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手指更加用力地敲击键盘,仿佛想用工作淹没那不断上涌的复杂情绪。
程驰在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下面,用力画了一个圈。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挺直,肩膀宽阔,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
陆一弦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照片上女孩凌乱的校服和散落一地的课本。
他手中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缓慢地写下了几个字:
深夜,远距离,独行。
为什么?
笔尖顿了顿,又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雨,似乎又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像是无声的叩问。
第32章 雨巷(四)
窗外的天色,在雨声中由深黑转向一种浑浊的铅灰,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但夜晚最沉的那段已经过去。
办公室里,时间像是被雨泡发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程驰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只有键盘声和雨声的沉寂。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唐叔。
“喂,唐叔。”程驰接起,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老唐喘着粗气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显然还在户外。
“程儿,我和小张他们把这附近几个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都摸了一遍。桥洞底下、废弃的锅炉房、烂尾楼一二层……找到几个常在这片晃荡的熟面孔,都拎出来问过了。”
程驰没插话,静静听着。
“都声称昨晚下雨,早就找地方窝着睡觉了,互相能作证的不在少数。我那几个线人也问了,最近这片没听说有外来的、特别凶或者手头紧到敢干这种事的‘生脸’流浪汉。”
老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雨太大,就算真有什么痕迹,也冲得差不多了。附近几个可能捡到或者看到点什么的夜猫子,像废品站看门的、通宵小卖部的老板,也都问了,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也没看到生人或者可疑的人影在巷子那边晃。”
程驰揉了揉眉心,熬夜带来的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一点有价值的都没有?”
“暂时……没有。”
老唐叹了口气,“这黑灯瞎火又下雨,搜查效率低。等天亮吧,天亮了我再带人细细筛一遍,看看白天那些流浪汉活动的地方,能不能找到点沾血的衣物、或者不该出现在他们那儿的物件。另外,也再扩大范围,查查附近有没有临时收容所或者小旅馆,看有没有可疑的住宿记录。”
“行,唐叔,你们也注意安全,轮流休息会儿。”
程驰说,“天亮了继续。”
挂了电话,程驰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喉结滚动了一下。
初步最顺理成章的方向,似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滞。
真的是流浪汉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那张桌子。
陆一弦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没被电话干扰,仍在看照片和笔记。
昏黄的台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鼻梁格外挺直,下颌线绷紧。
似乎是感受到程驰的目光,陆一弦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一弦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我早说过”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摇了摇头,又重新低下头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程驰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感更清晰了些。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许知然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防护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
“程驰,”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家属还没到?”
“老周去接了。”程驰坐直身体,“你那边初步有什么新发现?”
许知然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死因”旁边画了个圈:“徒手掐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死者生前遭受了性侵,这一点可以肯定。处女膜新鲜破裂,会阴部有撕裂和挫伤,符合暴力性行为特征。另外,她身上有多处抵抗伤和约束伤,手腕、脚踝有捆绑或用力抓握留下的淤痕,口腔内黏膜有破损,可能是被捂嘴或者塞过东西。面部、胸腹部有击打伤,初步判断是拳头或者钝器所致。”
程驰的眉头越皱越紧。
“至于……”许知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是多人性侵,还是单人,从生理损伤的形态和分布上,很难百分之百精确区分。不同的施暴者可能会造成不同类型或程度的损伤,但个体差异很大,而且如果施暴者使用了工具或者采取了特定姿势,损伤模式会更复杂。理论上,通过不同施暴者可能留下的生物学证据差异来推断更可靠,比如……”
“比如精斑的DNA,或者不同施暴者可能造成的不同形态的微量物证转移。”
陆一弦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补充道。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许知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但昨晚那场大雨……现场露天,雨水冲刷非常严重。尸体表面和衣物上,我们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可提取的有效精斑。阴道拭子已经取样送检了,但结果出来需要时间,而且……未必理想。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数量有限,污染可能性高,鉴定难度很大。”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愤怒,“这天气简直是帮凶。”
程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尸检的其他部分,能等家属认完尸再进行吗?”
许知然明白他的意思。
完整的解剖,尤其是涉及胸腹腔的,会对遗体造成不可逆的改变。
让家属面对那样的女儿,太过残忍。
“可以。”许知然点头,“我做的只是初步尸表检验和必要的取样。详细的系统解剖,等你们程序走完,家属同意后再进行。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内部损伤,比如脏器破裂的具体情况、是否有内出血等,只有解剖才能完全明确。但这不影响目前对死因和暴力侵害的基本判断。”
“行,那就先这样。”程驰拍板,“等老周带人回来,走认尸程序。你那边能做的检验先做,有进展随时同步。”
许知然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低低骂了句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估计是回法医中心继续跟那些微量的物证死磕。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程驰、陆一弦,还有角落里面色沉重、不停敲击键盘的柯文。
程驰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向后靠,闭上了眼睛。
连续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他脑子里却像绷紧的弦,无法真正放松。
流浪汉方向的暂时无果,许知然描述的受害者生前遭遇的暴行,家属即将到来的悲痛……
各种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盘旋。
他听见陆一弦走回座位的轻微脚步声,听见柯文偶尔停下打字、用力吸气的声音,听见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程驰立刻睁开了眼睛,霍然起身。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启明率先走了进来,他的外套肩头湿了一片,神色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忍。
紧接着,他侧身让开,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是苏慧。
她看起来比户籍照片上苍老憔悴许多,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只胡乱套了件褪色的旧外套,脚上甚至趿拉着一双沾着泥的塑料拖鞋,显然出门时慌乱到了极点。
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全靠周启明半扶半撑才勉强站着。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惶然无助地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程驰身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周启明朝程驰微微点头,示意人接来了。
程驰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在苏慧面前站定。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而沉稳:“苏女士,我是刑侦支队队长,程驰。节哀。我们……需要您先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清晰得让角落里的柯文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苏慧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程驰,眼里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祈求。
程驰对周启明使了个眼色。周启明会意,低声对苏慧说:“苏女士,请跟我来。”
认尸室在楼下。
程驰没有跟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幕。
他知道楼下即将发生什么,那是一个母亲世界彻底崩塌的时刻。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
楼下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穿透了雨夜和楼板,微弱却尖锐地刺入耳膜,随即又被更大的悲泣吞没。
程驰放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陆一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程驰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
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愤怒、疑问,都冲刷进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下水道,但有些痕迹,注定只会越洗越深,刻进生者的骨血里。
第33章 雨巷(五)
楼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像无形的钩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程驰站在问询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浊气连同窗外的湿冷一同压下去,然后才推门进去。
周启明已经将几乎虚脱的苏慧扶到了椅子上。
她整个人瘫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滚落,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桌上,周启明倒的那杯热水正袅袅冒着白气,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程驰、周启明和随后进来的陆一弦在她对面坐下。程驰尽量放轻动作,将笔录本推到自己面前。
“苏女士,”程驰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缓,带着一种与他的硬朗外表不太相符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请节哀。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难减轻您的痛苦,但为了尽快找到伤害小雨的凶手,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可以慢慢说,不着急。”
苏慧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程驰脸上。
那眼神里,绝望的痛苦底下,开始有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凝聚。
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前倾,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凶手……是谁?是谁干的?!你们抓到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