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是穆昭丹让他们娘俩东躲西藏不得安生,是穆昭丹在他幼年时期最渴望父爱的时候人间蒸发。
穆昭丹分明欠他那么多,却一回来就教训他。
有什么资格?
分明自己都混得不人不鬼,又凭什么约束他?
郑毓芳半天都没再出声,穆扶奚不忍让母亲继续难过,在郑毓芳失落的沉默下无奈妥协,安慰道:“看情况吧,如果遇见合适的对象,肯定带回家给你们看。”
郑毓芳这才又重新恢复和蔼愉悦的慈母模样:“你离家远,我自然是牵挂你的,我倒是有点想搬到冀安去陪你了。冀安的治安还可以吧?那边物价怎么样?交通便利吗?你通勤一般要多久?”
提到地方治安,穆扶奚的思绪陡然回笼。
今天之前,他还能斩钉截铁地说冀安的治安放眼全国都没得说,可今天接连曝出两起恶性案件,迷雾重重,扑朔迷离,他现在也不好和郑毓芳说这里太平了。
他不想让郑毓芳过来成为他的牵绊,又不想让郑毓芳觉得他过得不好,于是他只说:“这边宜居是宜居,但是我警察出警,你们过来反而会让我担心没有把你们招待好,一天也见不到几面。”
郑毓芳远在天边,也就随口一提,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个人在外面,是要适当对自己好点,不能光让自己受委屈。你那边还缺什么记得跟家里说,我和你爸从这边给你寄过去。”
说多了矫情,穆扶奚以要睡觉为借口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他拿过笔记本电脑,把今晚在烧烤店里的遭遇通过书面描述的方式梳理一遍。
关于案情他有几处疑点没想通。
第一。
上烧烤店闹事的混混们应该是第一次来踢馆,否则在见到他们的一刻,店里的伙计就已经害怕得腿软了,才不会硬气地拒绝对方的白嫖,不以为意地等着对方带更多人来。
可他看找茬的人也不像是酒后神志不清的样子,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敢明目张胆地出来耍横的?
关键是,挑事的无赖一个人不讲理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叫来那么多没脑子的“小弟”来给他撑场面。
可见这帮人作恶已久,只不过从前没被发现。
他们的胆大包天很有可能就是在天扬戒网瘾中心培养起来的,可以想见这个养蛊场必然是灭绝人性的人间地狱。
这个非法机构是怎样运作的,又是如何做到让掌权者一次次冒着风险保下它的?
第二。
假警察冒充国家公职人员四处招摇撞骗的底气是哪里来的?
辖区派出所可是每天都会安排人手站岗和巡逻,他们难道不怕遇到真警察被揭穿吗?
即便是他身为身份清白的警察,去敌方卧底都还要提心吊胆,小心行事。
他们可是用假身份混进四处都是警察的环境里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翻车被抓吗?
第三。
天扬戒网瘾中心和这些假警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两伙人合作分赃,还是由某一方主导?
穆扶奚修长手指噼里啪啦在笔记本自带的键盘上跃动,越敲越快。
屏幕上幽微的荧光照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在黑暗夜幕的森森鬼气中生出了浩然正气。
穆扶奚连夜写了两万字的书面报告打印出来,连同拷贝到U盘里的证据一起装进文件袋里。
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五点,天都蒙蒙亮了,他甚至透过干净的窗户看到了拂晓的朝霞和日出。
还有两个小时才上班,穆扶奚抓紧着两个小时的时间上床打了个盹。
天光大亮后,他便驱车前往刑警队,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把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劳动成果提交了上去。
他们刑警队的队长蒋宇凡今年三十七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两个孩子都不满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蒋宇凡昨晚也是被老二的哭声吵得一宿没睡,两只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这会儿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不禁脑仁疼,对上穆扶奚同样憔悴的面容时一怔,随即拍着穆扶奚的肩,让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穆扶奚话不多说,直接把U盘插进了蒋宇凡的电脑里,点开硬盘里原有的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才放了十秒,蒋宇凡的脸色就变了,指着电脑问:“你这录音哪来的?”
穆扶奚一五一十地说:“昨晚在烧烤店现场录的。”
蒋宇凡叉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明眼人都能看出,视频里的人执法态度是有问题的,被群众投诉也无可厚非。可辖区派出所是他们刑警队常打交道的兄弟单位,他和派出所的所长还有相当密切的私交。
大家都是在一片区域当差的,要么就大义灭亲秉公上报,要么就仗义说情承担一部分连带责任,最不可行的就是落井下石推诿塞责。
有关部门的主管领导不好当啊。
世情和人情跟鱼和熊掌一样不可兼得。
正当蒋宇凡犯愁之际,穆扶奚又点开视频拉着蒋宇凡看,手指伸到屏幕前,指着对方胸口贴着警号的地方说:“仔细看警服上的数字,每一位的大小都比我们胸前的要小,就算是被执法记录仪遮挡了几位也看得出一共八位数。”
蒋宇凡一脸不可思议,随即眼中一亮,连忙凑近一看。
嘿,还真是八位数。
见鬼了。
在他们公安系统内,警号通常为六位数,只有极个别的司法警察的警号是七位数,视频里的警察胸前的八位数警号跟过家家似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蒋宇凡气得手抖却强作镇定,指着电脑屏幕,掷地有声地说:“查,务必严查!这样损毁我们公安干警的形象,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第6章 编制和编号
假警察这桩案子对穆扶奚来说并不是难以应付。
他既然有本事当场把两人放走,就有把握再将两人抓回来。
他昨天没跟踪,也没动手脚,是因为他工作了一天状态不佳,又没有足以匹敌的身手,敌众我寡的形势下,贸然跟上去,很容易制敌不成反倒丢掉自己的小命。
在对方身上安装追踪定位器成本高,还容易被对方发现,得不偿失。
他根本就不必执著于抓那两人,一网打尽万事大吉。
国家机关是按时支付员工薪酬的,福利待遇也有保障,而这些假警察也要吃饭,一次性只能搜刮这么点钱,不像打劫盗窃金额巨大,只能依靠增加短期内的作案频率来糊口。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窝端不是问题。
这些假警察相当于一直在他们警方的眼皮子底下作案,不管不意味着不想管,而是日常积压的案件太多,无暇关注,再加上兄弟单位之间互相理解,忍气吞声帮着担待,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现在长官勒令提上日程,便可以直接把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全收集起来,对照收到的投诉一一排查,一下就能圈定这些假警察经常活动的区域,派便衣民警守株待兔,用不了多久就能收网了。
蒋宇凡和穆扶奚想到一块去了,上午发话,下午他们警方就抓获了一种小喽,采取分别提审的方式防止串供。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接连做出的贡献会遭到同事的吐槽。
“这个穆扶奚是什么捡漏王吗,怎么什么便宜都能让他占到?当街杀人这种没什么悬念的案子是个人都能破吧!他在审讯室里装什么呢,明摆着是在和荣哥抢功。现在出去吃个饭而已,天上又掉下这么大个馅饼,蒋队都快把他当成心腹了,搞得我们这些劳心费力兢兢业业破案的人像小丑一样。”
“悖人家公大毕业,出学校就是当干部培养的,又运气好碰上干部队伍年轻化的政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将来说不定还是你我的领导呢。忍忍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当心乱说话把人得罪了,有你好果子吃。”
“我这不是私底下跟你发发牢骚吗?还真能当着他的面说这话。我就是想不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既然这么有能耐,怎么窝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我现在看着他就头大。快把这尊大佛送走吧。”
“你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他上报的案子有结果了。涉案团伙一共三十多人,接下来可有的审了。有生之年也算跟着他吃上大锅饭了……”
穆扶奚就这么在拐角听着他们议论自己。
上学的时候在背后蛐蛐他的也不少,只不过那时候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法用利益分红堵别人的嘴。
现在有肉大家一起吃,同事们也都现实得不得了。
等两个人稍微走远,他也去参与审讯了。
分配给他的嫌疑人年纪不大,身份证上只有十九岁,中专文凭,外表瘦得像大街上与贩夫走卒相依为命的卖艺猴,尖嘴猴腮,眼珠骨碌碌地转,但押到审讯室里晾一会也老实了。
“警官,我真不知道自己当的是假警察啊。警服、警徽、警帽,还有警官证,全套能代表身份的物件都是齐的。”
“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能当上警察吗?”
穆扶奚问的这话带着一股高知学霸的优越感,对方从他的话音里感到了扎心的嘲讽,几乎不用怀疑,就是在奚落自己。可就算如此,也没有底气反驳,反倒心虚地说:“反正天底下多得是幸运儿,凭什么好事就不能正好轮到我头上呢?”
穆扶奚懒得跟他白费口舌,把话题扯了回来:“是谁为你提供这些衣服和证件的,又是谁指使你们上街去维护治安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是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
“猴哥”叹了口气:“都怪李学明。我和他本来是在技术学校学汽修的,学完以后去找个修理店打份工,一年到头也吃穿不愁。结果有天他穿着警服来找我,我都愣住了,他却跟我说,他有关系,只要交五千块钱他就能给我弄进去。”
“然后你就信了,不怕他是骗你那五千块钱?”
“猴哥”当即直起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你还真别说,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是在诓我,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太像真的了不说,当天晚上就跟我说他帮我把那五千块钱垫了,把衣服证件给我,让我一起出警去。我当时都听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我家楼下接我了。他路上跟我说——”
“谁不知道中国社会就是人情社会啊,当个警察有什么难的。听人劝,吃饱饭,修车有什么前途?每天钻车底下给那些有钱人换胎补胎,看他们带着小三备胎,还得低三下四求着他们赏饭吃,凭什么?当警察以后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听你指挥,不听你削他们都行,有意见让他们报警去。”
“猴哥”说到这里不禁两眼放光:“我一听,这个好啊,我上学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成天被爹妈教育被社会嫌弃,确实有点仇富,这下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我当时哪顾得上想那么多,只觉得穿上警服以后就是世界上最牛逼的人,连路边的狗都得高看我一眼。当天李学明出警,我还跟着他制止了一起冲突,收了一笔罚款,他当场就把钱跟我一人一半分了,说这也就是跟着他才能捞到油水,被别人看到了算是受贿。”
“猴哥”恳切地说:“就因为这个,我觉得他够义气,对我挺好的,应该不能够诓我。于是我就把自己在修理店干了两个月赚的五千块还给他,跟着他干了。每天在外面惩奸除恶也挺开心的。我确实没想过自己怎么能当上警察,就像李学明说的,在中国哪儿都是有熟人好办事,我还以为自己是托了他的福气。”
这些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无辜,不是无知就可以粉饰太平的。
穆扶奚大概知道他们这个组织是怎么招人纳新的了。
无非是琢磨透了这些市井小民的心理,用一些正规军都不能享有的特权来当作掉在驴眼前的苹果,引诱他们自发从中牟利,再借此威胁,套牢他们,让他们定期上交勒索百姓得来的赃款。
他们不需要有职业信仰,就是单纯给自己找个班上。
这个班不但能领到足以生存下去的生活费,还能品尝到权力的滋味,何乐而不为?舒适程度让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过验证自己的身份是否合规合法,说不定反倒会害怕发现这份光鲜体面的工作是假的。
这也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在冒充警察的过程中理直气壮了。
因为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警察,只不过不是什么恪守原则的好警察,所以在执法时态度蛮横却带着隐秘的“偷感”。
“猴哥”除了交代了领他入门的李学明,还供出了管理他们的所长,也就是这起假警察案的始作俑者。
到时候再向李学明问出警服和警官证的制造厂家,下游的产业也可以精准打击了。
然而审讯进行到这里,“猴哥”都没有提到过天扬戒网瘾中心。
穆扶奚回想起昨晚和那帮混混互通有无的那名假警察的眼神,从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戒网瘾中心会不会是那人背着组织接的私活呢?
穆扶奚问“猴哥”:“天扬戒网瘾中心那边你们常去吗?”
“猴哥”果然不知情,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问:“天扬戒网瘾中心?传说中那个发明了电击疗法的地方?我们去那儿干嘛?我连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就在网上听说过,原来真的存在啊。”
原本穆扶奚昨晚自信放走了烧烤店里的假警察,是先入为主地认为整个组织都和天扬戒网瘾中心有关,问谁都是问。
现在看来,只有那一名举止不对劲的假警察涉案。
要是他们抓漏了这名假警察,导致人跑了,唯一和天扬戒网瘾中心连接的线索也就断了。
穆扶奚顾不上跟审讯室里的同事知会,突然冲出了审讯室,挨个房间寻找昨晚那名假警察的下落。
他忽略一众惊疑的目光,争分夺秒,两分钟后,终于在由谢俊荣审问的那间审讯室里找到了目标的踪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