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更别提还被二哥当众来了那么一下。
他去食堂简单打了份清淡的饭菜,用保温盒装着,端了起来。
其实这案子,若抛开顾言的身份,本不至于闹到市局来,更不至于让顾言滞留在这里。
关键就在于报案人苏薇。
她在向分局报案时,除了陈述案情,还特意强调了顾言是省府秘书长儿子的身份,话里话外暗示,如果警方不立案、不处理,那就是官官相护,她就要把事情闹大。
分局的领导一听这个,头皮都麻了,这种涉及敏感人物又证据暧昧的案子,简直是烫手山芋,本着向上转移和慎重处理的原则,立刻按照程序报请并转送到了市局。
这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风波。
可是苏薇怎么知道顾言都身份呢?
程驰端着饭走到讯问室门口,负责照看的小杨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程队,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动,也没闹。” 程驰推门进去。
讯问室里,顾言还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看起来更疲惫,更灰败。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程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看到了熟人,但那光芒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木然。
他脸上哭过的痕迹很明显,眼睛红肿,左颊的红痕在冷白灯光下依旧刺眼。
嚯,他哥这一下子可是下死手了。
小时候他大哥打他都没这么狠过。
程驰把保温盒放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宽大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顾言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先吃饭。”他的声音不高,是属于兄长的命令式关怀。
顾言没动,也没看饭菜,只是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我不饿。”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程驰,或者透过程驰质问那个不在场的人,“他后悔了吗……说那样的话。”
程驰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后悔。”
顾言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的愤懑,“可是他先不要我的。”
“他怎么可能不要你?”
程驰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无奈,“顾言,你动动脑子,他要真不要你,彻底不管你死活,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局里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眼不见为净,不是更清静?”他二哥可不是谁都扇的。
顾言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而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室内,许知然正贴着玻璃,竖起耳朵听得聚精会神。
听到程驰那句“他怎么可能不要你”,她还好,听到后面“他要真不要你……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着玻璃那头的程驰无声地“呸”了一下,心想:程驰啊程驰,你这安慰人的角度可真够清奇的!有这么劝的吗?!专门跑来扇一巴掌吗?
她旁边站着的周启明也是嘴角微抽,老唐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讯问室里,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更轻、更飘忽的声音说:“……可他以前,从来不打我。”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难以置信,有心碎,也有对过往那份绝对宠溺和保护的怀念与对比。
程驰心里也是一酸。
他知道二哥对顾言有多好,好到几乎是一种无原则的纵容和保护。
今天这一巴掌,别说顾言懵,连他都震惊。
“说吧,”程驰把保温盒往顾言那边又推了推,语气放得更缓,带了点引导,“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总不想一直待在这儿吧?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好帮你。”
顾言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保温盒上,又缓缓移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始叙述:“我……我那几天心情不好,就去‘蓝调’喝酒。喝了很多,后来就……就有点断片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扶我,好像是那个苏薇?我不确定……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头很痛。”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但显然过程很痛苦:“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去的酒店,也不记得在房间里发生过什么。我整理了一下就退房走了。结果下午,就接到电话,说我被指控……强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分局的人来找我,问了几句,大概也觉得棘手,没一会儿就把我送到市局来了。你的同事……”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有些黯然,“大概也觉得我是个仗着家里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吧,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我正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解释……然后,他就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程驰听完,心里大致有了谱。
他再次伸手,用力揉了揉顾言的头发,这次带了点安抚的力道。
“知道了。我们小言这么可怜。”
他的语气里带着疼惜,也有对顾言最近状态的无奈。
顾言被他揉得晃了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程驰一眼,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是委屈,也是依赖。
他顺着程驰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倾诉和依靠的港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可怜。没有人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程驰心上。
他知道,顾言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
第60章 恶疾(四)
第二天一早,程驰就带着陆一弦去了最初接警的分局,调取“蓝调”酒吧及“悦景酒店”周边更完整的监控录像。
正如之前了解到的,关键时间段的部分画面清晰度有限,尤其是酒店大堂和电梯内的监控,只能看到顾言和苏薇两人一同进入、一同上楼的身影,两人都微微低着头,步履间带着饮酒后的些微滞涩,但具体是谁搀扶谁、各自清醒程度如何,从像素不高的画面里很难做出精确判断。
程驰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几遍,眉头紧锁。
“就这些?”他问分局的同事。
“程队,当晚的原始记录都在这里了。酒吧门口的监控角度问题,拍到的人影更模糊。酒店内部的,我们已经提供了最清晰的片段。”
分局的民警回答道,语气也有些无奈。
这种都市休闲区域的监控,往往重在“有”,而非“精”,真要追究细节,常常力有不逮。
程驰知道再盯下去也看不出更多花样,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陆一弦说:“先回去,让柯文再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些影像,看能不能增强点细节。”
去悦景酒店的路上,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陆一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等红灯的间隙,程驰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语气随意,如同闲聊。
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着头,车窗外的街景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流动。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程队,你二哥和顾言曾经是一对恋人……或者说,是相爱的。”
程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感慨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开始移动的车流:“他们当然是相爱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的事实。
“他们两个啊,就像长在彼此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早就分不开了。可能有点疼,有点别扭,甚至暂时错位了,但没人会真的亲手把自己的骨头挖掉,除非不想活了。我相信他们迟早会重新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好对方。”
他顿了顿,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入另一条街道,才继续说道:“不过,那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程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陆一弦也没追问,但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就像程驰同样不会去点破周启明对许知然的好感,不会去催促或撮合,哪怕他作为队长、作为朋友看得清清楚楚。
感情的事,一步都不能少,必须当事人自己一步一步去经历、去困惑、去挣扎、去领悟、去靠近。
旁人可以给予空间、支持、甚至适时的提点,但绝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走那条必经的心路。
陆一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酒店前台换了班,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女孩。
程驰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询问前天晚上顾言和苏薇入住时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用谁的身份证登记,以及两人当时的状态。
女孩在系统里查询了记录,很快回答:“警察同志,登记用的是两个人的身份证,都录入系统了。这是规定,现在都要实名制嘛。”
她把电脑屏幕稍微转向程驰,上面确实显示了顾言和苏薇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程驰看了一眼,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流程上倒是挑不出错,但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
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两人当时的神态举止。
“那你记得当时他们俩的状态吗?谁看起来更清醒?有没有明显喝醉、需要搀扶的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印象深刻的对话、争执之类的?”程驰追问。
前台女孩努力回想了一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客人不少,具体细节……我真记不太清了。好像都喝了酒吧,走路有点晃,但谁扶谁……我真的没注意。他们就是正常办理入住,没吵架,也没多说什么,拿了房卡就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酒店有规定,不能过多窥探客人隐私,所以……”
程驰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难免有些失望。
他瞥了一眼大堂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玩意儿杵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摆设,拍是拍到了,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人物状态细节上模糊不清。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监控安的,也就图个有,真指望它看清点什么,难。
但面上他没露分毫,只是客气地对前台女孩说了声:“谢谢配合,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程驰站在车边,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板寸头。
他靠在车门上,对站在一旁的陆一弦说:“啧,这案子……”
他话没说完,但陆一弦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这种涉及性侵指控的案件,在证据不足、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出于对潜在受害者的保护和社会观念,警方乃至公众的天平往往会下意识地向指控方倾斜。
程驰作为刑警,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深知其中的复杂和艰难。
如果今天被指控的不是顾言,而是任何一个其他男人,在现有这些模糊证据和女方指控下,程驰的职业本能会让他更倾向于采信女方的说法,至少会将其作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深入调查的可能性。
但偏偏,这个人是顾言。
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程驰了解顾言了,了解他的性向,了解他对程骏那份十几年如一日的、几乎成了执念的感情。
顾言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身边从不缺各色各样的诱惑,想攀附顾家或者单纯想跟他玩玩的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不乏姿容出众的。
但顾言对那些送到眼前的美女,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客气疏离都算好的,不耐烦的时候直接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