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我……我觉得,可能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他声音不高,语速缓慢,像在摸索着前进,“现场……太‘干净’了。凶手对她们,好像……没有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猜……凶手可能,很爱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就像陈老师、李老师这样。而且……他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话让老唐和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
爱母亲?
爱母亲还杀跟母亲像的人?
程驰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绕,他吸了口气,试图表达得更清楚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因为恨母亲才变态,去杀类似的人,那现场应该是发泄,是破坏。可我们看到的,是让她们‘安详’地走,还留下花……这不像恨,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完成’?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去重现、或者去结束某种……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情?”
他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下意识地又看向了陆一弦,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我是不是想岔了”的忐忑。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才转向众人,用清晰平稳的声线,将程驰那些感性的、略带混乱的直觉,翻译成了专业的术语:
“程队的观察非常关键。从行为模式分析,凶手的作案手法带有明显的仪式化和‘去暴力化’特征,这通常不指向基于憎恨的报复性犯罪,而更可能指向一种基于强烈情感联结的替代性满足或象征性行为。程队推测凶手母亲已故,且形象正面,是合理的侧写方向。凶手可能在潜意识里,将这些符合其母亲某些特质的老年女性,作为心理上的‘替代客体’。他的犯罪行为,可能是在试图重现、掌控乃至‘完美终结’某种与母亲相关的、未能圆满的心理图式或关系模式。”
他一顿,目光与程驰的短暂交汇,然后补充道:“因此,调查方向可以修正为:在本市范围内,着重排查近些年内,有符合‘体面、温和、与儿子感情融洽’特征的中老年女性去世的家庭,且其子年龄在28至40岁之间,目前独居,性格可能内向、有秩序倾向,生活规律。”
程驰的眼睛亮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梳子,将他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毛线捋顺了。
“好!”程驰精神一振,立刻部署,“启明,这条线由你重点跟进,协调各分局、派出所、甚至通过民政和社区医疗系统,秘密排查符合上述条件的家庭和人员,建立名单,重点标注。注意方式,绝对保密。”
“明白。”周启明立刻记录。
“其他各线继续推进,物证、监控、走访,一样不能松。两条腿走路,现在方向更明确了。”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夜。程驰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周围仍在埋头苦干的同事,拿起手机,默默点了外卖。
半小时后,夜宵或者说早餐送达。
简单的粥、包子和豆浆,但热腾腾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疲惫和凝重。
大家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围拢过来。
程驰也端着一份粥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但他的心思显然还在案子上,眼睛看着面前的资料,手下意识地用筷子去夹包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他愣了一下,又重新去夹,没发现自己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根本没掰开,还连在一起。
他就这么拿着连体筷子,对着空气又做了个夹取的动作,眉头皱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关键点,完全没意识到筷子的问题。
旁边的许知然刚好抬头,瞥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坐在程驰斜对面的陆一弦,默默放下了自己手里已经掰好的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程驰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非常自然地、轻轻巧巧地将那两根还连在一起的筷子从他手里抽走。
程驰这才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垂着眼,手指微一用力,“啪”一声轻响,筷子应声而开。
他将掰开的、毛刺都顺手搓了一下的筷子,递回给程驰。
程驰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筷子,又抬头看看陆一弦平静无波的脸,慢了半拍才接过来:“……哦,谢谢。”
陆一弦“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座位,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许知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闪着八卦又了然的光,她快速扒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得马上回法医中心盯着那批物证做进一步分析,她真想留在这儿,好好看看这出“傻子队长与他的细心顾问”的后续。
程驰拿着终于能正常使用的筷子,夹起已经微凉的包子咬了一口,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案情分析。
第14章 雏菊(十一)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疲惫的鼾音。
程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
老唐仰靠在椅背上,下巴一点一点。
周启明勉强撑着精神,还在看柯文筛选出来的一些模糊监控截图,但眼皮也开始打架。
陆一弦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轻浅,但并未真正沉睡,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支钢笔。
许知然已经去了法医中心好几个小时,说要盯着几个关键物证的进一步检验。
时间在沉寂中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稀疏。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或坐直身体,心脏怦怦直跳。
老唐捂着胸口,脸都快吓白了,声音发颤:“哎哟我的老天爷……小然呐!你这……你这是要吓死你唐叔啊!叔这岁数,这心脏……得亏年年体检没毛病,不然这一下非得让你送走不可!”
冲进来的正是许知然。
她头发有些凌乱,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奋和急迫的神情。
“对不住对不住!”许知然也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了,连忙朝大家摆手道歉,但语气里的急切丝毫未减,“吓着大家了!但我有重大发现!”
程驰也被惊得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子,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睡眠不足加上突然惊醒带来的眩晕和头痛,声音沙哑地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周启明看着程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立刻走过来,关切道:“又头疼了?”
这人在外面蹲守办案时能几天几夜不睡硬扛,但一旦松懈下来,疲劳和压力就会反扑,偏头痛是老毛病。
程驰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周启明像是习惯了,自然地绕到他身后,伸手用指腹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揉着太阳穴和脑后风池穴的位置,嘴里习惯性地叨叨:“我就说你是铁打的也得歇歇……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还得给你当老妈子。”
程驰被按得稍微舒服了点,也没抗拒,甚至往后仰了仰,方便周启明用力,嘴里嘟囔着回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鼻音:“……少来,想给我当老妈子的人多了,排队去吧你。”
他这话本是随口开的玩笑,想缓解一下气氛,甚至还因为头痛稍微分神,下意识朝许知然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但许知然已经快步走到了白板前。
你是想给我当老妈子吗,你另有其人。
陆一弦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未变,只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不远处。
程驰微微后仰着头,闭着眼,露出脆弱的喉结线条,而周启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熟练地在他发间按压,两人靠得很近,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陆一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握着钢笔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激动地站在白板前的许知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
“快说,知然,到底发现什么了?”周启明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催促道,也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案情。
许知然深吸一口气,指着白板上两位受害者的信息,语速很快:“我重新仔细比对了两例尸检的胃内容物分析报告!陈淑芬老师和李秀英老师,她们胃里残留的、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成分,高度相似!”
“什么意思?”老唐也顾不上后怕了,追问道。
“意思就是,”许知然眼神发亮,“她们临死前吃的最后一餐,内容很可能是一样的!或者说,是同一类食物!虽然具体菜式因为消化程度无法完全还原,但主要成分,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的构成比例,还有几种特定的香料或调味料的微量残留,匹配度极高!”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知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周启明停下了按摩的动作,程驰也直起了身体,头痛似乎都被这个发现暂时压了下去。
“凶手还真的和她们一起吃了晚饭?”柯文喃喃道。
“而且很可能是他准备的,或者是他带来的。”许知然补充,“因为如果是老人自己做的,以两位老人的生活习惯和口味差异,晚餐内容如此相似的概率极低。更合理的解释是,凶手用同样的食物,招待了两位受害者。”
“但时间对不上啊。”老唐又提出了疑问,“两个老人都是跟子女通过电话后不久遇害的。电话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如果一起吃了晚饭,那吃饭时间应该在更早,比如六点左右。吃完饭,凶手走了?然后老人正常洗漱、休息、甚至跟子女通了电话,然后凶手又折返回来行凶?这……太折腾了吧?风险也大。”
“或者,”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时间线上,“凶手就是在等,等待老人完成与子女的通话,这个对他而言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安全确认’或‘情感连接’环节结束后,再实施他的‘仪式’。”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自己带着饭菜来和老人共进晚餐后离开,等着老人和子女温馨地通话,然后等电话挂断,老人放松警惕准备休息时,再上前……
一切都说不通,但一切都说通了。
程驰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但思维却被这个新发现和陆一弦的推测刺激得异常活跃,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恶心感。
他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看向许知然:“知然,这个发现非常重要。胃内容物的具体成分,还能不能再细化?哪怕多确定一种共同的食材或调料,对我们寻找凶手可能的食物来源或生活习惯都有帮助。”
“我尽力!”许知然重重点头,“我会把样本送到更专业的实验室做痕量分析。”
“好。”程驰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依旧不太好,“各位,新的突破口出现了。凶手很可能有一套固定的‘接近-共餐-等待-行凶’模式。我们要围绕‘食物’和‘可能长时间潜伏在受害者家中’这两个点,重新梳理所有线索。小柯,重点查两位老人遇害当天下午到晚上的外卖、食材采购记录,哪怕是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信息都不能放过。启明,排查范围扩大到能接触到两位老人、并且可能提供或烹饪食物的人员,比如社区送餐员、家政、甚至声称‘上门教做菜’的志愿者等等。”
陆一弦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只是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二天,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和更加沉重的心情,调查继续推进。
老唐带着人分别再次拜访了陈淑芬和李秀英的子女,这次问得更细,焦点完全集中在最后一次通话上。
临近中午,老唐带着记录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
他把本子往程驰桌上一放,声音低沉:“问清楚了。两个子女都说,最后一次通话时,母亲完全没有提到家里有别人,也没说有任何访客。”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但是,两个子女都提到了一个以前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奇怪的点,那段时间,母亲的情绪似乎格外好,电话里总是笑呵呵的,语气特别放松。”
程驰抬起头:“情绪好?以前呢?”
“以前也会报平安,但多少会带点独居老人的寂寞感,偶尔会念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之类的话。”
老唐翻看着记录,“但最近这阵子,具体说,就是遇害前大概半个月到一周左右,这种话几乎没再说过。子女主动说要回去看她,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算着日子盼着,反而会说‘不急不急,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挺好’。”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有人陪了。”周启明低声说出结论,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而且这个人,让她们感到了陪伴和安心,甚至……暂时填补了子女不在身边的失落。”
“不止。”程驰的声音干涩,他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如果只是普通的陪伴,在和自己子女通话这种最私密、最放松的时刻,多少会提一句‘今天有个朋友来’或者‘社区小X刚走’吧?但她们一个字都没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唯一的解释是,当时在场的那个人,那个凶手要求,或者某种情况下‘导致’了她们不能提,或者‘觉得’不需要提。”
“看着她们和自己的至亲通话,分享日常,感受那种温情……”
许知然接过话,脸色发白,声音里压着怒火,“然后,等她们挂掉电话,心里还残留着亲情的暖意,放松警惕,准备进入一天中最安稳的睡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