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紧绷的神经在热腾腾的食物面前得到了片刻舒缓。
陆一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打开饭盒,里面果然是他偏好的清淡菜色,那条清蒸鱼看起来鲜嫩可口。
他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吃了几口,眼角余光瞥见程驰正在跟老唐讨论赵大勇可能潜逃的方向。
他的心跳,似乎又悄悄快了一拍。
趁着没人注意,他极其快速地将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那张刚刚抓拍的照片瞬间映入眼帘。
灯光下男人专注的侧脸,微微拧起的眉头,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可爱模样。
只是匆匆一瞥,陆一弦便立刻按熄了屏幕,仿佛那小小的屏幕会烫手。
他低下头,专心吃饭,但胸腔里,那股因为差点被抓包而后怕、又因为偷藏了某个秘密而泛起一丝奇异满足感的悸动,却久久未曾平息。
那感觉陌生又鲜明,像一颗不小心落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扩散。
第100章 出逃(十二)
晚饭后,由于关键物证检测需要等待,赵大勇的协查和监控正在铺开,而秦朗那边暂时无法接触,手头能立刻推进的工作似乎暂告一段落。
程驰不是那种让队员无意义耗着的领导,他看了看时间,一挥手:“行了,今天都辛苦了,手头没急活的,先下班休息,保持电话畅通。”
大家纷纷应声,开始收拾东西。
许知然哀叹一声,还得回法医中心继续支援缉毒支队的案子,苦哈哈地先走了。
老唐也捶了捶腰,拿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离开。
程驰和陆一弦也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
程驰一抬头,发现周启明还稳稳地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神情专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走?”程驰问。
周启明抬起头,眯了眯干涩的双眼,语气平常:“你们先回。我手头还有点秦建国和李晴的社会关系信息想再捋一捋,顺便看看小柯那边监控筛查有没有能衔接上的点。”
他想了想,补充道,“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程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旁边陆一弦,了然地“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行,那正好,你也算自愿加班。一会儿你让小柯有空的时候,再深挖一下秦建国和李晴的网络社交痕迹,微信、微博、论坛账号什么的,都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联系人或者不同寻常的言论、情绪发泄,特别是案发前后。”
“明白。”周启明比了个OK的手势,目光又落回了屏幕。
程驰这才转向陆一弦,语气自然:“走吧,咱下班。”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大楼,融入城市的夜色中,各自驱车离开。
程驰回到家,甩掉鞋子,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自动回放着今天的线索:秦建国闪烁的眼神,李晴惶恐的坦白,王阿姨那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那个消失在迷雾里的赵大勇……
还有秦朗。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碰撞、重组。
身体是放松的,大脑却还在惯性运转。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瘫着,直到睡意慢慢袭来。
陆一弦回到自己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公寓。
他先换了居家服,然后走进卧室,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深色的绒面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贵重首饰,只有几张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橄榄枝胸针,以及一张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字迹有些淡去的登机牌。
那是十年前的。
目的地,非洲某战乱国家的首都。
他拿起那张登机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模糊的航班信息和日期,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有他轻缓的呼吸声。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低语出声,像是对着虚空,又像是对着自己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也许……这一次,我真的会等到一个答案了,对吗?”
他将登机牌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盒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是默认的星空壁纸。
他点开相册,找到了傍晚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程驰低头专注点外卖的侧影。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原本想把它设为壁纸,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明显了,程驰万一看到……
他退出相册,点开微信,找到了和程驰的聊天窗口。
他们的聊天记录极其简单,几乎全是工作相关:“报告发你了。”“收到。”“几点开会?”“现场地址。”
……
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陆一弦点开设置,将这张照片设为了与程驰聊天窗口的背景图。
这样,只有当他点开这个对话框时才能看到。
但他看了看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又觉得能看到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他起身,走到书房一角,那里放着一台照片打印机,他连接手机,选择了那张照片,调整了尺寸和色调,按下了打印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不一会儿,一张色泽清晰、质感颇佳的小幅照片被吐了出来。
不大,比拍立得相纸稍小一圈,正好。
陆一弦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灯光下男人毫无防备的侧脸,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线,甚至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都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他找出一个透明的、不带图案的手机壳,将这张小小的照片,仔细地塞进了手机壳与手机背面之间的夹层里。
这样一来,照片就贴在了手机背面,被他握在手中,或者放在桌上时,都能隐约看到,却又隔着手机壳,不算太直接。
只知道有照片,却不知道是谁。
他重新装好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背后照片的轻微突起。
他将手机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闭上眼睛。
那些纷乱的过去,血色的记忆,人性深处令他战栗的黑暗……
此刻,似乎都被掌心下这张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照片,暂时隔开了一层。
他在等。
等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也在等自己内心某个问题的答案。
夜更深了。
陆一弦公寓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树影婆娑。
第二天清晨,陆一弦走出公寓楼。
初秋的晨光清亮,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凉意。
他如常走向停车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里面那张小小照片的存在,唇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让他后颈寒毛瞬间立起的异样感悄然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带着粘稠的、评估般的,甚至隐隐含有恶意的注视。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隔着一段距离,却精准地舔舐着他的后背。
陆一弦的脚步顿住。
他迅速但克制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的街道、对面的商铺、小区的绿化带,以及零星几个晨练或赶早上班的路人。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的停留或关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他太敏感了吗?
长期的犯罪心理研究让他对注视本身格外敏锐,但如此明确的、带有负面意图的感觉……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
自己生活规律,社交简单,工作上或许触及过某些黑暗,但应该不至于引来如此私人的、近距离的窥探。
或许,真的是最近案子太耗神,加上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的旧事,导致有些草木皆兵了。
陆一弦按了按眉心,决定不再深究。
等这个案子了结,他或许真的需要好好休个假,放空一下。
顺便也该认真规划一下,那个关于恋爱的、在他心里逐渐清晰起来的课题了。
他拉开车门,将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暂时抛在脑后。
来到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已经有人了。
程驰已经到了,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熬夜的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来了?”程驰招呼了一声。
大办公室另一角,属于周启明的那个小单间的门虚掩着。
昨晚许知然支援缉毒支队那边的解剖和物证分析,几乎熬了个通宵,凌晨才回来。
周启明便自然而然地贡献出了自己那间摆设一样,大半年没人进的副队长办公室,让许知然能有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补觉。
至于周启明自己,大概率是在外面大办公室的椅子上或者哪个空置的工位上对付了几个小时。
程驰走回自己办公桌,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走到陆一弦面前:“吃早饭没?”
陆一弦其实吃了。早上心情莫名很好,他甚至难得有兴致给自己煎了个培根鸡蛋三明治,配了黑咖啡。
但此刻,他看着程驰手里的纸袋,还有对方那副“我猜你就没吃”的笃定表情,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没有。”
“那感情好,”程驰果然笑了,把纸袋塞进他手里,“特意买的,尝尝这家,听说挺不错。”
他挑了挑眉,补充道,“香菇青菜的,没肉馅。我记得你不吃那个。”
陆一弦接过纸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子,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