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曾婉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能猜到一点, 她可能是想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吧。我之前被同校的男生强/奸怀过一胎, 滑掉了。医生说我这样可能会习惯性流产, 就算不打掉, 也未必能有顺利分娩的那一天。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就想人为干预一下。但是她这样的人大概把没出事的孩子也当成了一条生命, 不希望我放弃。可惜我意已决, 不希望她干涉我的决定,就干脆没有和她见面。”
她这么说貌似也合情合理。
童予宁问:“这么说你们的感情不错?”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童予宁顺着问:“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曾婉意的沉默已成惯性,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半晌意味不明地说:“同病相怜吧。我被我哥哥打,她被她爸爸打, 活着都很不容易。”
……
随着距离审讯室越来越远,审讯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把闻铮铎叫走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跟闻铮铎汇报:“昨晚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在距离被害者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集齐残骸以后拼在一起,拼出了一部手机。我们试着根据推断还原现场,觉得当时应该是有人抢走了被害者的手机扔了出去。被害者为了接这部手机撞到了栏杆。然而栏杆被人为损毁了,被害者自然而然地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么那五名学生都说了谎,他们是眼睁睁看着秦雪琼坠楼的。
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在霸凌的过程中,恶劣地夺走了秦雪琼拼命保护的手机扬了出去。
秦雪琼为了救手机殊死一搏,刚好撞破了被人为损毁的栏杆摔了下去。
是意外,又不全是意外。
过失致人死亡。
五个人没有串供,只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选择了自保和包庇。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也就没有人会彼此背叛了。
物证中心的人神色莫测地说:“闻队,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闻铮铎凝神看向他。
他坦率地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栏杆被人为破坏,是有人想蓄意杀人,暗中作怪。后来去学校跟校工了解才知道,那个栏杆早就被工人锯开了一道口子,准备换成水泥墙,因为钱的问题没谈拢,工人没收到尾款就干到一半不干了。案发时如果天没黑,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也就是说——”
闻铮铎接话:“被害者知道自己可能会掉下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救了手机。”
“对……”物证中心的人挠了挠下颌,“我们都在想,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内容值得被害者用命去救。正好最近省厅的专家在,我们就拜托刘教授复原了一下手机芯片,里面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您亲自来我们这边看一下吧。”
于是闻铮铎就跟着物证中心的警员到他们办公室的电脑前浏览了手机储存卡里的录像。
一群肥头大耳的男人蒙着眼睛和一群青春靓丽但一丝不/挂的女学生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男人猥琐的笑声中夹杂着女孩们一声声惊恐的“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哈,人都在哪里呢?在左边?还是右边?”
前几秒的视频画面里,只有这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和娇软美丽、活色生香的青春美少女。
从第6秒开始,镜头忽然一转,扫到了周围身穿黑色西装、手拿着长竹竿的保镖们。
只要女孩们开了圈定的范围,就会被竹竿重击胸、臀、腰、背。
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哪里是捉迷藏?
分明是围猎场里一场注定会被赶尽杀绝的绝地求生。
被男人抱住的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哀嚎。
男人们却仍然放荡地笑着,将女生惊慌失措的反应视为自己杰作,满意地欣赏着她们恐惧的神色。
当视频播放到最后,男人们扯下脸上的布条时,背景音里传来了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那些丑恶的面孔展现在眼前,竟每一张都曾在地方卫视的新闻里某些重要场合出现。
在这段没有经过处理的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个加害者被打马,镜头对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受害者。
秦雪琼冒死救下的,是一个个妙龄少女的余生。
闻铮铎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沉闷的、压抑的、难以疏解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之间来回碰撞。
他们没有保护好这些祖国的花朵,竟让一个十七岁的妙花季少女代替他们深入虎穴收集证据。
娇艳的鲜花枯萎于暴烈的阳光之下。
再也等不到明艳盛放的春天。
是他们来迟了。
闻铮铎带着下载了视频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审讯室,面沉如水地将视频放给曾婉意看。
“秦雪琼是为了保护这段视频而死的。”
原本想着怎么圆谎的曾婉意在看完视频后骤然崩溃大哭。
痛哭流涕地发泄一通,她顶着通红的核桃眼颓唐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说。”
第128章 真相
“轰隆——”
初春的第一声惊雷在惊蛰夜响起。
秦雪琼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 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高大的男人挥舞着拳头,一拳拳砸向摔倒在地已然鼻青脸肿的女人。
电闪雷鸣,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森冷的鬼影。
阵阵带着哭腔的惨烈哀嚎从女人染血的唇间逸出:“我错了……老公……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管你去哪了!”
男人喘着粗气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老子去哪轮得着你问?你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你看就是因为你!孩子回来都没好好写作业!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秦雪琼闻言顾不上打颤的牙, 哆哆嗦嗦踉跄爬起, 跌跌撞撞避开满地的玻璃渣, 扑向沙发, 手忙脚乱拉开书包拉链, 胡乱抽出一沓中间夹着课本的练习册:“我乖乖写作业!爸爸你别打妈妈了……”
仓皇间, 练习册中夹着的课本坠下来砸在沙发上, 滚到她瘦骨嶙峋的脚边。
秦盛“嘁”了一声,直起身来, 扯着前襟抖了抖身上衣扣全解的衬衫, 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母女俩一个德行。”
秦雪琼爬向母亲身边, 捧住了母亲淌血的脸。
母亲目光空洞,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还没有从暴力殴打中醒过神。
泪水早已在她的脸上干涸, 绵长的疼痛仍留有余韵, 可她不再吭声。
哭泣好像是挨打时的专属。
这是秦雪琼365天中极为普通的一天。
从她有记忆起, 她的世界里就充满了血腥暴力。
她自己的意愿不重要, 只要与别人的意志相悖就会挨打, 导致她一度认为被打是很正常的,想抵抗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坚韧。
她在每次跌倒后告诉自己要坚强:就算是沉浸在痛苦与绝望中, 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呀。
她和天底下所有女孩子一样, 喜欢蓝天白云, 喜欢阳光雨露,喜欢花草树木。
她总是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走在一行潮男潮女之间。
她低调又朴素,善良又谦和,没觉得不起眼有什么不好。
再平凡,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啊。
没有人会与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共情,所以弱者之前才需要互相帮助。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卖橙子的老太太被同行排挤,她会好心地买上一提;清洁工上坡时推不动垃圾车,她会上前帮忙推上一把,小朋友想喂鱼却没有面包,她会把自己剩下的面包都给对方。
世界对她越残忍,她就对世界越温柔。
她觉得恰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美好一面,美好的东西才弥足珍贵。
她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也好。
那个雨夜她为曾婉意撑伞,只是想让自己的举手之劳为曾婉意带来温暖。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会因为曾婉意欺负过她,就放弃自己的善良。
就像她身边的恶魔被冠以了父亲的称谓,也不会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自暴自弃。
对善恶的判断取决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很渺小,能做的很少。
但是没有关系,她要有蚍蜉撼树的勇气。
她是第一个发现曾婉意举止异常的人。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曾婉意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并且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秦雪琼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她知道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证据,也会保护她们。
曾婉意不同意。
“我不想让警察知道我的那些秘密。我们自己干。”
曾婉意转念一想,想到了更妥贴的做法:“不对,是我干。你现在清清白白,不要掺合进来。你总是被欺负,他们都以为你没有这个胆量,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继续默默无闻地好好呆着,到时候我把证据给你,你拿好了,等到合适的时候,直接找个媒体曝光。这样他们就算是想要追究,也报复不到我们头上。”
曾婉意一直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秦雪琼承认曾婉意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身在庐山之中,很难识得庐山真面目。
曾婉意给她的证据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曾婉意的想法很稚嫩,她以为只要偷偷跟踪陈中奕,掌握了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规律,就能够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住他们的命脉。
所以她拍到的只是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照片,只能说明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有接触,并不能指证陈中奕拉皮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