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他尽可能扮得诚恳一些,说的是情真意切。
闻铮铎就静静望着他,看着他楚楚可怜、矫揉造作的神态,以及那唇红齿白、巧言令色的一张嘴,清俊的面容莫名浮现了一抹笑意。
穆扶奚见闻铮铎笑,默认他同意放水,闻铮铎忽然虎起脸来沉声开口。
“谁给你的胆,到了我这里还敢说假话。”
第14章 交涉
有的人油嘴滑舌,谎话连篇,一开口人家就觉得逻辑不对劲,还自以为编得很圆满,说完就得意地抛到脑后。
等人家后来再故意验证一番,立刻就被戳穿了。
有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但是情急之下大脑里一片空白,想隐瞒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脱口而出的自然是谎话。
先不用判断他话里的逻辑,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在撒谎。
有的人擅长断谎,便知道什么样的谎言都有戳穿的时候,因为不得不隐瞒而跟人撒谎,就会赌一时的运气。
瞒过去了就瞒,瞒不过去就坦白,不硬扛着。
只想借着谎言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的关注点不在自己真正做的事上。
穆扶奚就是第三种。
他看着老实敦厚,实则不守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跟那些顶风作案且当场翻脸的刺头还不一样,他是有相当成熟的“作案”经验的,靠的就是他当好学生时攒下的信誉值和他还算乖巧的长相,装作知错能改的样子糊弄老一辈,百试百灵。
在闻铮铎这里突然不灵验了,害得他还慌张了一下。
问题不大。
闻铮铎这副板着脸问责的样子和穆昭丹教他做人的样子有点像,他心里不服,面上又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只低眉顺目地将藏在衣服里的东西将他雪白的前胸和肚皮硌得布满了红痕,他不紧不慢地将藏着的东西抽出来呈递给了闻铮铎。
把今晚的收获原封不动给闻铮铎,他是肉痛的。
但要是把今晚的收获分析出了线索再分享给闻铮铎,他大小算个知情人,且为案件做了贡献,那闻铮铎不找他算账的概率就大了,他自己也能把心底的谜团弄松散一些,以便后续勘破。
“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我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没有拖您后腿,也没有把自己搭进去。就算没有遇见您,我也有办法自己脱身。我刚从里面拿到了些正面搜查不可能搜到的东西,请允许我凭自己的本事找出线索,也算为组织做点贡献。要是我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还碍着了您执行公务,您再治我的罪行不行?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全为这里面的孩子。”
见闻铮铎没有异议,他便继续说:“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来,可见我是有几分把握的,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当然,他也得仰仗袁成鸣的配合。
他不暴露自己有同伙,一是为了不将袁成鸣牵扯进来,二是想把自己说得能干一点,让他的话更有信服力,顺便也和那天被闻铮铎骂得狗血淋头的警员区分开。
假话里面掺点真话才能打动人。
他说的这些话里有几句肺腑之言。
在没当警察之前,别人在他面前大打出手,他往往都熟视无睹,事不关己地走开,对凶恶之徒更是敬而远之。
由于他自身的武力欠缺,平时遇到危险他都离得远远的。
王勇胜当着他的面杀人的时候他迟了一步,假警察欺压烧烤店店主的时候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就连他刚才对闻铮铎持怀疑态度时也是避之不及。
夜探戒网瘾中心已经是他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了,他想自己也不算是罪大恶极。
没有向上级报备是因为无凭无据,申请了也不会被批准。
他以个人名义做这件事,一没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二用的是自己的私人时间,三没有让组织为他的生死负责。
他是自愿为了还群众真相而自我牺牲,当了这个先行者的,不论怎样都勇气可嘉。
他想闻铮铎心明眼亮,不会不清楚这些门道,细想一下就明白了,用不着他再多费口舌。
闻铮铎垂眸朝资料上一瞥,伸手去拿。
穆扶奚竟下意识地闪躲,讶然望着他。
显然说把资料交给他只是客气一下,压根没想到他真会接下。
闻铮铎觉得他分明不愿割爱还非要自荐枕席的模样好笑,淡定地松了手,真饶了他一回:“湖中的尸体被发现后,你们分局刑警队来勘查过一回,你要是觉得之前的搜证没有把线索收集完整,可以再做补充。今晚可以算作你配合市局行动,但下不为例。”
说着,他气定神闲地驶离了戒网瘾中心。
后面很快有车跟上来。
是市局部署的警力。
总算蒙混过关了。
穆扶奚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趁闻铮铎不注意,悄悄给袁成鸣发消息,说已得手,让他自己开车跑路。
当他几乎以为今晚的事已然翻篇时,闻铮铎突然气定神闲地开口叫他的名字:“穆扶奚。”
穆扶奚下意识应声,随后心下陡然一悸。
闻铮铎竟然记得他。
闻铮铎非但记住了他,还调取了他的档案,一边开车,一边报出他的档案:“中央选调生,从警两年多,过了在基层单位的服务期,依旧在分局底下历练。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没调成?”
这问题怎么问他,不该问上面吗?
不过在大领导面前可不能表现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放低姿态谦恭道:“或许是上级觉得我没历练够吧。”
他没敢发牢骚说可能是因为自己背后没人给自己这个草根托底。
毕竟闻铮铎的背景和他截然相反,万一误会他在影射就不好了。
他自以为答得让人挑不出错,谁知闻铮铎却说:“你要真觉得自己有实力就该大胆争取,别把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上。”
敢情不是惜才,而是依然是在敲打他。
想也知道,他又没在闻铮铎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才能,倒是被揪了几回小辫子,给闻铮铎留下的印象肯定差极了。
他倒也不是什么虚荣好面的人,体制内的学问他还是略懂一二的,上级说话他尽管听着就是了。
在他的印象里,位高权重的人都有这么点好为人师的毛病,他懂得倾听,在对方眼里就是孺子可教的类型,往后对方见到他,就算不提拔,也不会踩他一脚或是坏他什么事。
然而他不知道闻铮铎看到的不是他能否进市局的资质和资历,而是不能进市局的猫腻。
这么优秀的人才,按理来说市局是该收的,可档案都没能到他们手里,这就难解释了。
求放过目的达成,之后的交谈都是敷衍。
穆扶奚心想闻铮铎不把他今晚私自探访卓文书院的行为报给蒋宇凡已经仁至义尽,愿意放他一马也是因为你没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千万不能把闻铮铎的包容当作姑息,再犯到他手里,更不用说借着同校师兄弟的名头跟闻铮铎攀关系。
每年的毕业生那么多,市局里同校毕业的八成都是用卡车装的,着实算不上特殊。
要想扭转闻铮铎对他的不良印象,还得在闻铮铎面前做出点实事来。
现在市局空出了一个位置,闻铮铎也知道他的履历是符合条件的,他要想早点离开分局高升,闻铮铎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恰好他正有此意。
他需要往上爬。
别的领导他是指望不上了。
拿蒋宇凡来说,自己求安稳,也没有扶持新人的念头,人进到局里就跟牛马骡子一样用。
他也不敢使劲在蒋宇凡面前表现。
其他竞争者都红着眼睛盯着他呢,还没等他使出三成力气,一个个就都躲在背后编排他了,等他表现出强烈的进取心,这些人还不得拼了命地告他黑状。
闻铮铎叫穆扶奚给他指路,一副送佛送到西的架势,穆扶奚也不好不知好歹,略一忖还是将自己家的楼栋号告知了闻铮铎。
闻铮铎进小区刷了车牌,登记的临时经停,径直将穆扶奚送到了单元楼。
距离上一次坐闻铮铎的车驾还不到一周,这一次就送到了楼下,穆扶奚不禁循着规律暗自推断,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到家门口了?
穆扶奚下了车就想,不能白白担惊受怕一宿,怎么也得榨出点价值来,一回到家就把从戒网瘾中心带回来的资料悉数摊在了书桌上。
他们分局刑警队的同事去戒网瘾中心是调查女子坠湖案的,不是去查封抄家的。
戒网瘾中心的人或许会风声鹤唳,但最多寻个隐蔽的地方把重要资料藏起来,不会想到立即销毁,以免等警方走后发现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仓促处理掉,再也找不回来,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果罪魁祸首慌乱无措,那么这时候的行为是最容易留下破绽的。
他从档案室里盗出的两个文件袋,右上角都有可以拼接在一起的褶皱,显然是有人把它们捏在一起,草草塞进柜子里时,挤压柜壁造成的。
登记档案既然有固定流程,很可能是积压在一起统一处理的,负责处理的人势必会把一大摞档案一起抱进柜子里,不会只有这两袋单独出现皱褶,还这么深。
说明有人把这两袋档案专程抽出来,又在情急之下随意扒开了一道缝隙塞了进去。
摆在他面前的两份资料,一份是年龄信息是28岁,和袁成鸣所说的在湖中发现的女尸年龄一致。
另一份的年龄信息只有8岁,还是个幼女。
表格上有文字备注,也有证件照片。
照片呈现的年龄状态和文字提供的信息相符。
戒网瘾中心想要隐藏遇害女子曾被他们抓来囚禁不难理解,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是怎么回事,资料为什么会和这名遇害女子的放在一起?
是已经不幸罹难还是幸存了下来?
今晚闻铮铎出现在戒网瘾中心和这个小女孩有关吗?
穆扶奚暂且把这两份档案放在了一边,继而拿起从财务室里翻出的一沓票据。
票据也是被人压在抽屉底部的。
这个戒网瘾中心竟然在正经做账,报销单背后贴着被裁成和报销单相近尺寸的发票。
还有零零总总的其他票据。
穆扶奚在一众票据中发现了一张金额五千万的进账单。
哪个雇主愿意为了孩子或是看不顺眼的人支付这么大一笔酬劳?
戒网瘾中心除了监禁的买卖还有什么收入来源吗?
穆扶奚一下就想到了袁成鸣跟他提过的,地下赌场的老板和戒网瘾中心的经营者是同一个人。
对方这是在借着戒网瘾中心的壳在洗黑钱,洗的大概率是赌场的黑钱。
那被关进戒网瘾中心的人就不只是那些难以管教的孩子了。
向赌场借了高利贷还不起的人也可能被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