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翰放开手,仍然凝视着对方。多米尼克拿出惯常的耐心等待着,利维向后斜过身子,绕到多米尼克背后想看看玛汀是否也有跟他一样的洞察。只见她挑起眉毛,对他做了个同情的表情。
“说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过来,也不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罗翰终于继续开口说,“如果有机会和你谈谈‘黑桃七’案,我会不胜感激,只要你方便,任何时间都可以。你是唯一一位与案件有紧密关系的非执法人员,而遗憾的是,你的观点在案件报告中鲜有记录。进一步了解你的经历会对我有很大帮助。”
“好的,没问题。”多米尼克从外套口袋中掏出钱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的日程安排比较灵活,所以给我打电话就行,我们可以商量个时间。”
罗翰看了看卡片,说:“私家侦探?我以为你是赏金猎人。”
“还是兼职酒保,不过没有给这俩职业准备名片。”多米尼克自嘲地笑笑。
罗翰大笑着低下头。利维怒目而视。
“好吧,我得先走一步了。不想让娜塔莎等太久,她愿意抽空见我已经够好了。”多米尼克再次亲吻利维——这次在脸颊——然后对玛汀和罗翰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场面一度很尴尬,罗翰清了清嗓子,摆弄起了他的西装外套,与此同时利维冷冷地看着他,玛汀假装被电脑上的什么东西给迷住了,装得很不成功。见利维显然没什么话要说了,罗翰说:“我们,呃,会议上见,二位警探。”然后匆匆离开。
“是我反应过度,还是他刚才当着我的面就勾引我男朋友?”利维说。
玛汀举手慢慢地扇了扇脸,但两记尖锐的口哨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副地方检察官莱拉·拉什得正穿过大办公室向他们走来。
莱拉是个身材健美、有着金棕色皮肤的女人,丝滑的黑色长发扎成简约的马尾,并且训练有素身手不凡,尽管利维从未问过她练的是哪种武术。她把一个薄文件夹扔到他桌面上,眉头紧锁。“哪儿来这么大火气?”她问。
“那位客座FBI探员刚才就差把他自己摆在盘子里献给多米尼克了。”玛汀说。
“谁不会呢?”莱拉轻拍文件夹。“据称受‘黑桃七’雇佣来狙杀德鲁·巴敦的杀手,这里有他的姓名,还有杜比基所知的有关‘斯拉夫集团’如何联系他的全部信息。”
“太棒了,”利维说,努力不让人看出他的心脏为之一跃并在胸腔里怦怦鼓动,“还‘只’花了你整整三天。”
她懒懒地一笑。“还是这个杀手,已经在上面花了六个月的人还好意思说。”
“好吧,那别耽误你的时间了。我敢保证,你骑的那把扫帚肯定跟别人的车挤一个车位里了。”
她冲他“啵”地一嘬嘴,把马尾甩过肩头,大摇大摆地离开。利维咯咯笑着翻开文件。
“你俩的关系很奇怪。”玛汀嘀咕道。
Hanukkah,犹太教重要节日,是纪念公元前165年犹太民族从收复耶路撒冷和洁净第二圣殿并把它重新献给神的日子,开始于基斯流月二十五日到提别月二日或三日,往往与基督教的圣诞节有所重叠。
alt-right,2008年左右兴起的美国右派政治思想中反对主流保守主义的一个派别,与反犹主义、民粹主义、排外主义、反女权主义、同性恋恐惧、反智主义等理念密切相关。
第九章
多米尼克敲了敲娜塔莎办公室半开的门,把头探进去。“嘿。”
“多米尼克!”她一跃而起。“快进来。”
她的办公室虽小,但布置得很温馨,办公桌被塞到房间一角好腾出空间,隔着茶几相对摆放了一把鼓囊囊的绒面沙发椅和一张双人沙发。房间里充满了个人色彩,例如裱框的家人照片和郁郁葱葱的盆栽,给人一种回家的氛围。她对波普风格的正能量海报情有独钟,多米尼克最喜欢的一幅上面有只咧嘴笑的小狗,上面写着:笑一笑,会传染哦!
娜塔莎挥手招呼他到双人沙发上坐,多米尼克说:“谢谢你这么快就腾出时间接待我。”
她在沙发椅中坐下。“随时来都可以,你知道的。”
娜塔莎的办公室里总是备有自制的小点心,今天是万圣节主题的夹心饼干,做成可爱小怪兽的样子。她用印着南瓜灯的餐巾纸垫着,给多米尼克递上一块。
多米尼龙咬上一口,浓郁的巧克力饼干配上丝滑的奶油馅,融合成美妙的口感。“要命,你真是个烘焙天才。”
她满面笑容,布满小雀斑的白皙脸颊泛起红晕。“谢谢。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就是减不回怀孕前的体重了。”
“别开玩笑啦,你身材很棒。”
和往常一样,娜塔莎的淡定自若令多米尼克情绪舒缓。在调来为同事们做心理咨询前,娜塔莎在“受害者权益计划”项目工作,多米尼克完全可以想象她干得有多出色。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她问。
“我的公司受委托寻找一名失踪女性,而我也找到她了,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我担心我的介入弊大于利。”
她点点头,后靠椅背,两腿交叉。“仔细讲讲。”
多米尼克把洁西卡·米勒的案子一步步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娜塔莎的职业道德要求她保密,不过多米尼克本就很信任她的谨慎。
“我想出几种接触她的可能场景,”他最后说,“可万一我做了或者说了什么被她的男朋友发觉,让他觉得那姑娘要背叛他,那怎么办?他可能会伤害她。甚至杀了她。”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娜塔莎歪头说,“家暴受害者试图离开施暴者的时刻,往往最危险。尤其现在的情况里出现了枪械,还涉及犯罪活动。你得小心行动。”
“我不能冒险引警察介入——前提还是他们会接手这个案子,但他们肯定不会的。”多米尼克单手抹了抹脸。“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怎么与受到虐待的人谈话。该说些什么?”
“这个,我可以帮你。”她站起来,走回书桌旁,翻了翻抽屉。“洁西卡有手机吗?”
“据我所知没有。即使有,也一定被她男友监控着。他正疑心洁西卡会打给父母。”
“好吧。有一些专为家暴受害者设计的应用软件,不过我也有纸质材料。”她回到多米尼克身边,递给他一叠纸和封面上附有小卡片的宣传册。“这上面有全美家庭暴力热线电话,卡片很小,她可以藏在鞋子里或是其他不会被男友发现的地方。”
“多谢。”他把卡片插在钱包里小心收藏。
“其他的是给你准备的,”她一边坐下来一边继续道,“这些指南教你如何支持并帮助遭受伴侣家暴的受害者。要点之一是倾听对方的观点,不要试图把你自己对他们处境的判断强加于人。”
他翻阅资料,轻哼着表示赞同。
“多米尼克,”娜塔莎说,等他抬起头又继续道,“我希望你明白,有很大概率洁西卡会拒绝离开。”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娜塔莎耸耸肩。“有很多种可能。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试图逃离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恐怕很清楚这一点。但也有其他可能。对方可能威胁过她的家人或者其他她关心的人。逃离的具体步骤对她来说可能听起来不切实际或者超过接受力。又或者,她可能真心深爱着对方,相信只要她尽到努力,就能改变男友或是她自己,而受虐就此终止。”
多米尼克长长呼出一口气。自从前一晚听到那录音后,他压根没想过洁西卡有可能会放弃从威廉斯钳制之下逃离的机会。
“救助家暴受害者的计划往往耗时漫长,过程反反复复,令人受挫,”娜塔莎温和地说,“没有人可以逼迫受害者作决定。我们能做的,是确保他们明白,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边,随时准备好在他们需要时提供协助。你不是冲上去拯救少女于危难之中的白骑士,而是在一旁等待伸出援手的支持者。甚至即使你做对了所有事,她仍可能拒绝求助。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没有。”他实话实说。
娜塔莎轻笑出声。“没有人能真的准备好。但这是必须接受的重要现实。在对方进入状态、愿意做出改变之前,强迫他们采取行动,往往会适得其反。”
这一点,多米尼克深有体会。这样的回忆充满了他的大脑,他现在想起来还羞愧难当——从前他的家人和朋友试图帮他戒赌的时候,他总是凶巴巴地赶走他们。直到幼小的反骨妹生病那次,他才逐渐产生找人谈戒赌的想法。
“我明白,”他说,“太感谢你了,娜塔莎。我很感激你的帮助。”
“我的荣幸。希望你的案子一切顺利。如果还有什么帮得上的,再联系。”
* * *
大批人的涌入,令小会议室格外拥挤吵闹,到处是谈话声、活动声,几十把椅子都被占了,剩下的人只好贴墙而立。利维坐在前排,和玛汀挨着,他四下望了望,看到有警探,有制服警员,还有从维加斯警局各个分局增派来的人手,外加几位部门长官和分局局长。
甚至内部事务科也派来瓦莱莉·蒙托亚当代表,她曾参与调查那起导致基思·查普曼被解雇的暴力事件。这个女人永远是这副沉默的姿态,以令人不安的犀利目光闻名。她站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双臂交叉在胸前。
本该是严肃的场合,却有不少人穿着万圣节服饰。利维觉得这场汇报弄到万圣节来搞特别具有讽刺意味。
“请静一静。”温警长站在前方讲桌后说。他是一名海军陆战队老兵,总是体现出军人特有的骄傲——短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领带打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你们中很多人已经认识了FBI全国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的特别探员罗翰·乔杜里,我就不多介绍了。抓捕‘黑桃七’现在已被正式列为维加斯警局的最高要务,所以,都请给我打起精神来听乔杜里探员的分析。”
温冲罗翰点点头,来到玛汀另一边的位子坐下。罗翰来到讲桌后,对听众展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您,警长,”他的嗓音轻柔平和,“也感谢维加斯警局的诸位邀请我参与此案。”
整个房间突然静得不行。利维勉强控制住自己没翻白眼。
“抓捕像‘黑桃七’这样的连环杀手,难点在于此人和受害者们并无私人关联。排查受害者人际关系以寻找凶手作案动机这样的常规手段不再可行,因为凶手的动机并非针对受害者个体——动机在于受害者在凶手眼中所代表的是什么。我的工作是查验受害者们的共同特征、凶手的犯案手法,以及就此案而言,与凶手自身有关的种种联系,以此建立一个犯罪侧写,从而帮助各位在海量嫌疑人中确立一个较小的搜索范围。”
罗翰按下投影仪遥控器,幻灯片在他身后的屏幕上展现。首先是比利·坎贝尔的照片——“黑桃七”的第一个受害者,被发现时,他躺在客厅沙发上就像在小憩。
“让我们从‘黑桃七’一以贯之的标志性杀人手法讲起。凶手先将可致人麻痹剂量的麻醉性克他命混入饮料中,等受害者失去行动能力后,凶手站到其身后,从左向右割开他们的喉咙。”
他进一步展示了一系列图像。受害者们的身体姿势各不相同,但杀人者的手法在每一起案件中都是一样的。
“犯罪现场的一个重要共性,就是没有丝毫挣扎或强行闯入的痕迹。理论上,不使用武力也可以强迫或威胁一个人喝下混有药物的饮料,但难以置信的是,凶手采取相同的手法连续作案了十次,没有一次遇到受害者的抵抗。一个可能的解释是——”
“凶手看上去不具备威胁性。”利维的警监迪恩·柏恩杜夫说。
“没错。”罗翰指向屏幕。“除了马修·古德温这个值得注意的唯一例外,所有受害者都是独自一人在家中或者办公室里被‘黑桃七’所杀。他们不仅邀请凶手进入到私密领域,还很放心地当着对方的面喝下饮料。假如你觉得一个人有丝毫可疑之处,都绝不会让对方进入你家,更别提给这个人往你的橙汁里加料的机会——就像罗蕾塔·凯恩那样。‘黑桃七’要么看起来毫无威胁,要么就是某个可信赖的官方人员。”
呵呵,废话。打从一开始调查,他们就全都想到了这一点。
“死后,受害者们的尸体被摆成活着一般的姿势。”罗翰放出一张近期的受害者泰瑞·艾伦的照片。
艾伦是本地一间福音派基督教堂的青年牧师,多年来一直运营着一个针对LGBT青少年儿童的“转化疗法”项目;据揭露,有六个孩子在经历过该项目后自杀了,引起舆论哗然。然而执法部门无能为力,因为艾伦的项目并没有触犯法律。
“黑桃七”用金属丝和滑轮组布置出一个复杂的场景,艾伦仿佛跪在其教堂的祭坛前祈祷,血红的蜡烛忽明忽暗,照映着被摆放在圣坛上的死去孩子们的照片。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其犯罪手法上的巨大变化。杀手积累了信心、经验和知名度,变得更有创意,开始精心布置尸体。这样的展示总是直接或间接指向受害者的恶行。”
接下来是一张溅血的黑桃七扑克牌的特写。
“点睛之笔是凶手的‘死亡名片’——一张放置在受害者尸体上某处的普通黑桃七纸牌。此处象征意义明显。”
利维困惑地皱起眉,而且不止他一人如此。
“象征?”温警长问道。
“没错,”罗翰回答,语调中流露出微微的困惑,“黑桃七并不是什么随机选择,而是深思熟虑意有所指。”
“我一直以为这人就是喜欢押头韵,”卡门·里维拉的声音从几排后传来。她是利维所属分局的技术分析员,打四月开始就一直是调查该案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罗翰轻笑。“啊,对,我猜想那也是凶手喜欢这名字的原因之一。不过要是仅以此为标准,为什么不是黑桃六,或者梅花K呢?为什么选择正中间的数字,而不是A不是K也不是Q呢?”他摊开双手,接着说:“在西方文化中,数字七最让人震慑的联想是什么?”
“七个小矮人?”乔纳·吉布斯大声说,引来房间里一阵窃笑。
“七宗罪。”玛汀说。
罗翰对她投以微笑。“正是如此——七种驱使人类堕落的道德缺陷,正是凶手要惩戒的。与之相应,黑桃的原型铲子则是用来挖土的工具。”
“比如挖掘坟墓。”利维若有所悟。
“对。‘黑桃七’一直都有通过这张死亡名片表明自己的使命。”
有没有搞错。利维单手使劲揉了揉双眼,抑制住咬牙切齿的冲动。他这么执着地去追捕“黑桃七”,已经好几个月了,怎么就从未想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
罗翰说:“好了,我们来看看这些犯罪的最后一个重要特征。凶手已经杀害了十个人——算上德鲁·巴敦是十一个,尽管我们已经知道那是由雇佣杀手执行——却从未留下丝毫物质或电子的踪迹。再结合其他特点,说明此人精通执法的程序和规范,可能从事着与法律直接或间接相关的职业。”
他点击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一篇对目前为止全部要点的总结。
“更进一步讲,我认为‘黑桃七’的工作时间灵活,具有很大的自主权和独立性,因为凶案发生于一天中的各个时段,并且是一周的不同天。”罗翰放下遥控器,转回身对着在场观众说:“那么,所有这一切向我们揭示出凶手的哪些人格特征呢?此人擅长组织,富有条理,强于自控。此人智力很高,而且从其与警方的口头或书面交流可以看出,也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黑桃七’又具有明显的施虐倾向。”
“怎么说?”特罗伊·伯顿警探问道,他与利维和玛汀属同一小队。
“想想此人选择的杀人手法:用药物让受害者丧失行为能力,同时又不致于失去意识。受害者在清醒状态下被杀死,却无法思考、动弹不得。这时,凶手从身后割开他们的喉咙,与宰杀动物无异——连让受害者面对面看着凶手下手的权利都不屑给他们。”
一张张椅子吱呀作响,不少人都在不适地挪动坐姿。
“我们还可以看到‘黑桃七’在戏剧方面的天赋,以及强烈渴望得到认可,”罗翰继续道,“事实上,对此人来说,被关注被理解的需求或许更甚于杀人本身——想想四月期间,此人为博取媒体关注,宁愿暂停‘杀人狂欢’五天,还选择雇佣职业狙击手以最轰动最公开的方式杀死德鲁·巴敦,而非亲自动手。”
利维忍不住打断道:“雇佣狙击手是因为凶手自己射不中。绝大多数人都不行。”
“没错。但为什么不等待更好的时机,趁他落单时下手?‘黑桃七’牺牲了原本可以亲手割喉的机会,转而选择在媒体前将其公开处决,从这个层面对惯有的仪式来了一次放纵升级。这一定是令此人更加满足的方式,也是唯一一次异于其常规的作案手法的。”
然而巴敦和其他受害者不同。不仅因为他试图把杀妻罪行嫁祸给“黑桃七”,侮辱了“黑桃七”,他还想杀利维,从而进一步激怒了“黑桃七”。之后,他的辩护律师在公开庭审中妖魔化利维。他的死亡不仅是凶手重返舞台的盛大演出,更是一场复仇——而且,利维还怀疑,那也是某种扭曲的致歉。
利维可不想当着在场这些人的面提起这一点,所以闭紧了嘴巴。
“再说说受害者们的特征,我们观察到受害者的性别、种族和社会经济状态呈现出明显的多样性,”罗翰继续演示着幻灯片,“目前,我还没有找到证据来推断凶手本人的性别和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