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赫福
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天边浮着橘色云霞。先开口的是朱检察官。
“再传唤吴在贤审一次。”
“用什么理由?”
“测谎仪。按正规流程来。”
“她会配合?”
“大不了申请令状。还要问老医生被杀的事。能老实交代最好,就算不配合,审完她很可能联系卓部长或藏起来的儿子。至少能抓到他们联络的把柄。”
“您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我停下脚步。
“马上提审吴在贤,卓部长肯定会知道。您真的能……”
您真的能这么快做决断吗?这才是我想问的。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眼中映照的晚霞,片刻后移开视线。
“总问同样的问题。在我看来李组长也算情感迟钝的人,别把我当外星人看。”
“我只是在忍耐。”
“我也是。只不过比较能忍。”
他用大手抹了把脸,轻声道:“人都一样。意外地。”
言下之意是他内心远比表面痛苦。此刻他修长的手指似乎仍在颤抖。忽然想起他每晚服用的安眠药。
若真如此痛苦,为何能毫不犹豫推进调查?这份动力令我好奇。他并非像我这样的间接受害者,却表现得比谁都投入。
作为下属,我选择先说该说的:“那我明天联系吴在贤。”
“好。还要查卓部长与旧案的关联。库页岛抛尸既然是他儿子所为……”
“有具体方向吗?”
“难说。若能搜查卓部长家找到凶器就完美了。陈年旧案很难取证,只要找到真正使用过的锥子,就能证明凶器被调包过。”
“按您说的,必须想办法申请到对卓部长的搜查令。他很可能还留着凶器。”
“为什么?”
“凶手八年后用了同一把。第二次应该也没扔。”
朱检察官缓缓点头:“很多凶手确实舍不得丢弃凶器。要是所有罪犯都处理干净,我们这行早喝西北风了。”
“什么时候告诉尹检察官?”
“情况棘手了。当初拉尹圭浩入伙是以为卓部长比一部部长更配合调查。现在卓部长成了主要嫌疑人……何况尹检察官和卓部长有私交。”
“什么私交?”
“大学同窗。看在他妹妹尹素妍面子上才积极协助的。”
他尾音带着苦涩。我们又陷入沉默。
暮色渐紫,路灯次第亮起。朱检察官望着如星辰坠地的灯火,突然抓住我悬在半空的手。
惊惶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慌张四顾不见人影,才放松绷紧的肩膀。
他低声唤我:“李组长。”
“是。”
“做你擅长的事吧。”
“什么……”
“吴在贤丈夫死于药物注射。原以为是已故的老医生协助,现在看来卓部长介入的可能性更高。他只有一个途径能弄到药。”
“难道……从证物室调包?”
我曾翻遍诬陷我的刑警经手的所有案卷,找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朱检察官显然记得这事。
“只要卓部长当年经手的案子里有涉及药物……”
“……就能轻易获取。”
“当然也要考虑其他可能。比如吴在贤当时能接触到的处方药。”
“明白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啊……还有件事该早点告诉你。”朱检察官突然说,“上周我单独去监狱见了你舅舅。”
舅舅仍在羁押候审。我猛地停步,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
“见我舅舅?”
“单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向您请托吧?”
“没有。”
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好奇?”
“想知道李组长和什么样的人生活过。”
“你们聊了什么?”
“杂七杂八。舅妈还联系你吗?”
他显然不想多谈。正犹豫是否追问,想到舅舅不可能说我好话,便老实回答:“嗯。偶尔。拉黑了前辈。不过消息似乎在同届传开了,前几天有位同学发短信道歉。”
“回复了?”
“没。”
“很好。”
“但心情好多了。”
路灯下,他掌心轻轻覆上我脸颊又离开。步道尽头出现散步的人影。温热的手残留着体温,依依不舍地松开。
朱检察官低声说:“这就是我全部想要的。让李组长心里痛快些。”
“为什么?”
溪水潺潺,春草气息在夜色中弥漫。
“是啊……为什么呢?”
回应声与春夜格格不入地寂寥。
他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朱检察官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
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
“就算不全也该有不少。未结案的材料通常保存得很好。”
回程路上,每当风吹过便有樱花纷扬坠落。短暂的春日即将终结,我预感暴雨倾盆的夏日很快来临。只希望在大雨停歇、枫叶染红之前,案件能顺利了结。
届时丹贤支厅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我们调查上司的事一旦曝光,他和我会与卓部长一同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此刻我突然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正如朱检察官所说,我们至少能以此换取真相。
这就够了。
*吴在贤果然拒绝了测谎仪。申请令状浪费不少时间。这期间樱花已凋落大半,我们趁机快速翻阅卓部长经手的旧案资料。
由于吸毒证据确凿,令状很快获批。吴在贤不得不前来应讯。我们本期待她拒绝到场好申请拘捕令,此刻反倒有些失望。
她的律师巴不得案件早日进入审判程序。比起抛尸罪,违反毒品管理法显然更容易脱罪。
但我们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吴在贤最终在傍晚现身丹贤支厅。测谎由科学调查部负责。科搜部职员看到我们准备的问卷面露难色,但在朱检察官承诺全权负责后勉强同意。
“请按这份问卷进行。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既然您吩咐……但这些问题真的合适吗?”
“没问题。”
朱检察官本就不指望测谎顺利。我们早已申请好追踪吴在贤手机的令状以备后手,只是其他人并不知情。
吴在贤如常打扮得体,但不停抓挠手臂的动作格外醒目。最近接受检方调查无法吸毒,她似乎正饱受戒断反应折磨。原本就不擅控制情绪的人,此刻更显得喜怒无常。
我在测谎室外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准备情况,中途出来透气。经历过无数次的测谎程序,此刻却因事关父亲而倍感压抑。
正独自平复呼吸时,迎面走来的宋系长与我四目相对。我率先笑着问候:“系长怎么来七楼了?”
“送文件。吴在贤测谎?”
“是。”
“她会老实配合?那位的脾气可不一般。”
“测谎仪总会得出结果。”
“这个,喝点饮料吧。”
他将手中易拉罐分我一罐。
“谢谢。”
“加油。明天一起吃午饭?”
犹豫片刻后点头。之前朱检察官同意过工作时间外的聚餐,应该无妨。
“好。”
“上次说的炖鸡?”
“可以。明天见。”
“啊,测谎结束该下班了吧。知道了,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