,骨髓是他捐的,那个杀人犯的命是他救的。”

“咱们市局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一伙的吗?那要把他控制起来吧,不然怎么保证他过几天不会那个杀人犯一起跑了?贩卖活/体的器官组织可挣了不少赃款,有走私到国外的渠道,人肯定也有偷渡的途径,跑到国外可就难抓了。”

郝光禄抬手拍了拍桌子:“安静!”

厅长发话,所有人莫不敢从。

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

郝光禄的本意并非当众揭他的老底,而是让他澄清,没想到其他人当场闹事,怒而指着刚才说话的一群人说:“要都像你们这样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的同志,还有谁愿意将实情说出?他要是真的有问题,敢考进来在公安部备案?是平时办案用脑过度,说话都懒得带脑子吗?你们站在他的角度,一个人快死你面前了,你还查完对方的户口再救吗?是对方是白眼狼,杀人的又不是他!”

终于被人理解了,还是省厅的大领导,穆扶奚感激不尽。

毕竟说闲话的大多是自己手下的人,路开源这时候站出来端水了:“郝厅长,大家这些天忙着查案都累坏了,这些话都是头脑一热就说出口了,您别见怪。我们冀安市局上下都是一条心。虽然嘴笨,但干起活来,劲都是往一处使的。”

他唯有这样做,才不会让人记恨穆扶奚。

回头想起自己的不当言论,终会自惭形秽。

“是是是……”

众人连连应声。

郝光禄没脾气:“我带了几个专家来,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你们冀安最近真是乌烟瘴气,还专挑国庆曝出来。你就保他们吧,再不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迟早我身上的警服都得脱。”

第118章 撕扯

上面的领导一拍脑袋, 折腾的就是下面的人。

郝光禄还算是领导里面比较英明的,他也难做,若是不主持公道、安抚人心,一来是对当前士气有打击, 二来会让出生入死的卧底觉得自己的家人有可能陷入和穆扶奚一样的困境, 被对方打击报复还被自己人怀疑, 实在不利于内部团结, 故而不得不当场将其中的道理掰碎来讲, 以说服那些情绪容易被表象煽动而失控的人, 为穆扶奚正名。

他的时机找得真是绝妙, 话题引得也恰到好处,把后期可能爆雷的争议和矛盾明明白白拎到了台面上。

既让大家快速想通, 解了郁结在心口的不平之气, 又解除了穆扶奚身上的封印, 令其不被负罪感牵绊, 全身心投入到断案中。

大领导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 算是给了穆扶奚一条活路, 不然大家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抓的人是他给救活的, 他能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穆扶奚可遭了大罪了, 简直是把脑子当硬盘给他们把信息读取出来, 贡献了一点记忆碎片当作有比没有强的线索,表面了自己的立场, 恨不得当场宣誓, 总算暂且堵住了一些爱嚼舌根的人。

然而这场会议本就是临时起意, 开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老鼠钻回了阴沟里,再有能耐的猫也只能在守在洞口死盯。

万一另有出口, 也只能悻悻作罢。

到头来闻铮铎也被郝光禄不痛不痒地训了两句,他和路开源帮穆扶奚打掩护这件事也被郝光禄重拿轻放,接近忽略,今后谁都不必再提。

郝光禄来了一趟将冀安市局上上下下都骂了一通,但下面的人都挺高兴的。

因为他们相当于被省厅接管了。

就地建了指挥部,有人措置裕如地统筹全局,他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用不着天天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每走一步都向上级请示了。

惊喜的是省厅还派了专家来助力。

天知道他们有多缺经验丰富的泰斗来指点迷津!

挨骂也比孤立无援强。

省厅出动后,事态看起来相当严重,没想到紧急会议一开完,原本皱起的一张张苦瓜脸都舒展开来,甚至透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喜悦。

郝光禄和同行的专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身体都被磨人的工作摧残得差不多了,熬不起大夜,开完会,路开源就叫楚郁开车把领导们送回了招待所休息。

从会议室里出来,穆扶奚和闻铮铎相顾无言。

还是闻铮铎先开口:“别再想那么多,先心无旁骛地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破了。”

……

警察相继撤离后,学生们在学校强硬的要求下,上交了手机,被统一撵回了宿舍楼。

分明是校方自己怕出事的消息扩散到校外,却把锅推给了警方背,说是凶手就在他们这些学生里,学校只是代为采取强制措施。

这才令抗议声消失。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生源家境都不怎么样。

但凡稍微好一点,家长都能通过身边的人脉给自己的孩子找到门路。

被家庭抛弃的孩子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还要被外界指责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下等人的圈子逼仄狭窄,多的是自暴自弃者一念成魔。

校方打着育人为本的旗号假好心,表面上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宿舍当落脚点,实际上宿舍建得像鸽子笼,八个人住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的床一摆,再没有多余的空间放书桌。

澡堂是公共的,一层楼公用一间,洗漱用品得用盆装着带过去。

就这条件还是男女混寝,以至于男女关系混乱得不行。

曾婉意被老师再三催促,还是磨磨蹭蹭地在教学楼里留到了最后。

她回来的时候,宿舍楼的骚乱已然平息。

整栋楼的灯光都熄灭了,只能借着月光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