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在魏隆的母亲问出这句话时他就在思考,没顾上回答这位老媪的问题,白明庭站得离老媪最近,所以回答问题的照旧是他。
穆扶奚刚才用的理由可以糊弄同村的人,但跟魏隆的父母这么说怕是要坏大事,白明庭没有用事故挑起魏隆母亲的情绪,轻松愉悦地说:“魏隆说他最近想念家乡的土特产了,但是这阵子都忙得脱不开身,正好我们要过来办点事,他就让我们顺道给他带点。我们一想,来都来了,不如上他家里坐坐,看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让我们代为捎给他的。”
白明庭也没有把土特产说得太具体。
个人口味不同,他说的万一恰好是魏隆平时不吃的就麻烦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隆的母亲却并没有表现出身为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依旧不冷不热地说:“他要什么自己回来拿就是了,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们不是只是路过吗?办你们自己的事去吧,别管他。自己该做的事不做好,净麻烦别人,活该他吃亏。”
“……”
三个人都是一阵无语。
母子俩的关系何止是不亲,简直像结了仇。
“母亲”这个词汇古往今来似乎是被有意美化,乃至神化,因而变成了女性的枷锁、母职的惩罚。
也许从魏隆的角度出发试图唤起母爱未能成功,撇开母亲的身份,回归到老媪本身,是不是反而能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白明庭转变思路,面上仍挂着和善的笑意,对魏隆母亲刚才说的话不予置评:“阿姨,敢问您的尊姓和芳名?”
他天生一副抹了蜜似的甜嘴,容貌俊俏,腹肌结实臀又翘,要不是当了警察以后有职业威仪,当个小白脸傍富婆也绰绰有余,平日里很招大龄女青年喜欢,偏生魏隆的母亲对他不感冒,直接让他碰了一鼻子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拿我寻开心,年轻轻轻不学好。”
这是被对方当成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了。
当事人白明庭是脸色瞬间蜡白,险些没忍住破防。
他咬紧牙关克制着心里那股抓狂的冲动,脸上并没有露出清晰的裂缝,一眼看上去,职业假笑依然完美。
“阿姨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想什么呢?
白明庭说到这里卡壳了,大脑的思考速度因自己的意图被无端曲解而骤然减慢,心思都集中在为自己正名的辩解欲上,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本意。
眼看就要攻略失败,穆扶奚用自己纯良的外表救场,替白明庭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姨,他只是不想用魏隆妈妈来称呼您,请问您本名叫什么呢?”
该说不说。
“芳名”两个字一出,的确给白明庭正常的提问增添了几分如花言巧语一般矫情刻意的油腻感。
这俩字用来询问妙龄女子比较妥帖,混淆用词,强行在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面前使用,未免有故意模糊年龄的嫌疑,反倒显得对长者不尊重。
白明庭学术精尖,情商也在线,然而日常招蜂引蝶,在花丛间流连,早已将对同龄女性的奉承刻在了DNA里,草率之下有失分寸,下意识用了不当的词汇,这才使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穆扶奚这一记配合打得漂亮,老媪的脸色和缓不少,默了默,自报姓名:“刘文艳。”
肯回答就好,证明有的聊。
三人皆舒了一口气。
白明庭刚才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刘文艳,所以接下来换了穆扶奚来沟通。
“阿姨,魏隆是不是跟他哥感情很好啊?我好像总是听魏隆给他哥打电话,一聊就是老半天。”
外人常把堂兄表兄分得一清二楚,可在自己家都是叫哥的。
魏隆没有亲兄弟,说的自然是魏常营。
刘文艳知道他说的是谁,嗤之以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穆扶奚还想继续追问刘文艳何出此言,刘文艳没给他这个机会,卸下背篓,撂在地上,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我还有活要干,你们没事就走吧。”
马上就到中午了,连客气一下,留他们吃饭都不留,想来从他们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不速之客。
给不出合理的借口,估计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闻铮铎忽然说:“我们跟魏隆朋友一场,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今天来到您家里,看到这么多活没干,坐视不管多不够意思。您还有多少亩菜没割?我们都帮您割了,能给您减多少负担就减多少负担。反正我们都是魏隆的酒肉朋友,回头让魏隆请我们哥几个吃顿饭,什么都好说。”
穆扶奚和白明庭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闻铮铎。
他们这就被卖了?
非洲的黑奴都有身价,他们却是无偿劳动。
就这么慷他们以慨?啊?
“随便你们。”刘文艳得了便宜仍旧摆着张臭脸,像他们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不以为意道,“全村种黄花菜的只有我们一家,田埂上都是。我们家没有自己的地,都是围着别人家的地种的,每块地上都种了一圈,你们不嫌麻烦就去割。镰刀在篓子里,自己拿吧。”
她说着就弯腰拾掇起了地上已经晒好的黄花菜,麻利地用麻袋装了起来。
真的是……
帮她干活,她连镰刀都懒得给他们递一下。
他们是什么超级无敌大冤种,跑到这里来当免费劳动力。
既然闻铮铎都发话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尤其是穆扶奚,刚被闻铮铎收拾老实,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闻铮铎率先去挪他们的挎斗车。
白明庭拿上了镰刀。
穆扶奚面无表情把背篓倒扣在被刘文艳清空的竹编簸箕上,拎起空背篓背到背上。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出乎意料的默契。
车还是那辆挎斗车,只不过车再启动时,闻铮铎和穆扶奚不知不觉换了位置。
白明庭手握镰刀,唉声叹气:“出来前谁也没告诉我要义务劳动啊。比起在地里割菜,我更愿意在局里打扫厕所,至少不用在大中午晒太阳。本来受伤的时候我就破相了,我再晒黑一点,以后去酒吧、KTV当便衣的任务就不用交给我了。”
穆扶奚在基层呆的时间长,了解行情,居然认真和他探讨起来:“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黑皮型男,持久,有活力。皮肤太白容易被当成花花公子,十分警惕杀猪盘。”
本来穆扶奚说的时候没注意,白明庭却意味深长地说:“比如闻队这样的?持久,有活力。”
穆扶奚连忙将责任推干净:“我什么也没说。”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对白明庭说:“想晒黑还不容易?一会你多晒一会,晒均匀。”
第78章 男尸
闻铮铎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提议去帮刘文艳干农活, 自然不是帮农村妇女减负这么简单。
当代农村已经实现了半机械化生产,村里的每块地种什么作物都是乡政府替每家每户规划好的,成规模才便于机器收割。
刘文艳说全村只有她在种黄花菜,这是最大的疑点。
去疑点所在的地方查看是他们公安办案的基本步骤。
在那里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他一贯主张办案不能靠天马行空的想象。
东茂村是代/孕村是怀疑, 是猜测, 直接当场结论逆推是行不通的, 很容易因主观臆断造成错误判断。
再者, 代/孕这种事情, 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嫌疑人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跟他们以往办的案子都不大一样,取证相当困难。
但是就算再难, 闻铮铎也因为穆扶奚的坚持, 扛着浪费时间精力的压力, 当着路开源的面, 把这桩麻烦事接了下来。
既然接了, 就只能竭尽所能促成好的结果。
闻铮铎没有明说自己肩上的责任, 穆扶奚也明白闻铮铎在这件事上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郑重对待。
这次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来之不易的查案机会和闻铮铎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闻铮铎保举的, 自然要为闻铮铎争口气。
笑归笑, 闹归闹, 不能拿案情开玩笑。
到了田埂上,三人翻身下车, 都很严肃地环顾四周。
过了秋收季, 田里的大部分农作物都已经被机器收割, 田垄上光秃秃的,一gg黄土被犁地的工具翻开, 只待种植新一季的种子。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白明庭面朝黄土背朝天,仔细在地里寻找了一遍,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田里也没有老乡。
估计是正值国庆假期,村外有生意可做,都背着宝贝疙瘩进城做买卖了。
穆扶奚望着地上翻新的土,对闻铮铎说:“村里人还是有在种地的。”
之前闻铮铎跟他说过,东茂村里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盖得极尽奢华,人均赚了不少钱,不像是种地种出来的,但是眼见为实,地人家也是有在种的,只不过钱不知道是从哪挣的而已。
“先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吧。”闻铮铎给他们指明了工作方向。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问:“真要帮她割吗?”
话音落下,闻铮铎用怪异的眼光看向他。
白明庭更是乐不可支:“进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都是编的,出了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也都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全当真了吧?”
他们最开始对刘文艳说的话,他当然一听就知道是诓刘文艳的,后面闻铮铎开口,他没来由地信了。
一路上说的那些,他是真没听出来是玩笑,起码他说的是自己的心声。
此刻被白明庭戳中心思,穆扶奚不说话了。
真是欺负老实人。
闻铮铎默了默,跟穆扶奚解释起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的原因:“村里人都不种的黄花菜,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魏隆的父亲不帮忙,不见得是懒得帮,也有可能是与刘文艳意见不合,没拦着她种植和收割就不错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种的黄花菜,看看菜上有没有什么名堂。”
他这么一说,穆扶奚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让女人干粗活是不太地道,但也没拿刀架在刘文艳的脖子上逼着她干,所以刘文艳其实可以选择不干。
她说的“儿子不在家,没人干活,从六月干到九月”给他们的感觉好像是被迫的。
这一说法给他们造成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实际上话都是人说的,魏隆的父亲没有跟他们聊几句,因而他们听的都是刘文艳的一面之词。
于是三人一起寻找起刘文艳种植的黄花菜。
前方是被树木遮挡的泥泞小路,挎斗车太宽,进不去,步行为宜。
三人把车停在路口弃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泥坑走了进去。
东茂村的田地广袤,却被乡间的土路划分成了无数个区域,还有树丛遮蔽,跟在高铁上看到的那种一望无垠的田地不一样,沿着小路行进,绕开了树林便别有洞天。
刘文艳种菜割菜都是靠步行的,可见种黄花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