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程驰将王慧芳案的基本情况快速同步给筛查监控和数据的柯文,随即投入到更加庞杂的信息梳理中。
王慧芳案的加入,意味着时间线需要重新调整,凶手可能的首次作案时间被大幅前推,筛选的范围和维度也变得更为复杂。
陆一弦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前摊开三个案子的所有现场记录和初步报告。
他的目光在那些相似又存在微妙差异的细节上反复逡巡,试图从中捕捉凶手“进化”或“尝试”的轨迹。
那束最先枯萎的雏菊,像一块路标,指向更幽暗的起点。
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低沉的讨论声,构成了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咖啡的消耗量惊人,烟灰缸很快又被填满。
程驰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盯着屏幕和名单的眼神依旧专注。
周启明协调着各方信息,许知然在法医中心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确认着新送检样本的进度。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黑暗逐渐稀释,由浓墨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一点点熹微的蓝。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
天亮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老唐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在家也没休息好的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看了眼办公室里显然熬了一宿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程驰身上。
“小程,又一宿?”老唐走到程驰桌边,把保温杯放下,“你嫂子没事了,非催着我早点来。有新情况?”
程驰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浓厚的困意,言简意赅地将王慧芳案的情况以及“很可能是系列首案”的推断告诉了老唐。
老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第一个?”
他喃喃重复,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么说,咱们之前摸的那套‘规律’,还得往回倒,重新捋。”
“对。”程驰声音沙哑,“唐叔,您来得正好,帮着一起筛。王慧芳老人那边的社会关系、近期接触人员名单正在汇总过来,和之前两份名单做交叉比对,看看有没有重叠的,或者行为模式能对上的。”
“交给我。”老唐二话不说,拉过椅子坐下,戴上老花镜,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的节奏再次加快。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老唐围在拼接起来的长桌边,面前是三份越来越厚的名单和社区服务记录。
柯文则守着他的电脑,进行着海量的数据交叉分析和影像处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散乱的纸张和一张张凝重的面容上。
“等等。” 一直沉默翻阅王慧芳老人社区活动记录的周启明,忽然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程儿,你看这个。王慧芳老人,退休后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老年人手机学习班’,而这个班的几个户外实践活动……是由一个叫‘社区温馨送餐’的公益项目协办的,还组织过学员去项目点参观。”
“温馨送餐?” 程驰眉头一紧,立刻看向手边陈淑芬和李秀英的资料,快速翻找。
很快,他在陈淑芬社区服务记录里也看到了这个项目的名字,她接受过该项目“结对关爱”服务的记录。
李秀英的档案里,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记录,但其子女提到,母亲生前曾提及有“社区送餐的年轻人”偶尔上门探望,还送过自己包的饺子。
“三个受害者,都跟这个‘社区温馨送餐’项目有过交集!”
程驰的声音陡然拔高,困倦一扫而空,“查!立刻详细调查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负责人、工作人员、尤其是长期固定的志愿者名单!”
所有分散的线索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汇聚点。
柯文早已调转方向,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迅速调取“社区温馨送餐”项目的注册信息、活动记录、人员备案。
老唐和周启明则开始根据这个新方向,重新梳理三份名单,寻找与该项目相关的所有人员信息。
陆一弦迅速在白板上写下“社区温馨送餐”几个大字,画了一个醒目的圈,然后将三位受害者的名字用箭头连接过去。
“项目的性质,决定了其工作人员或志愿者能够相对自然地、定期地接触独居老人,建立信任,甚至获取老人生活规律的详细信息。”
陆一弦语速加快,“这完美符合我们对凶手‘能够获取信任、了解规律、具备上门条件’的侧写。”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疲惫被一种接近猎物的兴奋和紧迫感取代。
“查到了!” 柯文喊道,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社区温馨送餐’项目,主要由街道牵头,联合几家餐饮企业和社会志愿者运行。这里有份近一年的核心志愿者名单和部分排班记录……我在交叉比对!”
他的手指快速滑动鼠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和比对结果。
姓名、身份证号、社区服务记录、监控影像中模糊的身影特征、陆一弦的侧写……
多项信息流在复杂的算法下开始碰撞、筛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柯文操作电脑的细微声响。
柯文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瞳孔收缩,死死盯住屏幕中央一个被红色高亮反复标记、并且在多个数据流中频繁出现吻合提示的条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转过头,看向身后等待的众人,尤其是看向程驰:
“程队……比对出来了。高度吻合的目标,沈清和,32岁,项目长期志愿者。他的母亲于三年前病故,生前是小学教师。他本人近期在建设路、枫林晚、安平里三个社区均有排班或活动记录!而且……”
他切换画面,调出一张经过多次技术处理、相对最清晰的监控截图,正是从安平里小区附近捕捉到的、那个拎着保温盒的夹克男身影,旁边是系统标注的与沈清和户籍照片面部轮廓的初步比对相似度分析。
“体态、步行习惯与我们在三个现场周边提取到的模糊影像,相似度极高!系统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程驰一步跨到柯文身后,扫过屏幕上所有的证据链提示和那张刺眼的影像。
他转过身,面对瞬间绷紧的团队:
“立刻申请对沈清和的全面调查许可和行动备案。”
“技术队,二十四小时监控其住所、通讯、行踪!”
“启明,调集人手,跟我去‘请’这位沈先生回来聊聊。”
他抓起外套,动作带风。
“行动!”
第20章 雏菊(十七)
沈清和被“请”进市局询问室的过程,平静得异乎寻常。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POLO衫,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帆布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作为社区志愿者的工作笔记和一些活动照片。
接到警方电话时,他语气温和地表示会全力配合,自己乘坐公交车来到了市局,态度坦然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询问由周启明主导,程驰和陆一弦在隔壁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
老唐和许知然在外围协调。
由于目前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沈清和列为正式嫌疑人,更无法申请搜查令对其住所进行搜查,技术队的调查仅限于外围公开信息和对其通讯、行踪的合法监控。
询问室内,灯光柔和。
沈清和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容貌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缓,目光多数时间看着桌面,偶尔抬起眼,眼神清澈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
周启明按程序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工作、日常活动。
沈清和对答如流,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晰明确,与之前调查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他谈起自己在“温馨送餐”项目的工作,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那些独居的老人家,真的很不容易。能帮他们送送饭,陪他们说说话,我觉得很有意义。”
当周启明将话题引向他的家庭,特别是他已故的母亲时,沈清和的眼神明显暗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对学生特别好,对我也……非常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克制住,“她三年前生病走的,我一直……很想她。”
随后,周启明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最近三位不幸去世的老人。
陈淑芬、李秀英、王慧芳。沈清和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惋惜:“陈奶奶?李老师?王阿姨?她们……都走了?怎么会这样?”
他仔细听着周启明简述,不时摇头叹息,“太突然了……陈奶奶上周我去送餐时,精神还很好,还让我尝了她自己腌的萝卜……李老师总是很客气,每次都要塞给我水果……王阿姨话不多,但心很细……”
他对每位老人的印象都很具体,语气中的惋惜和一丝怀念,听起来情真意切。
接着,周启明出示了几张从不同地点监控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模糊图像,画面中是一个穿着夹克、戴帽子、拎着类似保温盒的男性背影或侧影,时间分别对应三个案发时段前后。
“沈先生,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我们注意到,在几位老人去世前后的时间段,有类似着装的人员出现在相关社区附近。你对此有什么印象吗?或者,你当时是否也在那些区域活动?”
周启明的提问很谨慎,没有直接指认。
沈清和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露出思索的表情,缓缓摇头:“警察同志,这些照片太模糊了,而且穿着这种夹克、戴帽子的人很多,我实在没法确定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我……我那几天确实在那些社区有活动,主要是送餐和探访。但具体时间路线,我得看看我的工作记录才能说清楚。”
他翻开了带来的帆布袋里的笔记,指给周启明看上面一些简略的日程标记,“你看,陈奶奶去世那天下午,我应该在建设路社区活动中心整理资料,傍晚可能去给其他老人送餐了,路线……大概会经过照片里这个路口?李老师那边,我记得那天我调休,白天可能去了图书馆,晚上……晚上应该在家。王阿姨那边时间更早,我记不清了,但排班表上我那周在安平里确实有服务安排。”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模糊的监控影像,只能证明“类似身影”出现在“附近”,和已知的排班记录都能对得上,但又无法精确证实或证伪。
他没有表现出紧张,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只是提供了一个志愿者可能有的、常规而略微模糊的行动描述。
整个询问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清和始终表现得像一个善良、有爱心、因为母亲早逝而内心柔软、对社区老人充满关怀的普通志愿者。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回避或攻击性。对于警方进一步的、更细节的行踪追问,他以“时间久了记不清”、“日常工作比较琐碎”等理由,维持在一种既配合又无法提供确凿反证的状态。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沈清和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离开,他下午还有社区的定期探访安排。
在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其列为嫌疑人的情况下,警方没有理由继续扣留他。
周启明走出询问室,脸色不太好看,对着程驰和陆一弦摇了摇头。
观察室里,气氛沉闷。
许知然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虽然那些解释都卡在证据的模糊地带。”说了跟没说一样。
一看就不对劲。
老唐狠狠吸了口烟:“这小子,要么真是清白,要么……心思深得可怕。他知道我们没实证,所以稳得很。”
程驰没说话,目光投向陆一弦。
陆一弦从询问开始,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单向玻璃后的沈清和,此刻他微微蹙着眉。
“表演。” 陆一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的情绪反应,悲痛、惋惜、惊讶,出现的时间、强度和持续时间,都过于‘标准’和‘完整’,像经过精心测量。提到母亲时的沉痛很真,但那份‘真’被他刻意用来塑造一个无害的、重情的形象。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玻璃:“当周副队出示监控照片并询问他行踪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好奇或困惑,而是立刻进入‘解释模式’,并且迅速关联到自己的工作记录。这是一种高度防御和准备充分的姿态。他在预设警方会问什么,并且准备好了对应的、难以被立刻戳穿的答案。”
陆一弦的分析让众人心头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