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赫福
“……说不准。打断胳膊像子贤性格会做的事,但漂白剂可能是受男孩指使。她脾气本来就爆。直接冲我来才更像她的作风。”
我飞速在蓝色记事本上记录。朱检察官接过提问权:“吴子贤和那男孩是真心相爱?”
这感性问题不像他的风格,但必须确认。要判断那男孩至今是否仍在协助吴子贤。
17岁相识,20多岁被强行拆散,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时隔多年还帮助已婚旧情人,绝非普通交情能做到。
吴美贤露出今天最确信的表情点头:“当然。家里用尽手段都分不开他们。出国前就交往超七年。送去留学后还天天通话。子贤那么自私的人,唯独深爱那男孩。那男孩也疯狂爱着她。子贤结婚后他回国,两人又偷偷见面被父亲发现,气得改了遗嘱。”
遗嘱。听到这个关键词,我悄悄瞥向身旁的朱检察官。”家里用尽手段都拆不散他们。
出国前就交往了七年多。送去留学后还天天通话。子贤那么自私的人,唯独深爱那男孩。
那男孩也疯狂爱着她。子贤结婚后他回国,两人又偷偷见面被父亲发现,气得改了遗嘱。
”
遗嘱。听到这个关键词,我悄悄瞥向身旁的朱检察官。他的眼神已变得像冰窖般冷冽。
追求快感的变态杀人案在现实中其实罕见。多数命案都因钱而起。若非金钱,人们很少自相残杀,可一旦涉及钱财,为蝇头小利弑亲杀子的案例比比皆是。夫妻反目更甚。
“能透露遗嘱具体修改内容吗?”
“若与那男人再婚、同居或保持联系,子贤将丧失继承权。那男人本人及血亲也永远不得染指家父财产。”
“竟做到这种地步。”
“是啊。连那男人与其他女人生子再和子贤结婚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再婚后若收养孩子,孙子辈仍有继承权。家父堵死了所有漏洞。可以说整份遗嘱就是拆散他们的工具。”
“是因为坚信那男孩杀害姐姐才如此厌恶?”
“有这方面原因……但更像是家父对女儿子贤的报复。我们家人就是这样。”
“他们现在还见面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谁知道呢。可能用匿名手机联系。”
“记得那男孩被送去哪个国家留学吗?”
“不记得。家父没细说,我和子贤也多年不来往……或许有人知道。留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三十年。”
“留学时长是?”
“顶多两年?说是留学,放现在算语言研修。没拿学位。很快回来完成大学学业参加考试。本就是为了趁他不在让子贤结婚,没必要长期滞留。您也知道,那个年代女性早婚。
二十多岁正是适婚年龄,我也是那时结的。”
现在轮到最关键的问题。先前所有对话都为此铺垫。
我没打算越俎代庖。这起案件的主角本该是朱泰贤检察官。
他缓缓开口:“能告知那人的姓名吗?”
吴美贤突然嗤笑。带着讥讽扬起半边嘴角的弧度。
看到这晨霜般的冷笑,我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是吴子贤的姐姐。
吴美贤轻抚上扬的嘴角,用带笑的声音说道:“就在朱检察官身边呢。”
“什么?”
见她惊讶反问,吴美贤倾身向前:“是丹贤支厅的检察官。”
“……请说名字。”
吴美贤卖起关子。漫长的停顿后,冰冷的声线从唇间滑落:“卓成雄。”
每个音节都像尖针刺入鼓膜。
“卓成雄,就是那个人。”
卓成雄。这名字如闪电劈落。
我攥紧手中钢笔,全身过电般震颤。紧随其后的惊雷在颅内炸响。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朱检察官的表情。
吴美贤补充道:“卓部长是子贤此生挚爱。就算白发苍苍也忘不了的恋人。听说他和朱检察官交情不错?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我在检察厅也有消息渠道。”
“……不碍事。”
朱检察官回答得出奇平静。但我看见他搭在膝上的粗粝指节骤然发力。那看似如常的声线里藏着细微波动。
我比谁都清楚人在何种境况下会变成这种声音。
那是沉入深海者的嗓音。冰冷,被暗流卷走体温之人的声线。
我太熟悉了。
望着他绷紧的手指,我想起卓部长温和的面容。与吴美贤描述判若两人。他总是谦和,对每个同事都亲切。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人在少年时期背负杀姐嫌疑,更难以将其与吴子贤联系起来。
传闻未必属实。流言从不等于真相。
吴美贤的声音打破会议室凝滞的沉默:“现在能帮子贤的只有卓成雄。如果他们还有联系的话。我认为那人才是真正的罪犯类型。相信家父认定卓部长杀姐必有缘由。留学回来故意当上检察官向家父示威,怎么看都不正常。还有什么想问的?”
“……修改遗嘱后,吴子贤确实与卓部长断绝来往了?”
“当然。谁会跟钱过不去。子贤贪心,卓成雄也贪心。等家父过世拿到遗产,说不定晚年还能再续前缘呢。家父时日无多,快了。”
“令尊推举吴子贤任赌场理事,是因为拿下赌场酒店建设项目?”
“更多是看在卓成雄终于结婚的份上。这根眼中钉总算成家,之后才考虑给子贤安排职位。酒店项目只是让职位比原计划更显赫。”
“如果卓部长没结婚,赌场理事职位就难了?”
“当然。家父很固执。所以卓部长放弃子贤选择婚姻。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感谢配合。”
吴美贤起身恢复商人式的面无表情,轻描淡写补了句:“若真如检察官所说子贤抛尸且协助者是卓成雄,她将自动丧失继承权。请全力调查。梧松早已与吴子贤切割,外界因素不必顾虑。”
早该在提及遗嘱时就察觉。吴美贤之所以配合调查,和盘托出家事,动机不言而喻。
我问道:“若证实卓部长涉案,届时能否请您以证人身份出席?”
“当然,求之不得。”
吴美贤今日赴约绝非单纯厌恶妹妹。商人行事靠头脑而非情感。她配合调查,只为在家父临终前将妹妹剔除遗嘱。这样自己那份就能增加。吴子贤兄妹共三人。
离开会议室走向电梯的全程,朱检察官未发一语。我也谨慎保持沉默。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电梯门开。修长手指按下1楼与B2按钮,他将车钥匙递给我:”
我抽根烟再走,你去车里等。”
“好的,检察官。”
自卓部长名字出现,朱检察官再没与我对视。他抱臂倚墙紧盯楼层指示灯,头也不回地离开电梯。
等电梯门关合又迅速按下开门键,我偷偷跟上去。朱检察官穿过旋转门,在外头点起烟。
我站在远处望着他。
卓成雄部长的名字竟从吴美贤口中说出。
此刻他作何感想?我连揣度都无力。
若吴子贤与卓部长渊源如此之深,若卓部长真协助抛尸……难保与姜宇成社长及老医生命案无关。
听说卓部长参加过朱检察官大学与研修院的入学毕业典礼。在父母早逝的岁月里,每逢喜事总带着鲜花到场。虽未见过毕业照,想必照片里拿着花束灿烂微笑的朱检察官身旁,定站着卓部长。
朱检察官仰头抽烟。合身西装勾勒出利落轮廓。那个永远强悍的背影此刻浸透苦闷。他将烟灰抖落满是烟蒂的银色垃圾桶,继续吞云吐雾。
抽完一支仍不离去。修长手指又抽出第二支。当旧式Zippo打火机点燃烟卷时,我慢慢走近。没走旋转门,推开玻璃门时掌心传来冰凉触感。灌入门缝的夏风裹着阳光。
我在他背后轻声问:“检察官,要下去吗?”
朱检察官没有立即回答。迎风沉默许久,他依然背对着我开口:“刚才让你去车里等,怎么还在这儿。”
“怕您有事需要……”
以为会挨训,他却没责备。低沉的嗓音再次停顿后说道:“那就站我旁边。”
“是。”
我略显局促地站到他身侧。
朱检察官既没像往常那样递烟,也没看我或碰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寂寥。
第二支烟燃到半截,他突然低头用鞋尖踢飞石子。小石子滚过台阶,撞在大理石上停下。
艰难开口。对朱检察官而言难以启齿的话,该由我来说:“检察官,现在退出调查没人会指责您。为追查未必存在的证据,失去重要的人……”
吐着烟圈的嘴唇打断我:“不退出。”
“……”
“我脱不了身。”
“为什么?您还坚持要查明真相?”
只要他能好受些,就算我们当回懦夫也无妨。
现在执着于此案的不只朱检察官。对我而言这也是重要转折点。
就在不久前,他才首次松口承认我父亲可能并非真凶。从来没人相信过我。
唯有继续调查,揪出真凶,才能洗刷父亲与我心口的猩红烙印。杀人犯与杀人犯之子这残酷的烙印。
可即便真相大白,悲惨过往也不会改变。况且我背负这烙印生活太久,久到不幸都成了习惯。
所以若他能好受,我愿意放任已然破碎的人生继续残缺。但朱检察官拒绝了我的提议。
向来觉得我优柔寡断的他,这次反了过来。
我用力劝说:“您不像我是案件当事人。现在执着的吴子贤相关案件,只要想忘就能忘记……”不幸早已成为习惯。
所以只要朱检察官能好受些,我甚至愿意放任已然支离破碎的人生继续残缺。可偏偏他拒绝了我的提议。向来嫌我优柔寡断的人,此刻立场却彻底颠倒。
我加重语气劝道:“您不像我是案件当事人。现在追查的吴子贤相关案件,只要您想忘记就能忘记。一旦开始调查卓部长,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失去他。即便最终证明他无罪也一样。这样也没关系吗?”
“……”
“就算只以毒品案起诉吴子贤,也没人会指责您。若不是朱检察官,丹贤支厅根本没人能把吴子贤案推进到庭审阶段。”
“……别连你都来操心我。压力太大了。”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突然叫我别操心?正全力说服他的我顿时泄了气:“我给您什么压力……”
“周六的事。那天别做多余的事,乖乖回家。以现在这种心情恐怕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