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钟意一路陪着时分走到了会面室。时分的手搭上了门的把手,深吸口气,闭上闭眼,再次睁开时,他的表情就冷了。
与许炎会面的全程都是由时秒出席的。而钟意站在门外,身子抵着墙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钟意听到许炎在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又问是不是想起来关于案子的事情。时秒统统回以沉默。
时秒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他很清楚院长究竟是怎么死的,却对此只字未提。钟意之前觉得,时秒的不言不语都是从他性格里钻出来的小别扭。然而随着知道的信息越来越多,他便渐渐理解了时秒的意图。
时秒意识到了许炎对他的威胁。
许家不能再呆下去了。时秒无法推断许炎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再次动手。
所以当病院的院长阴差阳错死去后,时秒选择了沉默。他不解释,亦不反抗,顺从地接受了法院的一审判决。
直到被法院移送到wonderland,时秒才从身体的主导位置上退下去,让时分醒过来。
他为时分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许炎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很快便选择了放弃。他说:“这次法院重审,我会努力收集证据。我一直相信你的没有做那些事情。等你从这里出来,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钟意的鞋子向外挪动了一寸,他直起身子站了起来,面对门,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不回去。”时秒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不回去,你要去哪儿呢?”
时秒又很快地说道:“与你无关。”
钟意捏了捏门把手,又松开了。
“你要搬出去住?”许炎语速不快,语气温和而优雅,“你哪来的钱呢?”
“我说了与你无关。”
钟意听到了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猜测时秒大概是站起来往门口这边走过来了。钟意干脆地旋转把手,替他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时秒顶着一张臭脸,双手插兜往门的方向走了过来。钟意侧了侧身子,让出路让时秒走了过去,抬眼时他与许炎的视线撞在了一块。
这是钟意第一次看到许炎。这个传说中的许家的当家人,联盟娱乐巨头的老板。他穿着平整服帖西装,双手叠在一起,安静地坐在桌子的对面,一动不动地望着钟意。
许炎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却有一双像蛇一样阴森的眼。他悄无声息地仔细打量着钟意,夹细了双眼,然后勾起嘴角不冷不热地笑了。
他们之间并没有对话。钟意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关好门后,钟意小跑了两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时秒,问他:“你要是出院了打算去哪啊?”时秒猛地停住了脚,看都不看他,不耐烦地用鼻子呼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大可不必吧,我一跟你说话你就变身。”钟意还在冲着时秒叫唤,时分就回来了。他转头看向钟意,问:“谈完了?”
“谈完了。”钟意耸耸肩,认命地接受了自己依旧被讨厌的事实。
时分撇撇嘴,说:“果然是这样。许先生在的时候时秒总会出来。”他说着,抬脚往花园里走。
“你想见他吗?”钟意跟在后面。
时分耸耸肩膀,不置可否,他问:“许先生他还好吗?”
钟意用硬邦邦的语气回答:“看起来很健康。”时分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很随意地应了一句:“那就好。”
“你不怀疑他吗?”钟意不死心,继续问道。
“怀疑什么?”
“舅舅的事。”
时分的手即将触碰到通向花园的门,听到钟意的话,他的身体猛地顿在原处。过了几秒钟,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落在门把手上,然后手掌缓慢地摁了下去。
“嗯……我希望他是好人。”时分推开了门,自花园而来的风吹起了他的刘海和衣角。钟意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他缓缓放慢了脚步,左脚并上了右脚,最后停在了花园的入口。时分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转过身安静地等待钟意。
钟意看着时分抿紧了嘴,像是想要死死守住一个秘密。
他是那样聪明,擅长洞察人心。怎么可能不怀疑。
然而怀疑一旦开始,就好像质量很大的列车脱了轨,必然要带出一连串的死亡。舅舅的死亡,院长的死亡,还是老奶奶的死亡。
时分无法接受怀疑所带来的骇人的真相。他无法接受那位照顾他六年的老奶奶可能因为他而死去的事实。
被时分忘却了的记忆藏匿于潜意识里,时刻挤压着他的理性。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祈祷。
祈祷许炎是个好人。
钟意抬起腿,向着时分大步走了过去。他站在他面前,低下一点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时分,出院之后,就从许家搬出来,我给你租房子住。”钟意说。他对时分笑,眼睛里闪着光芒,像是烧着一颗春日的太阳。
时分愣了一下,“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钟意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嗯,我养你。你愿意吗?”
时分的眸子里的光点晃了一下。他静静地盯着钟意的眼睛,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他说:“愿意啊。”
钟意听后,表露出了诚实的开心。他笑着摸了摸时分的头。
时分说话的语气又轻又软,像是一团冬天的羽绒被全裹到了身上。
而钟意永远都会贪恋时分那些总是很随意的甜言蜜语。他已经不在乎这些话是真情实意还是纯粹的取巧讨好。
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他依旧会为此感到欢欣雀跃。
最近这一段时间,天老爷像坐上跳楼机似的,天气总是忽冷又忽热。
钟意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了下来,裹在时分的身上。他们并排站在花园里又磨磨蹭蹭地待了一会。
钟意告诉时分,明天会变暖。然后,一天比一天更暖。
而他会在某个温暖的日子里,带着他走出wond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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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第47章 反常的家庭聚会
这天傍晚下起了小雨。钟意裹紧了外套,小跑着冲进了车棚取车。他刚掏出钥匙,便接到了来自钟于的电话。
“在哪?”电话接通,钟于单刀直入地问道。
钟意回答:“wonderland,正准备回去。”
“回来。”钟于的声音难得听起来有几分正经。这种正经劲儿让钟意不寒而栗。他搓了搓胳膊,说:“你别吓唬人,有事说事。”
“事情就是你先回公寓。父亲来了。”钟于说着,再次强调,“赶紧!麻溜儿的。”说完他很麻溜地挂了电话。
钟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机屏幕,界面一闪弹出了通话时间。他叹了口气,将手机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父亲大驾光临到自己的公寓确实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但也仅仅是反常,对钟意来说,谈不上是一种恐怖袭击。
钟明诚平日不苟言笑,但其实不算是那种特别严厉冷漠的父亲。
虽然他总是很忙,但他仍然会很清楚地记住每个人的生日,并会嘱咐助理送上合适的礼物。
有时候父亲还会突然之间回家,带一堆水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叽叽喳喳地瓜分掉。
在他们三个人的成长过程里,父亲算不上多亲近,但他也从来不会缺席。
钟意回到公寓,发现公寓里不止是钟于和父亲,姐姐钟心也来了。餐桌上摆满了食物,从外面聘请来的厨师正在厨房里收拾残局。钟意忽的觉得本来挺宽敞的大平层好像一下子就变小了。
厨师们收拾完了,拎着锅碗瓢盆等工具就退出了公寓。钟意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待会儿不会让我自己收拾碗筷吧?
钟明诚示意大家坐下来一起用餐。他的神情看起来平静,与平常无异,好像就只是单纯心血来潮了,所以跑到钟意的公寓里搞了一场家庭聚会。
然而这个空间里还是存在着反常的人。比如钟于。他脸色比往常看起来要阴沉,平常坐没坐相,今天也坐姿端正,表情严肃,废话一句也不说。钟意一边吃饭一边给疯狂地给他哥抛了好几个眼神,被钟于故意无视掉了。被晾在一边的钟意终于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踩了钟于一脚。
钟于的眼睛刷地抬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似的恶狠狠地在钟意脸上扎了一遍。而钟意丝毫不惧。被瞪了,他就在目光中放上等量的恶毒,再瞪回去。
在两个人互相拼命挤眉弄眼的时候,钟明诚放下了筷子,缓缓开了口。
“许老板今天是不是去wonderland了?”
钟意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给问懵了,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而钟明诚却没有再重复问题,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钟意缩了缩脖子,说:“是来了。”
“他去做什么了?”
“去看望一个……他认识的人。”
“嗯。”钟明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了钟意的碗里,“你跟许时分很熟?”
父亲在明知故问。而钟意觉得自己像被严厉的家长发现早恋的高中生,背上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会轮到钟于疯狂地向他使眼色,然后钟意很干脆地无视他了。
他不觉得跟时分相熟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没有欺骗与隐瞒,钟意如实回答说:“嗯,很熟。”
钟明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那以后不要接触了。”
在钟意从小到大的记忆里,父亲从没有干涉过他的自由。一次也没有。
所以当父亲用淡薄的语气强硬地下了禁令时,钟意觉得这些情节都太陌生和割裂了。
尽管早有耳闻,钟明诚讨厌许家好像只是一个浮于表面的句式。钟意完全没有实感。
因为他一直想不出其中的底层逻辑与核心原因。
钟意始终觉得……
钟家跟许家没有过任何交集,再讨厌又能讨厌到哪里去呢?
“为什么?”钟意镇定地反问。
父亲没有回答,低下头神情淡然地继续夹菜。
“是因为他被许家收养了吗?”钟意继续问道,“我们跟许家有什么瓜葛吗?”
钟明诚撩起眼皮扫了钟意一眼。
钟意是家里最不可能胡搅蛮缠的孩子,钟于会犯浑,钟心会倔强,而钟意与他的哥哥姐姐不同,他收敛个性,擅长退让,永远温顺而体面,不会招惹一点是非。
钟明诚忽然意识到,钟意变了许多。不,也许并不是变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孩子。
“不要问问题。”钟明诚的声音低沉,不算严厉却很坚定,“不会害你。”
“不,爸爸。不行。”钟意同样坚定地拒绝了,“我不能放着他不管。”