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可他们今晚这餐是以茶代酒,穆扶奚连一滴酒精都没摄入。
他见过许多轻生的人自戕前也会反常。
穆扶奚的表现却又和那些人不一样,眼睛里是带着希望的,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显得有些苦涩悲凉。
他怀疑穆扶奚有事瞒着他。
然而以他们现在不亲不疏的关系,是没有立场过问的。
第66章 有求必应
夜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穆扶奚汗湿的头发黏在鬓角,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弯着长腿坐在床榻上,清瘦的手腕搭在膝盖上,五指悬空垂放, 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无力感。
这会儿他刚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 头脑不甚清醒, 意识似还陷在梦里, 只是眼睛扫过床头的闹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已从梦中惊醒。
现实里的情绪尚能克制, 在梦里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回忆着梦中的场景。
梦里他被散不尽的烟雾包裹着, 身上穿着的警校的学生制服,温热粘稠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衣领,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手腕被铁链拴着, 无论怎么扯拽都无法移动分毫。
这时, 他抬眼看见了闻铮铎。
闻铮铎穿着笔挺的制服, 站在弥漫的烟雾那头, 周身笼着耀眼的光晕, 严肃的面孔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想冲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 烟雾里伸出无数条锁链, 从四面八方锁住他的四肢及躯干, 梭动着要将拖进身后的万丈深渊里。
他不由大喊着“队长”。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飞出密集的子弹齐刷刷朝闻铮铎射去。
闻铮铎瞬间被一颗颗子弹贯穿, 千疮百孔, 鲜血横流。
“不要——”他不由发出绝望的嘶吼。
耳畔魔音贯耳般传来那人鬼魅的狞笑:“找到你了, 我的心肝。”
恶魔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心脏。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与血腥场景格格不入、近乎温柔的笑容。
“我的命,是你给的。”
同时手中用力,将搏动的心脏捏爆,血水飞溅到穆扶奚的脸上。
“你队长的心脏,还给你。”
梦魇被打破,心有余悸,仿佛刚才那个被无数恶意与鲜血浸泡的梦境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喉咙里残存的窒息感令穆扶奚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种被强而恐怖的邪恶势力压迫的滋味十分令人不爽,惊恐过后是取而代之的烦躁。
类似的噩梦他过去翻来覆去做过许多遍,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本不至于让他沉浸其中无法平静。
然而不知怎的,这晚的梦将闻铮铎也牵扯了进来,不是吉利的兆头。
他一点也不希望闻铮铎因为自己而出事。
早知道,他就不该进市局。
穆扶奚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水就咳嗽了一声,拧着眉将冷水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他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自来水的水滴沿着他湿润的额发滴在盥洗池里。
等缓过神,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再次将那个黑暗交易APP的后台调出来,睨着那条恐吓信息沉默良久,杀意再次被唤醒。
对方在嘲笑警方的无能,至今未能将他绳之以法,也在向他发出重逢邀请。
穆扶奚眼底闪过罕见的狠戾,从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面无表情地翻开屏幕,开机深入暗网。
像是将无形的手伸入了由代码组成的虚拟世界。
天亮之前,都是恶战的时间。
……
天蒙蒙亮,叽叽喳喳的鸟鸣响起。
穆扶奚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
通宵过后他眼底非但没有青灰,精神愈发振奋了。
他措置裕如地穿戴整齐,正要赴闻铮铎的约去单位陪着值勤,谁知闻铮铎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起床没有,要不要去看升旗。
他问在哪里。
闻铮铎说:“市人民广场。”
市局离市政府近,人民广场就在市政府旁边,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过去恰好能赶上仪式开始。
穆扶奚想想,同意了。
反正升旗的时间在上班之前,尚有余暇。
天色虽然早,将明未明,伴着东升的旭日,呈现出一抹通红的霁色。
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四处都是手握红旗以及脸上贴着红旗的老百姓,有遛弯的老人和领着孩子来接受爱国教育的年轻父母,拖家带口,气氛欢乐祥和。
仪仗队还没到位,广场中央的旗杆笔直地矗在雾蓝色的天幕下。
穆扶奚到得早,站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双手插兜,仰头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通宵过后他反而不困,大脑维持着一种异常清醒的兴奋,像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许久没有看到冀安市这么热闹了。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为了一件事,目视红旗升到杆顶,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华夏子孙,不由心生自豪。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闻铮铎走路的节奏很固定,步幅大,落脚稳,鞋跟触地的声音不重不轻,很好辨认。
穆扶奚转过身,怔了一下。
闻铮铎居然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翻领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下面配了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不是平时在单位那种严丝合缝的样子,刘海被拨到一侧,比平日多了点随意的弧度,露出线条硬朗的额头。
不像等会还要值班,像来约会的。
“队长,今天不值班吗?”
“值。”闻铮铎站到他旁边,目光先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然后才落到他身上,“先看升旗,回去换衣服再上岗。”
穆扶奚没追问为什么特意换了便装出来,但视线在闻铮铎的领口多停了片刻。
高领衫裹着喉结以下的颈部线条,将原本古铜色的肤色衬得更深,轮廓也更性感,很有狂野的雄性魅力。
闻铮铎也在看他。
穆扶奚的眼底有极细的血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对一个习惯观察的老刑警来说,这些细节无法掩藏。
“昨晚没睡好?”闻铮铎问。
穆扶奚谎撒得毫不犹豫:“睡得挺好,就是醒得早。”
“走吧。”闻铮铎也没逼问,带他寻找合适的观礼视角。
人挤人的情况下很容易走散,因此一家老小都携手同行。
穆扶奚正试图独自钻进人群,手忽然被闻铮铎从旁边牵住了。
在接触到他宽大手掌的瞬间,穆扶奚感受到了透过肌肤相亲传来的滚烫热度,火热地灼烧着他。
闻铮铎的手握过来时还是干燥的,稍微握了一会儿,两掌之间便一阵粘腻湿润,汗液交缠。
穆扶奚不自然地想甩开闻铮铎的手,略一挣扎,反被闻铮铎握得更紧。
闻铮铎低声道:“这里人多,别乱跑。”
人多还带着他往前排挤……
拥挤间,脚边掉落了一包卫生纸。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本不宜蹲身去捡任何东西,有发生踩踏事故的风险,可穆扶奚却看见掉了纸巾的失主一脸惋惜地被人流冲散。
和她同行的男人猛地拽了她一把,烦躁地说道:“一包纸巾而已,掉了就掉了,反正也是路边发的。”
女人暗怪男人不会过日子:“你懂什么啊!今天过节,街上人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堵车。身上不带包纸,万一路上想上厕所都还得满世界找纸。”
男人反驳道:“不行你就待会回去再管那个人要一包。现在人这么多,为了捡包纸被人撞倒受伤值得吗?”
女人不满道:“我就捡一下你话这么多!我真服了你了。今天本来挺高兴的,你一张嘴就扫兴!都出来玩了,你就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我吗?显得你多能耐!”
男人也急红了眼,顿时脸红脖子粗:“你捡捡捡,摔不死你!”
女人愤慨地还击:“你才死呢!什么狗德行!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么个玩意!”
男人怒吼:“那就离!”
两个人争吵间,穆扶奚已经捡起地上的那包纸递还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错愕了一瞬,礼貌地跟他道谢。
“谢”字还没说完,穆扶奚就因为他过分俊俏的外表惹来了男人的嫉妒。
男人用力扯过自己的妻子,瞪了穆扶奚一眼,啐了声:“小白脸。”
下一秒,他就撞进了闻铮铎的怀里,骂骂咧咧爆起粗口。
闻铮铎神色凛然,冷声警告:“公众场合,麻烦你放尊重点。”
男人被他压了气势不服气,装腔作势地咆哮:“我放什么尊重?我就骂怎么了?你还能揍我怎么着?有种你揍老子啊!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