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第131章 出逃(四十三)
“你很勇敢。”
程驰开口,斩钉截铁。
这个故事很悲伤,悲伤到程驰宁愿是假的,但故事里是孤立无援却一腔孤勇的陆一弦,听者来不及悲伤。
陆一弦的睫毛颤动,却没抬眼。
程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副冷静自持的躯壳,望进那个被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少年心里。
他放缓了语速,用给小朋友讲童话故事一般的声音说:
“我是说,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
不是小弦老师,是十八岁的陆小弦。
这个称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陆一弦心中那片被小弦老师四个字缠绕、覆盖、几乎要窒息的阴冷角落。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盖过了记忆里那个稚嫩又阴冷的呼唤,也盖过了十年来自我怀疑的回声。
十八岁的陆小弦。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了。
那个在讲述中被剥离出来、审视、甚至带着自嘲和悔意的形象,在程驰这句简单直接的肯定里,忽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程驰。
程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对勇气的致敬。
程驰的视线忽然往咖啡馆落地窗外瞥了一眼,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你……”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试探,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兴致勃勃,“你能等我一小会儿吗?”
陆一弦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程驰那句“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带来的震荡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触碰到坚实岸边的船,还有些晕眩。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程驰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语气更笃定地重复,眼神亮晶晶的:“我是说,你可以等我一小会儿吗?我马上就回来。”
陆一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急切和期待的脸,那神情有种孩子气的认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嗯。可以。”
“好!那你等我哈!”程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陆一弦坐在原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有些茫然,又有些被那突如其来的活力和温度短暂烫了一下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程驰。
透过咖啡馆洁净的落地玻璃,他看见程驰跑过了不算宽的马路。
秋日的阳光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跑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干净温馨的蛋糕店,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奶油图案。
原来……
是去那里。
陆一弦静静地望着。
他能看见程驰推开蛋糕店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程驰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跑,没敢跑。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不算太大、但包装得很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他走得很慢,很稳,甚至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盒子上,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上和那张带着郑重的脸。
陆一弦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一步一步,无比认真地走回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个捧着蛋糕、小心翼翼穿越斑马线的身影,在陆一弦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看着。
心脏某个沉寂了很久、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感知能力的角落,忽然被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热流猛地击中。
那热流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直冲眼眶。
酸涩。胀痛。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是在非洲的医院里,父亲红着眼睛、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沉默而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用颤抖的手抚摸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时?
还是在回国后,他固执地对谢雍说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而母亲背过身去无声拭泪,父亲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你想研究,就去研究”的时候?
那些时刻,疼痛多于眼泪,责任压过了悲伤。
可此刻,看着程驰捧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却因他这份郑重而显得无比珍贵的蛋糕走回来,陆一弦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一种久违的、属于被珍视的委屈和慰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狼狈地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用力逼退。
微微仰起头,让初秋干燥的空气拂过眼睫。
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能完全消退的薄红。
程驰推门回来了。
他走回卡座,将那个小小的蛋糕盒轻轻放在陆一弦面前的桌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在陆一弦对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陆一弦脸上,似乎捕捉到了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第132章 出逃(四十四)
“很遗憾,我没有见过你的十八岁。”
程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沉缓,带着真切的惋惜,“当然,你的二十八岁也很棒,非常棒。”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陆一弦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
陆一弦的心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在提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我的十八岁……没有那么勇敢。要不,我们作为交换吧?你都跟我讲了你的十八岁,我也给你讲讲我的十八岁,怎么样?”
陆一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程驰,等待着他的讲述。
程驰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追忆往事时特有的、平实的语调: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这你知道。我爸从军多年,我爷爷也是。所以呢,在我家,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算是……一条既定的道路吧。不过我家氛围还不错,也没人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路。你看我二哥就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感慨。
“其实我本来也想成为一名特种兵。因为我大哥就是特种兵。我小的时候总觉得我跟大哥很像,我们两个都是那种舞刀弄枪的性格,不像二哥,二哥相对于我们,就会比较内敛。所以当时,我们全家,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和大哥都会成为一名特种兵。”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没在意那苦涩的味道。
“但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成为一名特种兵。我上了公大,成了一名刑警。”
程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是因为在我十八岁那一年,我大哥……进了ICU。在ICU里躺了两个月都没醒。他是特种部队的,去执行任务,在两国的边界。你知道的,特种兵这个工种,他们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当时就想,我也要成为一名特种兵,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但,这世界上一定得有人这样。”
“可能是我父亲老了,或者是我爷爷老了。他们自己可以去流血,可以死在自己的职责里,可是他们好像……开始接受不了儿孙也这样了。我当时十八岁,也该填报志愿,决定未来的路了。我当时其实很执拗,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接着走这条路。”
程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但是我后来没有。我胆怯了。”
他坦然地承认,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里面没有掩饰,只有平静,或许也有遗憾。
“就在我决定跟家里说,我还是要走的那一天,我大哥再次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然后……也是那一天,我父亲和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再走上这条路了。”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像是在整理那些遥远的、却依旧清晰的片段。
“其实……我还有个叔叔。他就是这样离开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没娶妻,没生子。甚至我也没有见过他,他就离开了。就在我大哥的那个年纪。所以家里面,坚决不同意。”
“但是我当时年轻啊,我当时就是很犟,我当时就是想,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天经地义。我堵在房门口,本来想推门进去跟他们说,我一定要去。但是我二哥……我二哥当时拦住了我。”
程驰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颤。
“我二哥说,‘没事,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吧,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
程驰看着陆一弦,眼神复杂,“你知道我当时看我二哥那张脸吗?他跟我大哥是双胞胎,长着同一张脸。可是,我大哥当时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这个家,可能就剩我二哥一个人了。”
程家世代从军,但每代都只能剩下一个。
父亲没了弟弟,爷爷失去儿子,也失去过弟弟。
如果是自己流血牺牲,他的父亲和爷爷会义不容辞,冲在第一个,这是他们的信仰和责任。
但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迷信吧,他们认定程驰会回不来,便不允许他去。
“我知道,其实大哥出事,最难过的应该是二哥。因为他跟大哥长着同一张脸,你知道吗?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见自己那张脸,然后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程驰的声音有些哽,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医生暗示,大哥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然后我突然又觉得……我不想留二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