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第7章 雏菊(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更冷冽的气息。
许知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醒锐利。
“结果出来了。”她没废话,走到程驰桌前,把文件夹放下。
程驰立刻坐直身体。
旁边的陆一弦也放下了平板,目光投向那份报告。
许知然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纸和几张放大的局部照片,铺在桌面上。
“先说死因,”她声音平稳专业,“急性心源性猝死。确切说,是严重心律失常导致的心室颤动,引发心脏骤停。”
程驰眉头皱起:“心脏病发?和针孔有关?”
“有直接关系。”许知然指向一张照片,是死者左手手背的高清特写,那个细小的针孔被红圈标出,“我们在针孔周围皮下组织里,发现了极微量的、非死者自身的生物活性物质残留,可以确定是针头刺入时带进去的。但关键不在于此。”
她翻到下一页,是心脏解剖的示意图和病理报告。
“死者心脏冠状动脉有轻度粥样硬化,但远未达到会引发猝死的程度。心肌状况也尚可。”
许知然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字,“但她有基础性的、未被诊断出的长QT综合征,一种心脏电传导异常。平时可能没症状,但在受到强烈惊吓、剧烈疼痛或……某些特定外界刺激时,会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程驰眼神一凛:“那个针孔就是‘刺激’?”
“对。”许知然点头,“我们模拟了各种可能性。最可能的情况是,凶手用一支空针管,或者只装有极少量的、无害的生理盐水甚至空气的针管,快速刺入死者手背静脉。不需要注射任何药物,仅仅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感,尤其是发生在睡眠中或放松状态下,对于一位有潜在心脏问题的老人来说,足以成为触发心脏骤停的‘扳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柯文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进来,站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
周启明也回来了,站在许知然身后,沉声问,“凶手是用一支空针管,活活吓死了陈老师?”
“可以这么理解。”许知然合上报告,看向程驰,“这是一种非常隐蔽、几乎不留证据的杀人手法。如果不是现场有那束花,如果不是家属坚持尸检,如果不是我们恰好发现了那个针孔并做了详细的心脏病理检查,这完全可能被认定为一次不幸的、自然发生的夜间猝死。”
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冷静:“针管没找到?”
“现场没有。”许知然摇头,“凶手带走了。那支针管很可能就是最普通的一次性注射器,随处可得,毫无特征。”
程驰靠进椅背,抬手搓了把脸。
疲惫感混合着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脊椎爬上来。
用一支空针管,吓死一个老人。
然后,留下一束花。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柯文脸色有点发白,讷讷道:“可是……许姐,程队,如果……如果只是想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不关门?”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再次静了静。
是啊。手法这么隐蔽,心思这么缜密,杀了人,清理了现场,却偏偏没把门关严?
让送报纸的社区工作人员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尸体?
程驰的目光缓缓抬起,从报告上移到窗外。
夕阳的光给城市的天际线镶上了一圈暗金色的边。
“他想让人发现。”程驰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而且,他想让人发现那束花。”
陆一弦在这时看向他。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评估或探究,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专注的、被点亮的兴趣。
他微微偏着头,像在研究一个突然展现出意外之美的标本。
他现在开始欣赏量身定做这个词了,因为程驰就是他的量身定做。
程驰没注意到陆一弦的眼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这不是失手,是故意留的门缝。凶手需要这起死亡被及时发现,需要有人看到现场,看到那束花。他要的不是尸体腐烂发臭后才偶然被发现,他要的是……一种‘呈现’。”
周启明倒吸一口凉气:“疯子……”
“不一定是疯子。”陆一弦接话,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更可能是一个高度自控、有明确仪式需求的人。杀人手法是为了达成目的。留下花和故意不关门,是为了完成仪式的另一部分,‘展示’或‘宣告’。至于向谁宣告……”
他顿了顿,“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程驰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所以说,咱们这是碰上了一个变态。还是个手法讲究、不好找的变态。”
他坐直身体,手指敲了敲桌面:“但现在问题是,这个变态,是陈老师身边的人,还是随机挑选的‘合适对象’?”
“排查不能停。”周启明立刻说,“就算可能是随机挑选,也要先从最近接触过的人里筛一遍。万一有线索呢?”
“启明说得对。”程驰点头,“老唐那边继续走访邻居和社区。小柯,你配合启明,把女儿给的那份17人名单,还有从老人手机、社交记录里扒拉出来的所有近期联系人,一个一个过,查背景,查行踪,查任何可疑点。”
“是!”柯文和周启明同时应声。
许知然收起报告:“毒理全筛结果明天能出,但估计不会有药物发现。我会把详细的尸检报告和心脏病理分析整理好发给你们。”
“辛苦了,知然。”程驰说。
许知然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周启明和柯文也离开办公室,去忙各自的排查。
房间里又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夕阳的光线更斜了,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程驰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空针管”、“心悸猝死”、“故意不关门”、“白色雏菊”这些碎片。
它们搅在一起,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程队。”陆一弦忽然叫了他一声。
程驰抬眼。
陆一弦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清透:“你刚才的推断,很敏锐。”
程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干久了,鼻子闻得出不对劲。这案子……味道太怪了。”
“怪在哪里?”陆一弦问,像在引导,又像单纯好奇。
程驰想了想:“说不上来。就觉得……凶手好像很恨,又好像……有点舍不得?或者,不是舍不得,是必须用这种‘干净’的方式?矛盾。太矛盾了。”
他也说不明白,一切都是感觉。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却像有重量。
程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等排查结果吧。现在瞎猜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老唐打来的。
程驰接起,按了免提:“唐叔,有什么发现?”
老唐的声音带着喘,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小程,我刚问完六楼最后一家。五楼501的赵老太说,昨天傍晚六点多,她下楼倒垃圾,在三楼楼梯口看见一个男人从302出来。”
程驰精神一振:“看见脸了吗?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赵老太说那人戴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穿着灰色夹克,个子中等,手里好像拎着个……保温饭盒一样的东西。”
老唐顿了顿,“她说那人下楼脚步很快,她没多想,以为是陈老师的亲戚或者送东西的。”
保温饭盒?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程驰追问。
“没了。赵老太就瞥了一眼。我问她那人年龄,她说看走路的劲儿,不像小伙子,也不像老头,估摸着三四十岁吧。”
老唐叹气,“这线索……有用吗?”
老唐心里犯嘀咕,死者女儿不是说八点多还打了电话吗?
“有用,太有用了。”程驰说,“唐叔,麻烦你再仔细问问赵老太,那人的夹克具体什么灰?棒球帽有没有什么标志?保温饭盒大概多大?什么颜色?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行,我这就回去再问问。”
挂了电话,程驰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已经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滑动。
他调出一张本市地图,放大建设路社区周边。
“傍晚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从受害者家中离开……”
陆一弦低声说,“如果是凶手,那么他可能在死者家中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甚至可能……”
“共进了晚餐。”程驰接上他的话,心头那股寒意更重了。
然后他走了,但是又回去了。
为什么呢?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个人都至关重要。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一弦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眉眼。
程驰伸手,“啪”一声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一室昏暗。
“查。”程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就从那个保温饭盒和棒球帽开始查。”
第8章 雏菊(五)
一直到办公室的众人陆续回来,程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程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