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楚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真诚起来,一边假模假式地推辞,一边探出脚往门口移,才说完客气话,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熟练地推开了门,坐到了闻铮铎的副驾。
穆扶奚见状心想还好自己有眼色,没想也不想就占楚郁的座,差点被闻铮铎坑了。
他刚才要是坐闻铮铎的副驾了,楚郁不得埋怨死他?
他和闻铮铎是办起实事来一切从简的人,不在乎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都说形式主义不好,架不住有人仍然在意这个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在乎对方的感受。
今后还是长点心吧。
楚郁面上的尴尬不复存在,笑眯眯地问穆扶奚:“你的父母都在滇南,怎么想到来冀安工作?”
这个问题在楚郁问之前已经有无数人问过,基本上是认识一个生人,他就要跟对方解释一番。
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后来他每次说出来的答案都是随口乱编的,句句不重样,主打一个应付了事。
楚郁终归是他的上级,闻铮铎也在旁听,回答自然要慎重,要精心设计。
原来在分局刑警队,他遇见了一个佛系的领导,那些有资历的前辈也都比较惯着他,处处给他开绿灯。
现在不一样了,处处设限,处处都是规矩。
于是他沉着气给出答案:“我父母都仁善忠厚,好不容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攒下了一点家底,大部分积蓄却都花费在抚养我和供我读书上了,如今我有了工作的能力,自然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舍小家为大家同样是谨遵父母的教诲。干我们这行的容易受伤,留在他们身边反令他们心疼,倒不如离家远一点,这样受苦受累他们看不见,省得为我担心操劳。”
“况且冀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不是被发配到了什么苦寒之地,我在这里乐得自在。我很喜欢冀安的风土民情,冀安人热情、慷慨、好客,冀安美食也很多,尤其是面食,碳水之城的美誉家喻户晓。我竟然留在这里,就会像建设自己的家乡一样建设冀安。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总归是在守卫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
楚郁听了诚心夸奖道:“你父母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有这样的觉悟,何愁没出息?我家就是开面食店的,我早上带了驴肉火烧来单位,但是你来晚了,待会晚餐就上我家店里吃。驴肉火烧是招牌,烙是特色,我妈做的手擀面也相当筋道。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楚郁这关过了,闻铮铎却严肃起来,冷然批评道:“你父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出色,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处置吗?”
气氛一下虽然变凝重了,楚郁讶然片刻,问:“小穆你是献血了?”
穆扶奚哭笑不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把自己的遗体捐了。”
“啊?”
“开玩笑的,我没有。”
他捐的是骨髓。
楚郁看闻铮铎的脸色不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番,把立场摆在了闻铮铎那边,中肯地说道:“社会呼吁的不一定就是政府提倡的。就拿献血来说,从前监管不严,有许多携带艾滋病毒的针头,现在不光是容易染病这么简单了,要是被有心人利用,采集了血液样本卖给间谍,运到国外的研究室,根据国人的DNA制造病毒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处置都该慎之又慎。该不该做好人不是你说了算,是道德和法律说了算。这个议题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很有争议的。”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有争议,就说明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为什么要用有偿贩卖污名化无偿捐赠,为什么要用未知的危险给见义勇为设置障碍?我不做警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人于水火,我做了警察更该冲锋在前。队长,见死不救可是写在法条里,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铮铎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生气:“假如你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救他一命会使得无数好人受害,你也救?”
穆扶奚苦笑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即便是后来我得知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将他绳之以法,而不该后悔当初救了他。否则时间不等人,如果每一次救人都要考量他的生平善恶,真正渴望获救的人就会失去生还的可能,这是在犯罪。对方有意隐瞒,错不在我,在他。”
其实他后悔过。
可在千百次的煎熬与挣扎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悔恨是他所有负罪感的来源,也是他现在所有偏激行为的根源。
他不应该把对一个人的憎恶报复在相似的人身上,同时忽略掉另外一种可能。
对闻铮铎和盘托出时他才猛然惊觉,之前受私怨的影响太深,以至于险些犯错。
作为一名执法者,要想做到公正,就得先做到客观。而他现在带了太多主观的情感色彩,想法偏执,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要不是闻铮铎发现了他误入歧途的前兆,拉了他一把,他恐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进入市局的刑侦支队本该是莫大的荣耀,现在却因为铺上了这样的一层灰暗的底色,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需要克服的不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如何调整心态,在新的团队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过不了这关,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此为止了。
第38章 女警
穆扶奚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错, 但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遭此不幸、前途尽毁的同时,深深自责自己给社会和组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现在还得仰仗没有放弃他的领导给他兜底。
所以闻铮铎骂他两句反而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他怕就怕自己和张硕垒一样错失弥补的机会。
两个人在车上一唱一和的教育他也一声不吭地听着, 到最后闻铮铎懒得说他, 楚郁也就跟着停嘴了。
不知不觉间, 车开到了穆扶奚租的房楼下。
闻铮铎和楚郁拿着空纸箱陪他爬上楼。
到达门口, 楚郁正欲跟着他进门, 闻铮铎在二人身后开口:“你先进去收拾。收完叫我们, 我们再进门搬。”
楚郁听了停下脚步, 也说了一样的话。
穆扶奚心知闻铮铎这么说是尊重他的隐私。
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倾吐出口,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穆扶奚心里坦然多了, 不以为意道:“进来坐吧, 里面也没多少私人物品。”
说着他率先进了门。
楚郁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半晌也跟着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的确很简单, 放眼望去, 八十几平米的两室房竟也显得很空旷, 唯一惹眼的就是穆扶奚养的多肉植物。
能看出他即便是独居也很热爱生活, 生活作风讲究且干净, 和某些离了集体生活就缺乏自律的糙汉截然不同。
见楚郁盯着他的那些冰玉看的时候, 穆扶奚冷不丁说:“我本来是想养些动物的, 但动物粪便异味大,不好处理, 我上班也没时间陪伴, 不如养植物省事。”
他看出来了。
楚郁外表看着和善开朗, 心思其实极其细腻。
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树敌的, 哪怕不交朋友,用较低的成本赢得对方的信任也是职场人际交往中重要的一环。
反正总是要和新队友培养感情的,何况接下来在工作中的很多事情都要承蒙楚郁的照顾,不如从现在开始熟悉。
楚郁愣了一下,旋即积极回应道:“我女朋友养过一只龙猫,宠物店的人卖的时候说挺好养的,结果她忙,我也忙,后来龙猫死在家里都发臭了我们才发现,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给埋的。”
穆扶奚会心一笑,接着将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装箱打包。
他没了身上那股高冷气质就显友善了,楚郁望着他干练的背影,心想他其实也是挺好相处的人。
正整理着,楼上的老太太找上了门,年迈的老人看着闻铮铎和楚郁这两副陌生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惊讶,迟疑地问道:“这是小穆家吗?”
楚郁连忙高声喊正在卧室叠被子的穆扶奚:“小穆,有邻居找你!”
穆扶奚闻言忙放下卷起的袖子,阔步从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门口的老太太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吴奶奶,是不是又把自己关门外了?不是让您换个好记的密码吗?”
老太太难为情地笑着说:“悖这不是前两天有远房亲戚来,密码被他们看到了,我不想他们以后不经我允许就进我家,让卖锁的教我把密码重新设了。别人没防住,倒是把自己防住了。我看你今天正好在家,帮我开开。开锁的要我一百块,我不想给他这个钱。”
穆扶奚二话没说折回房间里取了工具箱陪老人过去,没两分钟就回来了。
闻铮铎早就知道穆扶奚会开锁,见状没有多惊讶。
楚郁却将他从头夸到脚,情绪价值给满。
穆扶奚心想楚郁可真是个隐形的性情中人,真不真诚全看对方如何待他。
闻铮铎干活比他们两个利落许多,中途就表现出他一个人帮穆扶奚搬家足以,没多久就把楚郁撵下楼去,争取速战速决。
两人独处时,穆扶奚对闻铮铎说:“队长,您信我不是故意的吗?”
如果不是闻铮铎在车上说了他,他是一点不想提这件事的。
往事不堪回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目前没有解决办法,说了显得矫情。
可闻铮铎说了他,他就想问。
正因为他做错了事,很是懊恼,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看法。
闻铮铎了当地说: “信与不信都是这么个结果了。我和路局都是看你有将功赎过的可能性才给你做背书的,你要好好表现。”
他看了低着头抿住唇的穆扶奚一眼,残忍地说道:“这世上多的是本领高强却抑郁不得志的人,不是只要有才华就能得到施展。有能力固然重要,但你要明白你能留下的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于你的学识、技能,亦或是你那些小花招。只是因为还得靠你缉拿当年的凶手,你的用处在这里。所以哪怕你真的有本事,尾巴也不要翘太高。”
穆扶奚虽早有预料,然而当真听到闻铮铎这么直白的说出实话还是脸色煞白,半晌才缓过神,低落地说道:“我知道,在出事之前我妈就嘱咐我要低调。我没听她的话,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
闻铮铎似是想要安慰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们都觉得他还得来找你,所以进了市局就不要乱跑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队长,你会帮我把真相查清楚,证明我清白的对吗?”
闻铮铎和他对视,说道:“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只要你是清白的,谁都构陷不了你。只是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为了查案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不要轻敌。”
……
两个人搬着重物下楼,楚郁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等他们,透过前挡风玻璃朝闻铮铎挥手,顺手帮他们打开了后备箱。
闻铮铎回了个让他换座的手势,楚郁却没给闻铮铎腾位置,反而启动了引擎。
汽车微微颤动起来。
闻铮铎卸货后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楚郁把车窗降下来,笑得如沐春风:“上车。说好了晚餐上我家店里吃,让你开你就直接带着人家小穆回宿舍了。人家刚来,你这个队长总要给人家接个风。”
闻铮铎想确实要有一点仪式感,便不动声色拉开门,和楚郁换了个座。
穆扶奚还是坐在来时的位置上。
楚郁开车和闻铮铎开车完全是两种风格。
闻铮铎开车无比丝滑,该快时快,该慢时慢,人车一体,游刃有余。
楚郁则开得四平八稳,不论是后车超车,还是追赶上前车,都影响不到他,全程保持相同的速度行驶。
穆扶奚和闻铮铎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楚郁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果然找话和穆扶奚友好攀谈:“小穆啊,你会开车吗?”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在学校学过特种驾驶,成绩还可以。”
“都会特种驾驶了叫还可以?”
“全校都学过的。”
“还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