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他从穆扶奚身边经过时,穆扶奚本以为他会停下来,没想到他飞快擦肩而过,以百米跨栏的架势几步冲上办公楼前的十二级台阶。
穆扶奚只感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上班打卡是一天之中的头等大事,他知道袁成鸣是去大厅里的打卡机前刷脸了,静静站在原地等了他两分钟,袁成鸣果然又折返回来了,帽子已然端正的戴上。
袁成鸣喘匀了气,叉着腰问他:“你昨晚怎么回来的?后面遇到什么事了不能跟我一起走。被里面的人发现了?他们追你追了多远?你是怎么甩掉他们的?”
一连串问题问得穆扶奚不知先回答哪个好。
他也不想回答。
他不能保证他跟闻铮铎表了忠心,闻铮铎就真的替他隐瞒昨晚违规夜探的事。
世上多的是两面三刀的笑面虎,领导也尤为喜欢变卦。
况且他跟闻铮铎又不熟,闻铮铎凭什么帮他遮掩?
口头协议又算不得数。
他跟袁成鸣就更不熟了,打交道的同时还得防着对方再算计自己,也没打算跟袁成鸣掏心掏肺。
他故意岔开话题:“说来话长,不说了。对了,你那套电工服藏在他们仓库里了,没能取回来,你要是用得着那伙人的工作服,我把我昨天顺来的那套拿给你。”
袁成鸣松了口气:“衣服算什么啊,你人没事就行,我要他们那玩意干嘛,多晦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遇到什么危险了,我又不敢乱给你打电话,干等了一宿你的回信,天都亮了才睡着,差点迟到。”
穆扶奚见他对踩点上班的流程这么熟悉,就知道他不是第一回踩点了,也不接他的话茬,说起正事:“分享一下我昨晚的发现。”
闻言,袁成鸣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顿时消失,秒变严肃。
穆扶奚开门见山,思路清晰地娓娓道来。
“我先说那个坠湖身亡的女人,她确实曾被关进戒网瘾中心,我把她的档案带出来了。她可能是在追逃的过程中走投无路,自己翻越栏杆跳的湖,追她的人没有发现她跳下去了,也就没有追到湖边,所以岸边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袁成鸣兴奋地叉腰:“这下卓文书院该完蛋了吧。”
穆扶奚觉得现在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面不改色地接着说:“当天和她一起出逃的可能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她们两人的资料被人单独提出来过,我也一并带了出来。”
袁成鸣不禁瞠目结舌:“还有这事儿?人呢?”
穆扶奚面色凝重:“下落不明。”
袁成鸣和他想的一样:“该不会逃过一劫又遇到一劫吧?不然随便拉个路人求助,也该报警了啊。”
穆扶奚沉默片刻,说出最令人震惊的第三点:“除此之外,我还在他们的财务室里发现一张五千万的进账单,应该是已经被拆分过的款项了。金额这么大,基本可以排除是正常学费收入,可以怀疑戒网瘾中心可能在做别的勾当,但不能直接得出死者的死亡和他们所做的勾当有关,只能说有死者误入戒网瘾中心后窥探到真相后被杀人灭口的可能。”
袁成鸣闻言汗流浃背,额头上也沁出豆大的汗珠:“这么多,势力该多大啊。”
穆扶奚问:“不敢查了?”
他并没有使用激将法的成分在,也不带戏谑的意味,是真心实意的发问,他可以接受同伴退出。
不是每个警察在当警察前都是为了崇高的信仰,也许只是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谋生的一种选择,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找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不贪污,不受贿,不踩在弱者的脊背上发横财,在岗位上恪尽职守,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这就足够了。
这个案子本就移交给了市局,他们不碰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是严守纪律。
穆扶奚不会因为袁成鸣是发起者就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袁成鸣却笑起来:“怕?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写。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就爱吃这深海鱼!”
穆扶奚望向他,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袁成鸣开诚布公地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妈得了胃癌,没有几天活头了,临走前就想看我立个大功,了了她老人家这辈子的心愿。我三岁的时候我爸就在高空作业的过程中失足摔没了,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到这么大,我不忍心让她带着遗憾赴黄泉。大不了我们母子俩在奈何桥相聚,我现在无所畏惧。”
穆扶奚能够理解。
郑毓芳前两天还在跟他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想到这里他心有戚戚,没劝袁成鸣。
“今天先上班,下班我们去找那名坠湖死者的房东。市局那边应该已经问过话了,我们装作死者的远方表亲再去一趟,别表露身份。”
袁成鸣心领神会地笑道:“了解。”
跟袁成鸣互通消息耽误了片刻,同组的同事该到处找他了,穆扶奚不再耽搁,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接着办假警察的案子。
那名归他管辖的年轻假警察已经签字画押,马上就要被带到拘留所关押了。
穆扶奚还有最后一次问话的机会。
他伺机打探:“李耘你认识吗?”
李耘就是在烧烤店最威风的那名假警察,在谢俊荣的审讯室里还嚣张地威胁过他。
李耘是他的真名。
但是他们组织之间貌似都以化名相称,“猴哥”费解地挠了挠头:“不认识……吧。”
穆扶奚见状细致描绘出那人的特征:“国字脸,锅盖头,浓眉大眼,眼角这里有一道白斑。”
“哦哦哦。”“猴哥”恍然大悟,“你说强哥,他是李学明的表哥。我们有啥事儿都找他。不过他经常不见人影,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主要是不敢问……”
穆扶奚拧眉:“你们很怕他?他会对你们做什么吗?”
都到了警察局了,“猴哥”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掏心窝地说:“我们从外面得的钱都得交给他,有人偷偷藏了钱会被他叫人毒打。我们每个月的工资也都是他在发,说好听点,他是我们的财神爷,财神爷谁敢得罪啊。”
穆扶奚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身边的女人多吗?”
“猴哥”愣了愣:“他这副样子哪个女人敢跟他啊。”
说着略低了头,怯生生地说,“都是抢的……”
穆扶奚继续问:“你有看到过他强迫女性吗?”
“猴哥”点了点头:“他有时候会用警察的身份敲开那些一个人住的女孩子的门,以查案的名义进去。要是对方不拒绝,他会把我们支开,过很久才从里面出来。”
也就是说,那名坠湖的女子可能不是因为欠了赌债才被关进戒网瘾中心的,而是在自己家抵抗了硬闯的李耘,被报复性地带走的。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从房东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信息了。
从“猴哥”这儿离开,穆扶奚立刻和谢俊荣商议:“李耘的同伙举报他强抢民女,立刻对他进行提审。”
第17章 归位
谢俊荣直接让穆扶奚加入了接下来的审讯。
穆扶奚原本没把女子坠湖身亡的案子往李耘身上想,问李耘身边有没有女人只是想从李耘身边的女人入手,打开突破口。
女人都是希望男人钟情于自己的,要是得知对方私生活混乱,一定反目成仇,很容易透露出对方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阴私。
可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审,硬是引出了李耘身上其他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个李耘是有盗窃案底的累犯,从十七岁起就开始偷自行车销赃,成年后偷手机、偷钱包、偷电瓶,十年之内三进宫。
距离上次刑满释放还不到两年,又成了冒充假警察的主犯之一。
非但死不悔改,还对他们警方的审问流程了如指掌,面对严肃的审讯,竟脸不红心不跳,拒不承认自己假借警察的身份入室奸/淫。
他被审的时候是笑着的,收敛了搜刮民膏时的蛮横,泰然自若地耍无赖:“谁说的?你让他来和我对质啊。他能说出我进了哪家的门,强了哪家的人?说不出来吧?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新人,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吧。”
穆扶奚冷着脸说:“现在每个小区的物业都保留有楼道的监控,你想清楚再开口。”
在提审李耘之前,他让其他同事在那些被抓获的假警察面前提了天扬戒网瘾中心或卓文书院,试探过后,没有一个有异常表现。唯一和戒网瘾中心有联系的就是李耘无疑。
戒网瘾中心不会随便上大街上绑人,否则很容易被警方锁定,他们极有可能还背着给地下赌场洗钱的罪名,维系“教育机构”这层脆弱的挡箭牌很是花了些力气,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所有被绑去戒网瘾中心关押的人,都要经由李耘的手去操办。
现在不能确认的只有,究竟是戒网瘾中心的人找到李耘干这勾当的,还是始于李耘带着人向戒网瘾中心谈合作。
李耘丝毫没有被他震慑到,神色依旧得意:“你可别拿监控吓唬我,我在他们那片安保那儿有熟人。你们这些警察,一点真本事没有,就会这些把戏。”
穆扶奚眯起眼来佯诈道:“李耘,有位名叫陈晓红的受害者向我们警方报案,指控了你的不法行为。接下来是你说,还是我说?”
那个坠湖身亡的女性一定是受害者之一。
结合李耘的反应,她应是早被关在戒网瘾中心了。
尸体在被封锁了死亡消息,现在不论在戒网瘾中心那里,还是在李耘这里,都处于失踪状态。
李耘听后瞳仁肉眼可见地一缩,整个人木讷地僵在了当场。
穆扶奚压根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拿出常用的审讯技巧:“她现在正在极力寻找其他和她遭遇相同的受害者,联合起来起诉你,你的刑期只长不短。再不交代,你就要在牢里过一辈子了。”
李耘的确紧张了一瞬,但他很快释然放松,吊儿郎当地问了一句:“我强迫她们的罪,有我冒充警察的罪大吗?”
他这话就相当于是承认自己的罪名了,说出来的霎那却让穆扶奚觉得不可思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
李耘咧嘴笑了起来,越笑越}人:“没有冒充警察判的时间长吧?唔,应该也没有我偷东西判的时间长。我可上了十多个女人呢,都是良家妇女,看来是赚到了。我这个假冒的警察都过得这么滋润,你们这些真警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警官,你能保证自己从来没犯过错吗?”
穆扶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瞳孔一缩,抿着唇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的额发耷拉在眉梢上,神色被隐没在阴影里,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许。
谢俊荣拍了拍桌子:“你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在审讯杀妻案时暴跳如雷的谢俊荣这次依然坐在穆扶奚旁边,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旁听,听到穆扶奚嘴里蹦出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包括陌生女人的姓名,他也见怪不怪,沉着气听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上午他去找蒋宇凡交当街杀妻案的结案报告,恰巧在蒋宇凡办公室外听到上面的人在问穆扶奚的来历。蒋宇凡坚决抗议:“真要他?坚决不行!把好苗子都调走了,我们基层的案子谁来破?这样会影响我们日常运转的!”
最终上面有没有把穆扶奚要走不得而知,穆扶奚被上面的领导关注到了却是事实。
谢俊荣当时在旁边听到蒋宇凡和上级领导真人,多想蒋宇凡也和上级领导也争一争自己。
可蒋宇凡说的没错,把底下能干事的人都调到上面去了,基层的案子谁来破?
在惩治这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前,升官算什么?
窃取公民财产、奸/淫数名女性、假冒警察欺压平民百姓,这是小案子吗?
不是只有用变态的手法杀人碎尸才应被限时追查。他们分局刑警队负责的刑事案件,桩桩件件攸关民生。
他们是人民警察。
谢俊荣定定盯着大笑的李耘,铿锵有力地说:“虽然你披着那身假警服败坏我们公安干警的名声可恶至极,但比起你对那些妇女做的事情,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你受到的惩罚不在于惩罚本身,而在于你被惩罚后,那些无辜的人总算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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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公寓楼夹在两栋商厦之间,因为楼前有工商银行的取款设备,旁边还连着银行的办事厅,一直没有拆迁,外墙早就爬满了斑驳的黑色霉点。
连土地使用权都快到期的陈年建筑十分有年代感,不知是由于水泥随着时间流逝结构发生变化,还是当时修建楼房的工人技艺不精,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是斜的,宽窄间距也不合理,成年男人一脚踩上去,还有半截鞋跟悬在台阶外。
爬了几层,干净的警靴蒙上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