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檀西
这句话一出,何善文哭得更厉害了,说出的话都像是带着波浪号的抖:“梁……梁法医,你救救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感觉我出问题了,我要崩溃了,好像一点点小事,我都受不了了。”
何善文抽抽噎噎地说道,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趁着这个时候,梁上晏回头看了季时安一眼,眼神示意他把心理辅导人员给叫过来。
他到底是法医,干的是尸检和伤情鉴定的活,心理方面治疗和咨询,他了解不多。
面对何善文这样的情绪崩溃,他只能尽力安抚,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局里是有专岗的心理专家,但这个岗位的专家主要分为两个类型,一是犯罪心理分析,二是给有创伤应激的警务人员做心理疏导。
眼下的情况,他们临时找心理专家过来没那么快,便先让给警务人员做心理疏导的许灵医生过来。
许灵得知消息后,立即就赶了过来。
她在门外看了一眼,随即说道:“大多数人先撤出去,人多干扰大,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季时安偷偷撤掉了接待室里的警务人员,房间瞬间空了下来,就剩还在哭的何善文和安抚她情绪的梁上晏。
许灵这时才带着执法记录仪走进接待室,进门后,把接待室的门给带上。
听到关门声,何善文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不自觉地往梁上晏的方向靠了靠。
梁上晏连忙安抚道:“那个是我同事,你别怕,你现在在警察局,这里很安全,她是专业的心理分析专家,可以帮忙分析现在的情况。”
他特地在介绍许灵的时候,避开了心理医生这个称谓,用心理分析作为替代。
可以让何善文没有那么抗拒,许灵来是做分析的,而不是证明她心理甚至是精神真的有问题的。
何善文闻言,看了许灵一眼。
许灵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眼神温和而平静,看起来毫无攻击力。
何善文的戒备和紧张,才减轻了许多。
她在许灵的眼神鼓励下,微微放松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见她对自己的抗拒心理减缓了不少,许灵这才敢示意梁上晏起身,两人并排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保持着一个舒适的交流距离。
“可以告诉我们,最近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了吗?”许灵的声音如沐春风,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何善文在回答前,下意识看了梁上晏一眼,见他也在等着自己的回答,这才点点头。
他们在对面的位置坐好,何善文哭到声音都沙哑了:“我因为受伤,这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养伤,就请假在家休息。”
“我老公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吃口饭喝口水都没人照顾,这样不行,所以他想把他爸妈找来照顾我。”
何善文眼睛哭得红肿,都已经开始发疼了,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轻轻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原本是不想麻烦他们的,可是我老公说没人照顾我,他不放心,后来我就同意了。”
许灵说道:“听起来你丈夫很关心你。”
何善文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她轻声说道:“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虽说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对面的两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爸妈来了以后,是和我们住在一起,每天买菜做饭前,他妈妈都会来问我中午想要吃什么,我说我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吃牛肉羊肉,以及海鲜之类的东西,会导致伤口发炎,另外我想要吃咸口,清淡的饮食就好。”
说到这儿,何善文的声音微微哽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们答应了,说好,可是……可是……”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却还是有些说不下去,语气里满是委屈。
许灵轻声安抚她的情绪,不急不徐,很是温柔:“别急,慢慢说。”
梁上晏眸色微动,想到了陈洋的账号。
他一个那么爱炫的人,父母来了他们家,会不做剧本拍摄?
何善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中午我出去吃饭,发现中午的菜不是有辣椒花椒,就是炒牛肉,唯一一道看起来清淡一点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是甜口。”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不喜欢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我就不想吃饭了,然后我婆婆就说,她辛辛苦苦做了一顿饭,我竟然还甩脸色给她看,就是不孝顺,欺负老人。”
“我说我没有,她就开始哭,说我顶嘴,还给我老公打电话。”何善文语气委屈到了极点,“我老公回来后就指责我,说我不领情,是不是不喜欢他们,如果不是我说不想吃外卖,他们也不会大老远过来照顾我,好好给我做了饭,我还不吃,甩脸色。”
“他还说,如果我不想要他们过来,大可以一开始就不要同意他们来,同意了之后又各种不高兴甩脸色,全都是我的错。”
何善文越说越难过:“真的是我的错吗?”
她抬头看向梁上晏,眼神里满是悲伤,像是在和他们寻求一个答案。
梁上晏在一旁沉默着,他的眼神愈发凝重。
饶是他们没有亲眼所见,从何善文的状态和回答中,他们就多少能感受到那份压力。
许灵安抚着何善文的情绪,看似何善文是因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而情绪崩溃,实际上,那盘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洋趁着她受伤,心理脆弱的阶段,还强行颠倒因果。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父母过来照顾妻子的身体,最后婆媳闹了矛盾,却把罪责全部怪在了妻子的头上。
甚至不问原因,直接扣帽子,指责她不喜欢公婆,不吃公婆做的饭菜,就是她在反抗。
而婆婆买菜前的询问,就像是机器在走既定程序一般。
执行了询问何善文想要吃什么菜的代码后,这个烂尾程序就运行结束,跳入下一段代码。
买菜做饭,以自己的心意为出发原点,牛肉富含蛋白质,对身体好,要多吃补充营养,西红柿炒鸡蛋甜口的味道好。
全然不管上一段代码的运行,与现在执行的代码是否有冲突。
最后卡出BUG了,则将所有的问题指向何善文,怪她不想吃,为什么要让她辛辛苦苦做饭。
又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明她强调过了很多遍,她的需求都在被选择性的忽视掉。
梁上晏控制不住的想起,那个陈洋带着孩子跳楼的前妻。
第134章
警方去询问他们家人的事情时, 他们也是轻飘飘来了一句,她有产后抑郁症,却一点也不想想, 她为什么会严重到甚至不惜带着十月怀胎,好不容易辛苦生下的孩子跳楼。
许灵的安抚不仅没有让何善文止住眼泪,反而是哭得更加厉害。
她戳到了何善文的伤口,又给了她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让她能够把心里的委屈给哭出来。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梁上晏觉得很难受。
如果婚姻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 为什么非要捆绑在一起, 两个人在一起最初的目的, 应该是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互相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何善文哭累了。
“你婆婆他们现在还住在你们的房子里吗?”许灵问道。
何善文摇摇头, 眼神黯淡无光:“他们走了。”
她顿了顿, 继续说道:“我老公说, 既然我那么不喜欢他们, 也不想要他们来照顾, 那他们就回家。但是,他们照顾我的那几天时间, 要按照市场价找护工的价格, 给我算钱。”
话音落下, 许灵和梁上晏都愣了,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小脑好像萎缩了一下,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是不是幻听了。
“护工?他找你要钱?”许灵问道。
何善文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对,我们结婚前就签好婚前协议, 我们婚后所有的消费都是AA制,一开始我需要照顾,他让他父母过来照顾我,原本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免费来照顾。”
“可我不领情,那就干脆还是算清楚的好,让我给护工护理的钱,他爸妈住了几天,他出几天的房费,一切公开透明,亲兄弟明算账。”
许灵已经感觉,自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了。
干了这么多年的心理辅导,这是她最生气的一次,也是最无语的一次。
“你给了吗?”梁上晏问道。
何善文点点头:“给了,我老公说,如果不给也行,就拿住房钱抵护工钱,什么时候抵够了,什么时候让他们走。”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拿钱给他们,让他们走。”何善文说道,“我老公爸妈走后,他还怪我冷血无情。”
梁上晏在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要被气到脑供血不足了,还真是让他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人不要脸,果然天下无敌,倒打一耙玩得出神入化。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们前段时间买了车,我老公说有了车,他就能接送我上下班了。”何善文说道,“可我上班和他上班,完全就是两个方向。”
“如果他要送我,还得绕一大圈,要么很早要出门,要么就是我们有一个人要迟到。”
何善文绞着自己的上衣下摆,想要发泄内心的焦虑:“我其实不想要他送,我自己上班坐公交坐地铁可以直达,很方便。”
许灵已经开始皱眉了,隐隐感觉到接下去可能不是什么好话。
“那最后车买了吗?”许灵像是她的朋友一般,给她搭话,闲聊。
“买了,老公说,这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们一人出了一半的钱。”何善文说道,“我没有驾照,我也不想要这个车,是我老公想要。”
“他说我太计较了,不想要把日子过好,别人家都有车。”
许灵心里已经快把陈洋祖宗十八代给骂一遍了,面上却还是保持温和的笑容。
梁上晏都要给气笑了,机关算尽,想尽办法占自己老婆的便宜,把婚后所有买的东西,都变成婚后共同支出,共同财产。
对方要是不愿意,就是不跟丈夫一条心,好不要脸的一番言论。
梁上晏后知后觉,陈洋拍摄的那些宣扬婚后AA制的视频,究竟有多恶心。
他表面上打着“独立平等”的旗号,背地里却在用这种看似合理的方式,一步步剥夺妻子的自主权,甚至把妻子的无奈和委屈当作理所当然。
如果她反抗,就是她无理取闹,还不懂事。
何善文在平复情绪,梁上晏和许灵出去调整一下。
“她这样是?”梁上晏问道。
许灵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间门是关上的,示意梁上晏走远一点,免得声音传进屋子里。
“煤气灯效应。”许灵说道,“这是一种人际关系中,很经常出现的心理操控手段。”
“但就是因为太常见了,所以重视的人很少,等心理出了严重的问题,就会像是何善文现在的状态一样,会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情绪崩溃,实际上她难过的不是那一件小事,而是日常生活中,不断积攒起来的失望,误会,被扭曲的事实。”
许灵神情凝重:“陷入认知和情感失调的状态后,随着情绪的不断积累,焦虑抑郁的情绪会越来越严重,不断的否认自己,人际关系疏离,甚至是切断,产生厌世情绪。”
梁上晏想起上次何善文来找他的时候,提起的自己经常会模糊记忆,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实际上没有做。
他把这个情况简单描述,询问了一番许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