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穆扶奚不是第一天入职的愣头青了,礼数很周全,耐心跟对方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来送文件的,他要我把文件送给闻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妥当送到了,责任在他不在我,而假如我中途假以人手,就是我的错。”
“行吧。”孔婧圆撇了撇嘴,友情提示,“不过我们老大正在队里发火,你不听非要往枪口撞,被突突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穆扶奚觉得她说得夸张。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闻铮铎。
在他印象中,闻铮铎是十分沉得住气的上级领导,即便是正大发雷霆,也不至于无端迁怒。
孔婧圆的几次好言相劝在他看来都是无端阻拦,直到他一意孤行进了他们刑侦支队的统治区,顿时听到了闻铮铎严厉地斥责声。
“我是不是说过,你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刑事案件同样要上报处理,哪怕是见义勇为也要按流程报备,为什么一声不吭擅自行动?”
遭到训斥的人痛哭流涕:“受害者向我求助,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不知道她真的会去。”
闻铮铎的声音似冷得掉冰碴:“结果呢?受害者向你求助,你救成她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关注给了她希望和错误的信号,她怎么会孤注一掷,连后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你就这么喜欢逞英雄?这么喜欢当烈士?你对得起这么多年来父母对你的养育和国家对你的培养吗?”
“队长……”
那名下属声泪俱下。
闻铮铎无动于衷,言辞依旧冷厉,对着所有队员说:“今天在这里我再跟你们每个人重申一遍,在案件侦破的过程中,要拿出防诈一样的意识对待收集到的每一条信息。察觉到问题不得忽视瞒报。那些要你们贡献善心的、让你们误以为优势不在的、冷不防截断你们后路的、拿你们家人威胁的,都给我拿出一百分的警惕留足心眼。实在不行就去隔壁反诈中心学习一周再回来,听懂了吗?”
穆扶奚是觉得闻铮铎语气凶狠严厉,但他说的也没毛病。
生死一线,本就要谨防诈骗。
所谓博弈,就是双方互诈互骗,手段都是千篇一律却总是能直击人心的。
牵涉面广的意思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理不好,功亏一篑,哪怕是勉强解决了,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听闻铮铎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那名队员不听指挥在先,中了对方的圈套,让对方在扼杀抛出的诱饵时享受到了极致的快感,促使对方嚣张地变本加厉,案情更棘手了。
孔婧圆就跟在穆扶奚的身后,穆扶奚一回头就看见了她习以为常的麻木神色。
她见穆扶奚朝自己望过来,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看我没骗你吧,我们队长生气的时候路过的狗都得踹一脚”。
穆扶奚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又一言不发地把头扭了回去。
闻铮铎生气归生气,关他一个来送文件的什么事?
他不信邪,偏要上赶着触霉头,结果真挨骂了。
闻铮铎的脸色又黑又沉,冷声质问道:“昨晚我去取的时候不是说整理齐了吗,怎么还有遗漏?”
穆扶奚脖子一缩,神色难堪地僵在原地。
闻铮铎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接过文件问:“再没落下的了对吗?”
对、吧。
工作交接的时候他的焦点还落在抱着遗照上门的老太太身上,现在是一问三不知。
市局刑侦支队负责的无小案。
出了事秋后算账,责任到人,可就不是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了。
穆扶奚也不敢就此笃定地跟闻铮铎说“是”,他犹豫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闻铮铎一言不发,默许他去外面联络同事。
穆扶奚给那名同事打了电话,严肃地让对方务必实话实说,否则如果出了事要担责,自己一定把所有责任都原封不动地甩给他。
结果那名让他送文件的同事硬是让他等五分钟才表示还有一个物证袋和一份痕检报告在队里。
好家伙。
真被坑了。
他挂断电话折返回去向闻铮铎道歉,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不起领导,方便加个微信吗?日后好通过图片或者视频的形式跟您确认。”
孔婧圆见状差点惊掉下巴。
她原以为自己才是捅娄子的天才,毕竟她刚上岗第一次开圆桌会议时阴差阳错坐在了闻铮铎旁边,因为讨论的内容太过无聊打了十分钟瞌睡,顺手把闻铮铎的会议记录拿过来抄,后来才知道坐自己旁边的是他们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现在看来,穆扶奚完全可以打破她的历史记录,居然有勇气加闻铮铎这个活阎王的微信。
更令她震惊的是,闻铮铎竟也二话没说就提供了自己的微信,随后面不改色地对她说:“孔婧圆,把文件收好,后续你负责跟进。”
她本来好端端的在旁边隔岸观火,突然被点名,登时打了个激灵,当即立正站好:“是。”
孔婧圆赶紧将穆扶奚带了出去。
穆扶奚冷不丁问道:“你刚才说摩托车不能停楼下,否则会被领导骂,说的是哪个领导?”
孔婧圆给了他一个“还用问吗”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穆扶奚“哦”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请问你是怎么有胆加我们队长好友的?我在队里呆了一年了也没他微信。”
冀安不是副省级的地级市,闻铮铎的职位只是副处级而已,本没有资格穿白衬衫。
关键在于他年纪轻轻就功勋卓著,破获的大案全是头功,获得的勋章能挂满半面的常服外套,警衔已经是三级警监了。
放眼全省,三十岁左右的三级警监也只有闻铮铎一个,不可多得。
这样位列神坛的人物,就算不是领导也会莫名感到难以接近。
穆扶奚想不通这和胆量有什么关系,他日常工作交接都是用微信的。
他不解地问:“那你们平时电子文件都怎么传的?”
孔婧圆说:“发群里或者内部网啊。”
“……”
孔婧圆把嘴一撇:“你觉得我跟这个级别的领导有什么私聊的必要吗?”
好像他和闻铮铎就有什么私聊的必要……
第9章 入局
市区返回县城,单程至少五十分钟。穆扶奚回分局,再来市局,办完事返程,一刻不停歇,也得花费将近三个钟头,还是在一天之内气温最高、地表充分吸收正午太阳光热的几个小时里。
倘若脾气暴一点,当下就撂挑子不干了。
穆扶奚就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否则像他这种没钱没势的小人物,多的是着急上火的时候。
一急躁就容易出错,难得办成事,也容易与人起争执,结私怨。
还有些人就爱惹人跳脚出洋相,他万万做不到轻而易举地成全对方。
时间长了,稳重的性子就磨出来了,当下只是淡定地用食物安抚了自己。
回到县城,他在路边摊上点了一笼小笼包、一碗馄饨,又嗦了一碗牛肉粉,就着豆浆油条把汤汁也吸干了,算是把昨晚没能咽进肚子里的宵夜都补了回来。
他的摩托车插在电瓶车和自行车之中格外拉风,不少路人路过时都会瞟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
他就一边呼着嘴里冒出的热气,一边看着陌生人拍他的车,偶尔凑巧和人家对上一眼,他还问要不要帮忙对方和他的车拍张合影。
略微社恐的路人被他的直接和热情吓跑,忙不迭摆摆手夺路而逃。
吃饱喝足,穆扶奚将空了的杯碗盘碟摞起来,又把裹着油星包装纸屑扔进桌下的垃圾桶,还抽了张纸巾擦净桌面,才进到店里把后面临时加的餐费给付了。
这一来一回,他不是光顾着赶路,脑子里也在思考。
这两天冀安发生的怪事比他在这呆的两年还多,且离谱。一会儿是为非作歹的各种组织,一会儿是人命案子。
一起两起也就算了,可能纯属偶然,这么多事一起发生,有关联的概率就大了许多。
做他们这行的别的不讲,就讲个一探究竟。
好奇心一上来,其他事情都得往旁边挪挪。
市局的官多,品级又大,他平时避着这些大佛不想上前给自己惹麻烦,可这回是有心在探索欲的驱使下去市局探探风声,不然也不会贸然帮别的行动组里不熟的同事跑这趟腿。
这一去,别的收获不说,至少知道市局刑侦支队多了个空位。
那叫他去刑侦支队送材料的同事,动机就很可疑了。
毕竟他知道,这桩命案是闻铮铎那晚亲自从他们分局提过去的。
那位同事心里也门儿清。
穆扶奚回到刑警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落下材料的同事要补充材料。
无故被坑,他没有怒气冲冲地找对方兴师问罪,只是用洞穿一切的眼光看着对方,心平气和地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打心眼里不想把这桩案子移交给市局?”
人性是很复杂的,某些平平无奇的失误背后都暗藏用心,被看穿的故意为之总会用四两拨千斤的玩笑来掩饰。
每一个成功上岸的公职人员都不是简单角色,何况是最考验严谨细心的刑事警察,怎么会粗心到连落两次资料?
穆扶奚不是事事都刨根问底的一根筋,不稀罕钻牛角尖,当那种但凡揪住别人小辫子就立刻举报的人。
要不是牵涉到了他,他也不会多管这档闲事。
但他同样不是任人欺负的老实人,不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既然把他卷进来了,他就有资格知情。
对方起初怔了怔,没承认:“你想哪儿去了,把这难啃的案子交给上头,我的工作量可就大大减轻了,我巴不得早点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呢。现在总算转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别多心,我只是最近家里遇上点事,所以工作不在状态,已经在积极调整了。”
穆扶奚的直觉一向准,如果他隐隐觉得对方有问题,就一定是对方在撒谎骗人。
更何况对方在跟他解释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明显是被他揭穿以后紧张了。
穆扶奚当即不肯再不明不白地帮忙跑腿了,冷淡地说道:“你让我帮忙送的文件我送过去了,我下午还有自己的事情,市局那边让你把物证袋和痕检报告都送过去,要是再有遗漏唯你是问。”
对方没有想到穆扶奚这么警觉,见穆扶奚已经察觉端倪,觉得被动暴露,不如主动坦白,索性和盘托出:“实话跟你说吧,我想进市局。”
嗯,想进步,在情理之中。
人生在世总得图点什么,他们这些人一脚踏进公安系统,头顶清正廉洁,财路就别想走了,没了利禄,只剩功名,进市局的确是首选。
坑他的同事叹了口气:“你看我们龙门县一年到头风平浪静,治安好到大晚上夜不闭户都没小偷上门,把KTV搜遍了也没搜出一克毒/品,抓/嫖全说自己和对方是情侣关系,辖区派出所接到的警情全是鸡毛蒜皮。一发生大案就上交,一引起舆论就上交,我们这些基层刑警哪有晋升的通道?凡是能够立大功的机会都被收走了。可是要进市局,除了警龄满三年之外,还要有特别突出的重大立功表现。”
“当然我也不是不拿咱老百姓的命当命,想去吃那个蘸着人血的馒头。天下太平好啊,我巴不得咱出警少啊。我只是觉得那些提交上去的案件自己明明力所能及,为什么一被捅上热搜就被舆论左右非上交不可,都查到一半了,快要水落石出了,就这么把属于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我实在是不甘心。这个案子他们要是查不出来,等我进了市局我可以。我只是想拿回我本该得到的而已。”
话虽实在,但没什么道理。
穆扶奚看着对方,一段话分三段讲,中间顿了几顿:“你是觉得立功很容易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你差的这一点,让你远离了危险。”
“功勋是要拿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