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可男人嘛,在外头压力大,回家撒撒气怎么了?
周淑慧就是太较真,非要闹到离婚,还拿家暴记录威胁要捅到他单位。
离就离。
他当时想,一个人过还清净。
可这几个月,尤其是上个月他升了国企那个小中层之后,夜里躺床上,偶尔会想起秦朗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
那小子现在该上高二了吧?
个子是不是蹿高了?成绩怎么样?
愧疚感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
所以今天下班,他鬼使神差就开车过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打了周淑慧肯定不让。
他就想突然出现,给儿子塞点钱,再带他出去吃顿好的,也算弥补。
可敲了半天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建国心里的不耐烦渐渐掺进一丝疑惑。
这个点,晚上七点多,该在家吃饭啊。
他又用力拍了两下门,铁皮门哐哐作响。
“干嘛呢?!”
旁边那户的门猛地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碎花睡衣的胖阿姨探出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敲门不能轻点儿?震得我们家墙皮都要掉了!”
秦建国压着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客气:“大姐,我找这家人。周淑慧,或者秦朗,您今天见着他们出门了吗?”
胖阿姨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老住户特有的审视和了然:“哦~你是秦朗他爸吧?离婚那个?”
秦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看见出去。”胖阿姨撇撇嘴,但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不过说真的,你们家最近可真够吵的。白天晚上,老有动静,咚咚咚的,也不知道在屋里折腾啥。还有啊,”
她指着秦家门口墙角堆着的几个黑色垃圾袋,语气嫌弃,“这垃圾能不能及时扔?堆门口好几天了,味儿都出来了。我跟周淑慧提过,她就应一声,也没见收拾。”
秦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三四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挤在墙角,袋口扎得严实,但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味。
不是普通厨余垃圾的馊味,更腥,更沉。
他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不只是垃圾袋,整个楼道里,似乎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味道。
很淡,混在老旧居民楼常有的潮湿气和隔壁飘来的饭菜香里,几乎难以察觉。
“您是说……好几天没见人出门?”秦建国追问,“垃圾也好几天没扔?”
“反正我每天买菜进出,没碰见。”胖阿姨说着,自己也疑心起来,往秦家门缝凑近了些,吸了吸鼻子,“诶……你闻没闻到什么怪味儿?好像……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秦建国脸色变了。
他不再敲门,而是把脸贴近门缝。
那股铁锈似的味道更清晰了。
不,不只是铁锈,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脏骤然收紧。
“大姐,”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您有物业电话吗?或者……能帮忙报个警吗?”
胖阿姨被他煞白的脸色吓到,赶紧回屋拿手机。
秦建国站在门前,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无人应门、堆积的垃圾、奇怪的声响、还有这股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像无数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画面。
物业的人来得很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
听秦建国语无伦次说完情况,物业也紧张起来,一边找这户的备用钥匙,一边嘀咕:“301的周姐是挺久没见了……上次见她还是上周交物业费呢……”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浓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脏器特有的甜腥气,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猛地扑了出来,瞬间灌满了整个楼道。
物业大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踉跄着后退。
秦建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客厅地面的瓷砖上,大片暗红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蜿蜒流淌的形状触目惊心。
血腥味浓得呛人。
门被彻底推开。
客厅的景象撞入眼帘,秦建国的呼吸猛地窒住,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周淑慧倒在客厅中央那片深色瓷砖上,身下汪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黏稠的、近乎黑色的褐红,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客厅。
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穿着的那件廉价碎花睡衣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破口状的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消逝后独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秦建国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沙发里的身影。
秦朗。
他的儿子,蜷缩在那张旧沙发的一角,背紧紧贴着靠垫,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身上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如同冬日雪地上落满了诡异的花。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点苍白到发青的侧脸,和一头凌乱的黑发。
他似乎在发抖,很轻微,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
“秦……秦朗?”秦建国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沙发里的人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个血腥的场景里,成了另一件骇人的摆设。
物业大叔已经退到了楼道里,脸色惨白,抖着手打电话报警,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和“死了……好多血……”
秦建国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想进去,想把儿子从那片血泊旁边拉开,想看看周淑慧到底……但脚下像灌了铅,喉咙被恐惧扼住,动弹不得。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秦朗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洞涣散,没有焦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仿佛灵魂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般的呆滞,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冰冷的梦魇里。
“秦朗!”秦建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踉跄着想要跨过门槛进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那片血污边缘时,秦朗猛地有了反应。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不是聚焦在秦建国身上,而是聚焦在秦建国那只即将落下的脚上,仿佛那只脚要踩踏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种不可侵犯的圣域。
“别动!”
一声嘶哑、尖利到破音的吼叫从秦朗喉咙里挤出来。
他原本蜷缩的身体瞬间弹起,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扑向周淑慧尸体的方向,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和防御的姿态,挡在了秦建国和周淑慧之间。
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因为刚才那一声嘶吼而涨红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褪成更骇人的惨白。
他看起来虚弱极了,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仿佛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不准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却又异常固执,“不准……碰我妈妈……谁都不准……”
“别欺负……我妈妈……”
他的手臂张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隔绝开外界的一切,包括他的父亲,也包括那令人窒息的血腥现实。
那姿态里没有攻击性,只有濒临崩溃的、最后的守护。
秦建国被他这副样子彻底震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迈。
他看着儿子那副虚弱又疯狂的模样,再看看地上惨死的前妻,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门,和物业大叔一起,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楼道里,脸色灰败,浑身发冷,不敢再看屋内的景象。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晚上七点半。
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办公室里人不多,气氛比起有案子时显得松散不少,但也没到完全放松的地步。
程驰把自己扔进办公椅里,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他刚结束一个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关于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及网络舆情应对的联席会议,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汇报要点、责任划分和“高度重视”、“狠抓落实”之类的字眼。
没案子的时候,这种文山会海就成了主要任务,比追凶抓贼还耗神。
他两条长腿习惯性地往前一伸,搭在了办公桌沿上,靴子底沾了点外面带的灰,也懒得管了。
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副被会议榨干精气的模样。
旁边工位上,陆一弦坐得笔直,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
屏幕上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报告文档。
程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闭上,含糊道:“谢了啊,一弦。又是你救我狗命。”
上个月程驰被临时借调到临省参加侦破连环杀人案,回来之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开会,堆积如山的后续报告和这些天连绵不断的会议材料,几乎把他淹了。
还好有陆一弦。
相处下来,程驰发现这位冷面专家写起各种总结、汇报、案情分析材料来,逻辑之清晰、用词之精准、效率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最近他忙不过来或者被会议折磨得头昏脑涨时,陆一弦就会贴心地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